劉誠龍
吳晗先生曾道:“上下數千年,細讀歷史,政簡刑清,官吏廉潔,生民樂業的時代簡直是黃鐘大呂之音,少得可憐。”絕大多數朝代,腐敗常常是已經病入膏肓了,但統治者卻還在說“基本面是好的”。
但南北宋統治者關于腐敗形勢的判斷,卻有點特別,很多高官和文人,對腐敗形勢的發言,好像只以一只眼睛看陰暗面,不會看光明面。
蘇軾是地市級朝廷命官,可他把反腐敗形勢說得一窠糊:“上自公府省寺,諸路監司,州縣鄉村,倉場庫務之使,詞訟追呼,租稅徭役,出納會計,凡有毫厘之事,關其手者,非賂遺則不行……舉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錢無以行之。”蘇軾的這個講話,一篙打了一船人,從巍巍乎省部級領導,到豆沙包類村干部,從宏觀制定政策的公府監司,到具體做事的出納會計,蘇軾說他們沒一個不搞腐敗;蘇軾還有一段更猛的猛話:王安石改革,其中有一項是,在青黃不接時,政府放貸給百姓,到了秋收時節,再派二十萬干部下鄉,專門收款:“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余萬虎狼,散在民間。百姓何由安生?”二十萬吏卒,沒一個是好人。哪有體制內的領導如此估價過帝國干部呢?
朱熹是國學大師,按現在的說法就是“主流理論家”,按理說,這樣的重量級人物一般是不亂說話的。但朱熹嘴巴把關很不嚴,說話很不注意分寸:“當是之時,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復知有仁義……如取解后又要得官,得官后又要改官,自少至老,自頂至踵,無非有利。”朱熹這意見很猛,說天下之官都是“當官不發財,請我都不來”之輩;這還不算,朱熹還把宋朝政府說得一塌糊涂,百般不堪:“古者刻剝之法,本朝皆備。”“本朝”是腐敗手法集大成者,三皇五帝到如今,咱們宋朝是腐敗最嚴重的。但宋代領導好象沒發火,沒撤朱熹“首席院士”的職務,還把其理論成果轉化為施政的指導思想。
其實,不但地市級別的蘇軾和高級知識分子朱熹那樣亂講,當時正在做宰相的王安石與富弼也把當時的腐敗形勢說得重而又重。王安石在反腐敗會議上,說的都是問題,不是成績。他說:“政事所施,未可謂合法度。官亂于上,民貧于下,風俗日以薄,才力日以困窮。”雖然王宰相這個講話多少帶了點領導腔,但他對腐敗的形勢估計是悲觀得很,說的是基本面不是往好轉,反腐敗并沒取得成果,而是警告說,越來越差,越來越嚴重,“日以薄,日以困窮”啊。富弼是宰相,但他說得更狠:“廉吏一二,贓吏十九”。
兩宋的腐敗確實也是夠嚴重的,其貪官污吏可以數出一大串來,如蔡京,童貫,賈似道等;但是,兩宋腐敗是中國歷史上最腐敗的朝代嗎?好象還不能這么說,但他們都這么說了。把腐敗往大里說,往重里說,總比把腐敗往小里說,往輕里說,百般掩飾地說,對反腐敗工作要有利得多。時刻唱“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總比“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要好得多。北宋與南宋在北方虎狼之師時刻眈視中,能夠茍延殘喘那么多年,恐怕與其對腐敗保持高度警惕有點關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