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宇

彩陶研究家、考古學家及美術史家們鑒于新石器時期彩陶圖案行筆流暢、造型活潑,大都判斷彩陶圖案必是毛筆所畫。但沒有舉出任何的客觀證據,也沒能作出科學的論證,只不過是憑感覺而來的想當然而已。筆者以為他們的判斷并不符合事實。
早在專用之筆出現之前,可以用來繪畫、寫字的工具很多,例如手指、草棍、樹枝、魚刺、角尖、骨針、砭石等,凡是可以用來劃道顯痕的條條、棒棒之類的梃錐狀物都可以用來繪畫、寫字。例如仰韶文化時期一件掐指紋小口細頸壺,是用指甲掐切做出的紋樣;同一時期一件錐刺紋小口細頸壺,是用利刃狀物戳刺而成的紋樣;而河姆渡出土的一件刻花陶盆,則是用尖錐狀物刻畫的紋飾。這三者的圖案均非用“筆”描繪。其他一些新石器遺址出土陶器,也有不少刻符及彩繪圖案。先民用來刻畫符號、繪制圖案的工具,盡管尚無“筆”的專名,事實上卻有著“筆”的功用,具有“筆”的資格。

新石器時期,先民們在陶器上刻畫符號、繪制圖案所用的“筆”是什么樣的呢?
首先,我們對新石器陶器上的刻符進行審視,發現新石器陶器刻符具有三大特點:
1.刻線凹入陶胎,率皆陰文,除前舉仰韶時期錐刺紋小口細頸壺兼有凸起的棱角之外,更無一例為陽文者。
2.刻符的線條一般較細,沒有出現大寬線條。
3.線條行筆一般均勻,沒有明顯的寬窄對比變化。
根據上述特點進行分析,可以作出下面的判斷:
1.所用之筆當屬堅硬銳利的“刻畫硬筆”。在銅鐵器尚未出現之前,用于在陶胎上進行刻畫的硬筆,唯有魚刺、骨針、骨錐、石棒及竹木梃錐之類。那么,魚刺、骨針、骨錐、石棒及竹木梃錐等就是新石器時期的硬筆。
2.尖細的硬筆可以刻畫出較細的線條;粗鈍的硬筆只能刻畫出較粗的線條。筆的粗細,決定著線條的粗細。無論是使用粗鈍的硬筆還是尖細的硬筆,其刻畫出的或粗或細的線條,各皆均勻一致,粗線條不乍細,細線條不乍粗,一般不見粗細連續的現象。

3.尖細的硬筆除了可以刻畫出較細的線條外,還可以并筆加刻,猶如毛筆之描筆加寬,從而制作出較粗較寬的線條。但并筆加刻而成的線條,往往可以見到并筆加茬的痕跡,留下了尖細硬筆重“描”的證據。
其次,我們對新石器彩陶圖案進行審視,發現新石器時期彩陶圖案也有三大特點:
1.彩陶圖案盡為平面圖,除浮塑形體之外,彩繪圖案不見有立體圖。
2.既稱“彩陶圖案”,必有涂色。或涂紅,或涂赭,或涂黑,或涂白。而不同的涂色,只顯示顏色的差別及色彩的變化,并不能顯示所畫為何物。要顯示所畫為何物,其決定性環節在于勾勒物體的平面輪廓,然后涂以色彩,方能顯示物形。由此可以斷言:平面圖的制作,最基本的要素,也是第一道工序,乃是“勾勒輪廓”;填充涂色則是從屬于勾勒輪廓的輔助性手段。上舉河姆渡刻花陶盆,只刻花朵枝葉的輪廓,并不涂色,同樣可以顯示出所畫為花草。此件最能說明勾勒輪廓的重要意義。
3.彩陶圖案之涂色,有兩種呈象,一種為線條型之涂色;另一種為寬面積涂色。一般說來,線條型之涂色,只須用硬筆筆尖蘸色走筆,即可畫出;而寬面積涂色,按理推測,可用鳥羽、兔尾之類蘸色涂抹。但我們從新石器時期彩陶圖案中卻發現不少寬面積涂色時只用筆尖反復涂描的例證。以甘肅武山縣出土鯢魚紋罐為例,鯢魚尾部涂為寬面積黑色,但涂色的方法皆用細線疊畫,組合成一條寬面積的黑色色帶。這一特點顯示其必是使用硬筆蘸色涂描的方式。若用毛筆,必當在輪廓線內捺壓筆身一抹而過,其缺漏余白處,稍施補色即可。縱使古人愚甚,亦不致愚到不知捺壓毛筆筆身即可畫出較寬色帶的道理。

又如甘肅出土的一件馬家窯文化半山類型彩陶壺,其寬面積涂色,同樣顯示出硬筆細線條疊畫的特點。其最寬的一條仰弧狀色帶,明顯地顯現出硬筆畫線的不同方向及多種組合。其從左而右,先為弧形細筆組合;再右,則為斜出細筆組合;又右,為反向對稱斜出細筆組合;最右,為反向對稱弧形細筆組合。這種寬片涂色的特殊方式,同樣表明必非毛筆所畫,理由亦如上述關于鯢魚紋尾部畫法的分析。
上舉圖案,大部分是由于原來色彩濃重,看似毛筆所畫,但日久浮色淡褪之后,則顯露出硬筆留下的線條,方知出于硬筆所畫。這一現象,意味著濃墨重彩掩蓋了硬筆涂描的痕跡。一旦浮色淡褪,就會暴露出硬筆繪畫的真相。青海柳灣出土的5.Ⅰ3式898∶39號彩陶壺頗具典型意味。
1984年,北京文物出版社出版《青海柳灣》一書,其下冊刊布青海樂都縣柳灣遺址出土彩陶,包括半山類型、馬廠類型、齊家文化三個時期,器物照片610多幀,其中,凡屬原色褪淡之器,皆暴露出硬筆繪畫的真相。其中較清晰地暴露出硬筆繪畫之實的器物,計有圖版之三八至四一,四三至四四,四六至五四,六七至七四,七六至一四五,一五七至一六四,一八四至一九○等118幀。大量實物證明彩陶圖案為硬筆所畫,的確不屬毛筆繪畫,足以否定以往關于彩陶圖案屬毛筆畫的論斷。
根據上面的討論,可以得出下面的結論:
1.從新石器時期彩陶圖案走筆施彩的畫痕判斷,所用之筆必為硬筆。上舉甘肅武山縣出土仰韶文化鯢魚紋陶壺、馬家窯文化半山類型彩陶壺及《青海柳灣》一書刊布的大量彩陶圖案,都提供了大量的證據,可以為此論斷提供有力的支持。

2.從勾畫輪廓皆為較細而且均勻的線條來看,其勾畫輪廓所用之筆,必為細梃硬筆。就此推測,當時尚無合用的細尖毛筆。退一步說,假設當時已有制作精良的細尖毛筆,其運筆技巧亦不能達到使線條粗細均勻、毫無震顫之跡的境界。
3.新石器時期彩陶圖案的確有不少非常精細的作品,反映著當時繪畫技術已達到相當高的水平,無疑應當給予足夠的評價。但總體來看,新石器時期尚不知立體畫法,繪畫手法畢竟單調,繪畫水平還有待提高。對于新石器時期繪畫水平,應當給予實事求是的評價,不可言之過頭。
迄今為止,考古學家、美術史家及書法史家們大都異口同聲判定新石器時期彩陶圖案皆由毛筆繪制,屬毛筆畫,這顯然與事實不符。事實告訴人們:
第一,在彩陶出現之前的新石器早期陶片上,所有的紋飾和符號,都是使用堅硬銳利的刻劃工具直接刻劃在陶胎上的,如指甲紋、錐刺紋、刻劃紋及其他刻文之類。彩陶出現之后,仍不斷地出現直接刻畫的花紋或符號。那種在陶胎上直接刻紋劃記的尖利工具,如果可以稱之為筆,無疑只能叫做“硬筆”。這才是我國最早的筆,是我國繪畫和書寫工具之祖。
第二,新石器彩陶上的刻紋和符號,絕大部分結構簡單、筆畫不多,無需先打底樣,盡可直接刻畫。至今制陶工人在陶胎上刻號劃記,仍然不打底樣,直接刻畫。應當承認,在陶胎上用硬筆直接刻畫記號,是從遠古時代就已經開始的傳統。

第三,彩陶出現于新石器中期。那時,人類生產、生活及智力水平都還非常低下,連生存第一要務的農業生產尚且用著粗鈍的木耒石耜,至于遠非生存要務的繪畫余事,豈能用上精巧的毛筆?元代方回曾經推測:“《舜典》始言‘作繪,則五采、五色之畫亦古矣。第其時未有后世之筆紙,則其筆必用竹筆而繪五色于絹繒之上也耶?”方回以為堯舜時已有絹繒則謬,但他說用“竹筆”之類的硬筆施繪,確為卓見。顯而易見,新石器時期的彩陶為某種硬筆蘸色涂畫于陶胎然后燒制而成,這種判斷是符合實際的。若推測為毛筆所畫,則不免以今視昔,過高估計了當時的工藝制造水平和文明程度。

第四,新石器時期是硬筆刻畫和硬筆繪畫盛行時期。最初的繪畫,只是刻畫輪廓并不涂色的白畫。刻畫白畫,只用硬筆,后來才進步到彩畫。新石器時期的彩畫,只是將立體物作平面的反映,即所謂平面畫。平面畫的基本要素和主要特征,是勾畫物體的平面輪廓。而勾畫物體平面輪廓邊線的工具,當時只有硬筆。硬筆除擅長勾畫輪廓線之外,同時也兼有涂色的功能,這就是原始的“蘸水硬筆”,或稱之為“蘸色硬筆”。新石器時期的彩繪,不排除某些較大面積的涂色可能會用鳥羽、兔尾之類的天然物作涂抹工具。如果鳥羽、兔尾之類的天然物可以視之為筆,似可稱為“原始毛筆”。性能低下的“原始毛筆”,除可用來作寬面積涂色之外,不堪作勾畫輪廓線條之用。再者,涂色敷彩對彩繪固然十分重要,但它只能依附于一定的輪廓而存在,脫離輪廓的涂抹,不堪稱作繪畫。由此可見,在新石器彩陶平面畫的制作上,勾畫輪廓邊線居于首要地位,而涂色則是后于勾畫輪廓并從屬于輪廓邊線制作的第二道工序。在不可能出現精制毛筆的新石器時期,勾畫輪廓邊線唯硬筆所獨擅,至于涂色,也并非“原始毛筆”的專利,硬筆亦可為之。由此可知,新石器時期硬筆的功用及其使用頻率,都遠在“原始毛筆”之上。毫無疑問,硬筆是當時繪畫的主要工具。那種認為新石器時期陶器上的花紋和符號都是用毛筆所畫的說法,并不符合事實。
第五,毛筆繪畫除需要表現細線時才用筆尖細描之外,較大面積的涂色,則不用筆尖作細線走筆,只需捺筆涂抹,進行寬片或塊狀濡染。而硬筆繪畫迥然不同,其突出特點恰恰是無論畫線或涂色,全用筆尖,故可見細線走筆、反復排描的痕跡。上述馬家窯文化半山類型彩陶壺、甘肅武山縣出土的仰韶文化類型鯢魚紋彩陶瓶及青海柳灣出土的馬廠類型彩陶壺等,皆屬此類。由此可知,彩陶圖案之寬片或大面積涂色尚且使用硬筆,那么其圖形輪廓的勾勒更無使用毛筆之理,亦屬硬筆勾勒無疑。類似上舉諸器之各種圖案多不勝舉,其細線走筆涂色的方式,正是原始彩陶自我提供的確系硬筆繪畫的證據,為后人留下了體認判斷的依憑。

通過以上的論證,可知新石器時期彩陶繪畫的主要工具是原始硬筆。以往學者戴著“書唯毛筆”的有色眼鏡看甲骨文、大小篆(鐘鼎文)、先秦古隸及上古書法,并以此類推,以為新石器時期繪畫、刻符亦獨為“毛筆所畫”,完全抹殺了作為新石器時期繪畫主要工具的硬筆的存在與使用,正所謂輕之者視而不見,重之者捧上九天,失宜亦過矣。客觀地講,硬筆在先,故硬筆繪畫在先;毛筆后出,故毛筆繪畫在后。而最初的繪畫,必是先有刻畫白畫,后有硬筆彩畫。新石器時期是硬筆刻畫和硬筆彩畫的天下。而毛筆彩畫的出現,恐怕早不過毛筆始出的戰國時代。可以斷言,史前時代最常使用、堪稱上古時代主流的筆,是硬筆而非毛筆。那么,新石器時期的彩陶圖案,亦必然出自硬筆,屬硬筆繪畫而非毛筆所畫。某些書法史家倡言:我國毛筆與文字是一對“同生共振”的孿生兄弟。這種說法毫無根據,經不起歷史望遠鏡的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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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敦煌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