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美 蘭青松
[摘要]政治文化與民主化的關系是政治文化理論研究者探討的重要問題,政治文化理論研究的主要代表們都積極肯定了政治文化對民主化的推進作用。政治文化與民主化二者之間并不是單向的決定關系,而是互動的多元關系:在政治發展的動態中實現二者的均衡是政治文化與民主化二者關系的運行邏輯。
[關鍵詞]政治文化;民主化;多元性
[中圖分類號]DO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7408(2009)02-0026-03
一、問題的提出
政治文化研究的兩次興起表明,政治文化始終是政治民主化進程中無法回避的重要元素,盡管政治文化的批判者曾指出政治文化研究猶如空中畫餅,其概念缺乏精確性,通常是對一個國家主觀的、老套的描述,而不是有經驗依據的、可測量的概念,甚至有學者指出政治文化是一切因素考慮之后剩余的變量。然而這些批判的觀點并沒有阻礙政治文化理論研究蓬勃發展的態勢。政治文化與民主化二者之關系一直是政治文化理論研究者探討的核心問題,以阿爾蒙德(G.A.Almond)為主要代表的政治文化研究的開創者們提出,公民文化最適合于保持一種穩定的和有效的民主政治過程,在民主的發展過程中除非政治文化能夠支持民主系統,否則這種系統獲得成功的機會將是渺茫的;“政治文化的復興”的提出者——英格爾哈特(Ronald lnglehart)指出,離開經濟的發展不可能取得民主的進步,但僅有經濟發展并不會產生民主,除非有文化和社會結構的變革,經濟的發展本身也受到文化的影響,文化不是經濟發展的結果,而是經濟和政治的基礎;艾克斯坦(Hany Eckstein)指出,政治變化無論是因形勢和結構條件的變化而“自然地”發生的變化,還是有意地改變政治結構和行為發生的變化,原有的政治文化模式都具有很強的持續性,在新的政治文化模式出現之前,社會將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維爾達夫斯基(Aaron Wil-davsky)指出,由“文化”和“生活方式”決定的偏愛對現存的社會制度產生很大的反作用,如果社會的大部分人選擇的生活方式與現存社會制度相符,那么該社會的現存制度和文化就會鞏固,如果他們的選擇與現存社會制度相悖,則該社會的現存制度及其共享價值就將動搖,甚至被摧毀;羅伯特D·帕特南通過對意大利南部和北部不同制度績效對比的分析后指出,意大利北部公民的公共精神是其獲得制度績效的關鍵因素;特里·N,克拉克指出,政治文化包含政治體制的核心要素,所謂核心要素就是界定基本游戲規則的深層結構。
分析至此,以上幾位在政治文化研究領域中具有代表性的學者,在價值理念上都充分肯定了政治文化在民主化進程中所產生的積極影響,同時有關二者關系的研究在研究視野、觀念、方法、內容等方面都不斷獲得拓展與再創造,“從復興那一刻起就意味著過去的再生、重釋和再創造。它不是簡單的轉變,而是由被領悟到的現實需要所激發的歷史的轉變”。與此同時,關于政治文化與民主化二者之關系的探討也留下許多有待思考的問題,如政治文化對民主化的影響是否具有單向性?有了政治文化的前提條件是否就一定會發生政治民主化?政治文化與民主化二者之關系在不同的階段是否具有一致性?政治文化與民主化之間是否存在自身的運行邏輯?本文針對這些問題進行了思考與分析。
二、政治文化與民主化的多元性互動分析
政治文化與民主化二者之間并不存在單一的決定關系,而是復雜的互動關系,且在二者的互動過程中,由于外部客觀環境和政治文化主體本身所具有的特性,使二者之關系呈現多元性。
1、國家:多元性互動的空間選擇。任何國家都是由不同的歷史傳統、民族、社會結構等元素構成,它們成為政治文化生存與發展的“土壤和氣候”。同一政治價值理念被植入不同的土壤與氣候中,由于土壤所提供的營養成分和氣候的影響不一樣,最終產出的政治文化產品具有很大的差異性,進而對民主化產生的影響也不一樣。所以,只有結合一定的“社會土壤與氣候”才能全面理解政治文化,“企圖孤立地將信念作為一個說明政體制度差別的因素,這是徒勞無益的,因為信念本身最好是解釋為僅僅是相關變量”。雖然說自由、平等、正義等是人類通行的政治價值理念,但在不同國家的政治實踐中具有很大的差異性。如自由。歐洲的自由概念是一種保守型的自由概念,即強調個體不受干預這種不可剝奪的權利,這與它深刻的基督教根源有關,而美國的自由概念則可以說是一種能動型的自由概念,即強調個體采取主動和領導別人——如果他們愿意這樣做的話——這種不可剝奪的權利。平等也是如此,歐洲式的平等主義屬于一種分層的平等主義類型,人們可能要求與其同等的人事無巨細都平等,同時他們卻可能接受地位和層次上的不平等,而美國式的平等則不存在分層的平等。由此,同一政治文化理念對不同國家的民主化會產生不同的影響。“社會環境和歷史深刻地影響著制度的有效性。一個地區的歷史土壤肥沃,那里的人們從傳統中汲取的營養就越多;而如果歷史的養分貧瘠,新制度就會受挫”。
2、政治行為人:多元性互動的主體選擇。人是政治文化的直接載體,人的心理、思維與行為之間所具有的復雜性決定了其對政治文化取向的復雜性。人們在口頭上宣稱支持的東西并不一定是他內心真實的支持,反過來也同樣如此,人類的理性在于人總是會依據自己所處的“場域”而相應地調整自己的言辭及行為方式,這就往往導致人的言行具有很強的靈活性,“價值觀念與行為,特別是與制度化了的行為之間的關系要比人們通常所想象的復雜得多。尤為重要的是,在公開聲稱的價值和實際行為之間存在著廣泛的差異,其中公開聲稱的價值這是我們通過民意調查或者是態度調查可以得到的,而實際行為則是當問題出現,迫使人們做出選擇時人們最終的所作所為。不僅是存在著一種差異,而且這種差異的本質、重要性甚至是方向都是難以理解的,因此也是難以預言的”。人同時還是一定社會歷史文化下的產物,不同地區、國家的人具備不同的性格特點與思維方式,這也決定了一定的政治文化心理對不同的人會產生不同的心理反映,進而導致對民主化的心理支持具有很大的差異性。除此而外,人的思維除了具有顯意識性,還具有無意識性,而這種無意識性是最難于觀察的。在這種無意識的水平上,行為中存在著一種理論基礎,這種理論基礎支持著社會博弈及其社會和文化特征的維持,這些理論基礎往往是更為穩定的和更為有意義的價值取向,這進一步加劇了政治理念對民主化影響的復雜性。
3、溝通網絡:多元性互動的動力機制。即使是在同一個國家的不同地區,政治文化與民主化之間的互動關系也具有很大差別。帕特南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深刻而全面地研究,他通過對意大利南部和北部地區所獲得的不同制度績效進行了多角度的對比分析,指出意大利北部地區取得較好制度績效的關鍵因素在于該地區公民具備良好的公共精神傳統。中國農村基層民主實踐也同樣表明,中
國各地農村經濟社會及文化發展的差異性導致了農村基層民主發展的差異性及復雜性,農村基層民主開展較好的地方往往是村民自我權益保護意識較強的地方。雖說經濟發展能夠為民主化的推進提供良好的物質基礎,但民主化的順利推進更需要公民的團結與協作意識,在那些具有良好的“橫向”溝通和交往網絡的地方,民主化最容易獲得公民的支持,“任何社會,現代的或傳統的,專制的或民主的,封建主義的或資本主義的,都是由一系列人際溝通和交換網構成的,這些網絡既有正式的,也有非正式的。其中一些以‘橫向為主,把具有相同地位和權力的行為者聯系在一起。還有一些則以‘垂直為主,將不平等的行為者結合到不對稱的等級和依附關系之中”。在以“垂直”交往網絡為主的地方,自我與之他者之間是有等級之分的交往關系,很難產生平等的認同意識,在這樣的地區民主化推進的阻力較大。
4、政治變遷:多元性互動的協調機制。任何一個國家的政治體系不可能一如既往地維持一種狀態,它總是隨著社會的變遷而不斷進行調整,才能獲得自身及外部的均衡,由此獲得治理基礎及合法性支持。如果把一個國家政治民主化的發展過程大致劃分為民主化的初期、發展期、成熟穩定期、衰退期四個階段的話,那么政治文化在民主化初期和衰退期對民主化進程的影響則較為明顯。民主化初期和衰退期往往是社會的轉型或即將轉型期,這兩個時期往往為各種政治文化理念的伸張提供了空間,“一個國家當不知不覺地由一種政制過渡到另一種政制的時候,往往比單純地在這一種或那一種政制統治下更繁榮。因為那時政體的一切動力都很緊張,所有的公民都提出了自己的主張;人們或者是相互攻擊或者是彼此結好;而在保衛衰落的政制的人和提倡新政制的人之間則展開著一種高尚的競爭”。在民主化的發展期和成熟穩定期,政治體系的運轉進人有序狀態,人們習慣于在這樣的穩定狀態下生活,這一期間政治文化對民主化的影響則不明顯。反過來民主化的穩定運行加固了當前的政治文化理念并對其起著保障作用,直至政治體系的運行進入僵化狀態而影響到人們的生活時,政治理念的勃興才又一次到來,“在一個民主國家,來自上面的強迫性命令不能規定目標,政黨黨綱或是群眾言論也不能規定目標,目標必須是在社會各個重要集團共同認識到他們的美好生活正受到某種主要挑戰,而且這一挑戰對他們所有人都具有同等威脅之后,根據這一共同認識來確定”。
三、政治文化與民主化的運行邏輯:政治發展中的動態均衡
民主政治是現代政治的主流形態,其最大特點在于它的開放性,民意的支持與認同是現代民主政治存在的基礎,在民主政治體制下民意的表達與訴求將會得到充分尊重,因此,擁有積極的參與意識與合作組織能力的公民將是民主政治的寵兒。民主政治下的每一個公民之間都是平等的關系,相互尊重各自擁有的權利并履行相應的義務。自民主政治產生以來,其吸引力在于除了“人民”本身的利益外,它拒絕接受任何特權利益的存在。“在共和國政體之下,人人都是平等的。在專制政體之下,人人也都是平等的。在共和國,人人平等是因為每一個人‘什么都是;在專制國家,人人平等是因為每一個人‘什么都不是”。民主政治的開放性決定了其必須在外部環境和自我內部環境之間進行不斷地調整,最終形成政治系統自我生存的均衡狀態。也就是說,民主化的過程并不是一勞永逸的,外部需求的不斷注入是民主政治的生命力之源,外部需求的變化要求民主政治不斷作出自我調整。“民主政府并不一定是以一種自我維持或自我糾正的均衡方式運行的。相反,民主政府在行使其功能時可能會造成這樣一些力量和趨勢,這些力量和趨勢如果沒有某種外在力量的制約,最終將會導致民主基礎的削弱”。社會總是處于不斷的變遷中,決定了民主化總是一個動態的過程,這也是迄今為止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民主政治堪稱是最完美的重要原因。
民主化的動態性如果沒有一定的秩序保障將失去民主政治應有的價值,為民主化提供深層保障的就是相應的政治文化。政治文化作為政治系統的深層結構,一旦形成將具有很強的持續性與穩定性,這種持續性與穩定性能夠在一定范圍內給予民主化以秩序保障和合法性支持。當然,政治文化并不是凝固不變的,當政治文化與某些有利的社會條件和結構性力量相結合時,政治文化就會發生相應的轉型,只是這是一個長期緩慢而復雜的過程,因為面對同一件事物,并不是每個人都整齊劃一地在心理上有共同的反映與變化,“即使在觀念相對穩定的時期,某些政治積極分子和思想精英也能夠接受新的觀念。相反,在觀念更新的時期,并不是所有的政治積極分子都能開明地對待新觀念——肯定也不是所有的居民都能接受新觀念的。”政治文化的相對穩定性為民主化的動態性提供了一道防線,當這道防線足夠僵化以致缺乏彈性與更新的話,將會阻礙民主化的進程。由此,政治文化在民主化的進程中是一把雙刃劍,在政治發展的動態中實現二者的均衡是其統一的運行邏輯。
最大限度地保障并實現每位公民的正當權益是維持政治文化與民主化互動均衡的最終目標,盡管民主并不是人類政治發展的“至善”,但就當前時代現狀而言,民主政治的潮流勢不可擋,其緣由在于,“把民主定義為政治的善,即按照‘自由和平等的政治約束來定義‘美好生活并發展這種看法的努力,并不會為解決所有不公正、邪惡和危險現象提供靈丹妙藥。但它為捍衛涉及一般事務的公共對話和決策過程提供了良好基礎,并為它的發展提供了制度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