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在華北局前門飯店會上,內蒙古黨政軍一把手烏蘭夫就被打倒了。1967年,原北京軍區副司令員滕海清將軍去內蒙古執行支左任務,成立革命委員會,當了主任。1968年滕海清發動了“挖烏蘭夫黑線肅烏蘭夫流毒”的“挖肅”運動。這個“挖肅”運動的中心要害是,挖所謂烏蘭夫的“暗班子”——“反黨叛國”的“內人黨”。
“內人黨”是內蒙古人民革命黨的簡稱。“文化大革命”結束,在審判林彪、“四人幫”兩案時,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檢察院特別檢察廳起訴書說“內蒙古自治區因內人黨冤案,有三十四萬多名干部、群眾遭到誣陷、迫害,一萬六千二百二十二人被迫害致死。”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判決書說“康生、謝富治等挖所謂內蒙古人民革命黨冤案造成慘重后果,大批干部和群眾被迫害致死致殘。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危害各少數民族人民的生命財產和自治權,給各族人民帶來極大的災難。”內蒙古自治區黨委在總結這場冤案的報告中說:“滕海清等人采取了混淆是非、顛倒黑白、憑空捏造手段,用盡駭人聽聞的極其野蠻、殘酷的各種刑罰,大搞逼供信,造成特大冤案,共打成四十八萬多人為新內人黨分子。”這里所列受害者人數超出特別檢察廳起訴書十四萬多人。而這些數字仍不夠準確,實際受害者不止這些。
挖“內人黨”,作為一個集團冤案,以民族斗爭取代了階級斗爭,把一個少數民族整體懷疑為將要叛國投修,無限夸大了敵情,走到了“左”的極端,給我們留下了極為沉痛的歷史教訓。
這個“叛國的內人黨”是怎么挖起來的
1968年元旦《人民日報》、《紅旗》雜志、《解放軍報》發表評論說:“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經在1967年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在毛主席一系列最新指示的引導下,奪取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面勝利的偉大斗爭已經開始了。”人們感覺到文化大革命快要結束了。可是,就在此時“文化革命的旗手”江青發表了“挖黑線”的講話。1967年11月9日和12日,江青在北京文藝座談會上講話指出:“建國十七年來,貫穿著一條黑線,文藝界必須大亂。”滕海清從北京帶回江青講話錄音帶,于11月17日在內蒙古革命委員會播放了江青這個講話錄音。江青的講話點燃了一把火,從而在內蒙古刮起“挖黑線”的邪風。先是從文藝界開始,然后是波及黨政軍社會各界,推向全區。1968年2月4日中央文革領導人接見內蒙革命委員會主任滕海清時,江青說:“我在北京文藝界作的報告,北京沒有動起來,內蒙倒動起來了,他們通過文藝界的深入斗爭,使整個運動深入前進了一步,挖出了這么多壞人。”康生說:“內蒙地區蘇修、蒙修、日本特務不少。內人黨至今還有活動,開始可能揪的寬點,不要怕!”1968年12月31日《內蒙古日報》發表編輯部文章指出:“同烏蘭夫反黨叛國集團之間的斗爭,是我區兩年來階級斗爭和兩條路線斗爭的一根主線。烏蘭夫盤踞內蒙古整整二十年,他不僅完成了反黨叛國的輿論準備而且組織了一套明班子和暗班子。經過二十年慘淡經營,一股股反革命勢力,擰成了一條又粗又長的烏蘭夫黑線。”從而,滕海清將這場運動叫做“挖烏蘭夫黑線肅烏蘭夫流毒”的“挖肅運動”。1969年2月4日,中央文革領導人接見滕海清聽取匯報時,謝富治講:“內人黨明里是共產黨,暗里是內人黨。”康生講:“軍隊里也有內人黨,這個問題很嚴重。”江青說:“內蒙古邊防線那么長,騎兵到處跑怎么得了。”1968年11月,滕海清在革命委員會第四次全會上講,“新內人黨”上有中央,下有支部,是一個龐大的國際間諜組織,是蘇蒙修情報機關。黨政軍三里五界都有內人黨。他還說,烏蘭夫這個暗黨是掌權的一套很強的班子。這個內人黨很危險,他比叛徒、特務還危險。叛徒、特務們不會組織一個支部,組織一個黨委,組成一個特務黨委,叛徒黨委。他的“內人黨”有黨委,有支部,有領導小組。“內人黨”及其變種組織是一個有組織,有計劃,有綱領的,里通外國的,專搞民族分裂、破壞祖國統一的反革命組織,實際上已成為帝修反在內蒙古的情報組織、特務組織。
內蒙古歷史上曾有過“內人黨”
1925年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國民黨委派內蒙古黨務特派員、喀喇沁人白云梯,組建了內蒙古人民革命黨。中國共產黨北方區書記李大釗贊助支持,共產國際派員指導,“內人黨”成為共產國際的一個支部。它的綱領是反對帝國主義、反對封建主義、反對大漢族主義,是一個民族主義的革命政黨。1927年蔣介石叛變革命,國共分裂,內蒙古人民革命黨也隨之發生分裂,形成兩派,部分右派叛變投蔣,加入國民黨。鑒于大局逆轉,在共產國際指導下,“內人黨”總部遷到了烏蘭巴托。1931年日本帝國主義鐵蹄侵入滿蒙地區,建立“滿洲國”。在日偽強固統治下,“內人黨”接受共產國際東方部指示,轉入地下,蓄積力量,以待時機。1945年8月8日,蘇蒙紅軍向滿蒙邊境推進。8月11日,內蒙古革命者舉事,迎接解放。8月16日,蘇聯紅軍中線司令官馬利諾夫斯基元帥,召見“內人黨”領導人博彥滿都、哈豐阿,叫他們建立臨時政權,維持秩序,穩定后方。于是“內人黨”由潛伏轉入公開,發表《內蒙古人民解放宣言》,抵制蔣介石國民黨勢力進入內蒙古地區,為我黨我軍建立穩固的東北根據地,在其側翼作出過巨大貢獻。
由于在當時的復雜歷史情況下,“內人黨”民族主義者曾進行過“內外蒙合并”的舉動。外蒙古領導人喬巴山,以《雅爾塔國際協定》內蒙古劃屬中國拒絕合并,并指出內蒙古革命要找中國共產黨來領導。于是“內人黨”領導人博彥滿都、哈豐阿等人尋求中共東北局的支持與領導,開展自治運動。1947年中共中央委派烏蘭夫主持成立東西部統一的內蒙古自治政府。“內人黨”作為內蒙古地區的民族主義政黨到此停止活動,確立中國共產黨在內蒙古地區的領導地位,“內人黨”中的先進分子,在烏蘭夫的領導下,加入中國共產黨,由民族主義者轉變為社會主義者,繼續革命。歷史上的“內人黨”到1947年5月1日以后就不存在了。
由于內蒙古歷史上存在過“內人黨”,所以在“文化革命”中挖的“內人黨”稱之為“新內人黨”。滕海清說:“內人黨在1947年接受中國共產黨領導之后停止了活動,以后就潛伏下來,轉入地下,成為烏蘭夫的暗黨,六十年代以后,乘國內外階級斗爭形勢的變化,為了配合帝、修、反的反華大合唱,為了實現其叛國投修的目的,猖狂活動起來,在組織上有了很大發展。”
內蒙古有沒有民族分裂分子?零星個別分子是有的。然而將個案當作集團案,則是這場災難的禍根。1963年2月6日在集寧市郵局發現一封黑信,信中說:“蒙古人民革命黨召開代表會議,做出了內外蒙合并的決議。”此案在當時已經結案為個別分子玩弄的政治把戲,不存在“召開代表會議”的可能。滕海清等人卻拿它作為“內人黨”存在的依據,在全區展開了挖“新內人黨”運動。
最后是拿民族成分推論。“你是蒙古人,你能不是內人黨嗎?”“你是蒙古人,必然有民族情緒,有民族情緒必然搞民族分裂活動,搞民族分裂必然要參加內人黨。”這樣一來,任何人都難以逃脫被挖的厄運。
全面圍剿莫須有的“新內人黨”
1968年2月18日,內蒙古自治區革命委員會召集各盟市革命委員會領導人會議,部署開挖“新內人黨”。1968年4月13日召開群眾大會,滕海清發布向“新內人黨”全線總攻的命令。第二天,秘密逮捕八名“老內人黨”領導干部,對他們進行連續幾天幾夜的車輪戰,于是“老內人黨”生出“新”的一批“內人黨”來了。隨之以幾何幾率滾雪球,越滾越大。然而,挖出來的人數雖然很多,但是都沒有證據,卻死人不少。于是有些人感到這樣挖下去會不會犯錯誤,很多人動搖了,不敢再挖下去了。就在這緊要關鍵時刻跳出來一個人發表了一通極端言論,他是革命委員會領導成員,原自治區黨委宣傳部長郭以青。他說:“別人怕犯錯誤,我不怕!搞革命不怕擔風險。挖內人黨只要有百分之三十是真的就繼續挖,挖錯了將來再來平反。挖十個有七個是假的,三個是真的,最后去給七個磕頭賠禮。挖十個有一個是真的,九個是假的,也是了不起的成績!”
革命委員會領導人滕海清猶豫,向康生請示。康生說:“你們內蒙古的同志腦子里是沒有敵情的。內蒙古有這樣大的反革命組織,你們還向中央請示什么,有多少挖多少,越多越好嘛。”于是滕海清下定決心繼續挖下去。遂于1968年7月5日召開內蒙古革命委員會第三次全委(擴大)會議,會上通過了《關于對內蒙古人民革命黨的處理意見》。文件斷定,原先的“老內人黨”于1947年5月1日內蒙古自治區政府成立之后便轉入地下,烏蘭夫是總頭目。文件規定“內人黨”支部委員以上的骨干分子均按反革命分子論處。對于一般黨徒勒令限期進行自首登記,如有抗拒者從嚴懲處。
這個第三次全委擴大會議產生的《內蒙古人民革命黨的處理意見》上報中央,并以內革發351號文件印發全區之后,挖“新內人黨”便從原先的群眾運動進入權力機關發動的一場有領導、有組織、有政策指令、自上而下的大迫害運動。
內蒙古自治區革命委員會核心小組是黨領導運動的實權機構,一、二把手都是軍人,第三把手是地方干部,是文革前的自治區黨委副書記。當他看到運動出現嚴重逼供信死傷殘,下邊報上來的只有數字沒有證據,害怕了。提出“不能再挖了”、“挖肅運動立即剎車”的意見。然而,一把手滕海清將其踢開,重整旗鼓繼續深挖下去。他說:“當前領導思想上存在的主要問題是右傾。一是對敵情的嚴重性估計不足,不少領導同志在關鍵時刻就猶豫動搖,持懷疑態度,懷疑有沒有內人黨。因此就不能勇敢地領導群眾向敵人作斗爭。二是看支流多,看主流少。對運動中出現的某些問題指手畫腳批評指責,一個勁反對,潑冷水。內人黨是烏蘭夫反黨叛國的工具,是里通外國的,讓這樣的人掌握槍桿子、印把子不害怕,群眾起來了,出點問題有什么可怕的!如果你不是內人黨,難道群眾非要把你打成內人黨不可。挖的是否面寬了?誰有數字可以說明,誰能肯定我那個單位五百個挖出來一千個。”
滕海清踢開右傾絆腳石,挖“內人黨”運動繼續深入下去,并發布《敦促內人黨登記》一號通告、二號通告。同時還統一發表《圍剿內人黨及其變種組織的標語口號》,造成烏云壓城之勢。《通告》如同五十年代鎮壓反革命時期運用的令反動會道門自首登記一樣,勒令“內人黨”黨徒們去指定地點登記。沒有人去登記就把懷疑分子集中起來辦學習班,反復宣讀《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再沒有人交代就一個一個提到黑房子里去刑訊武斗車輪戰。在呼倫貝爾盟地區,商店柜臺上寫著:“喂!你是內入黨,還不趕快去登記!你就是內人黨,快去登記,趕快去登記,快!快!快!”車站售票口貼著:“你是內人黨,你想逃跑嗎?逃不掉!快去登記吧!”在滿洲里理發店,一坐上座照鏡子,鏡上寫著:“你看什么?你就是內人黨!”蘇尼特右旗挖出了“內人黨”的變種組織“統一黨”、“沙窩子黨”八千多人。敖干希里大隊通告全大隊十四歲以上蒙古人全去登記。六十七歲老人達木丁曹,聽說蒙古人都必須去登記,不然就被抓去批斗。于是反復背誦“統一黨”三個字。然而到了大隊登記站受到驚嚇給忘了,只好返回去背熟牢記再去登記。
內蒙古軍區政治部是滕海清親自抓的點,二百人打出一百八十個“內人黨”,死了十個人。
1968年12月2日,內蒙古公安廳軍管會主任宣布:“內蒙古公安廳是內人黨指揮部、保衛部、蘇蒙修情報部。挖出了新內人黨十二個支部,六十八名骨干,二百余名黨徒,內人黨組織已經摧毀。”
從1968年11月到1969年2、3月,這四五個月是個腥風血雨極為慘烈的對“內人黨”打殲滅戰的時期。
1968年12月24日,滕海清在《內蒙古日報》上發表《徹底圍殲烏蘭夫反黨叛國集團的暗班子》。文章說:“一年來,我們大打了掃蕩戰,戰果輝煌,橫掃了一大片烏蘭夫反黨叛國集團分子。圍殲這個暗班子,是一場大規模的階級斗爭,要調動千軍萬馬,打真正的人民戰爭。圍殲這個暗班子,要打進攻戰,全面出擊,分兵包圍,一鼓作氣,各個突破。”北方的十二月,正是寒冬臘月,滕海清將“反黨叛國”的“內人黨”黨徒們關在黑房子里,天天搞車輪戰嚴刑逼供,迫索證據。受害者在痛苦磨難中煎熬。
“內人黨”要挖到羊群里去
滕海清主政內蒙古之后,在他手下成立了一個辦公室。內蒙古的干部群眾習慣上稱它為“滕辦”。這個“滕辦”設有主任,還有幾個秘書。它在事實上已成為滕海清的專權機構。這個“滕辦”的秘書們狂妄濫權,揚言要把“內人黨挖到蒙古包里去,挖到羊群里去”。這可不是信口說說而已。他們是說到做到。對于“滕辦”發號施令的威力是沒有人敢于質疑的。“內人黨”還真的挖到羊群里去了。很多牧場畜群被宣布為“叛國”的羊群、牛群、馬群,被沒收、趕走以至死亡,牲畜大量減損。蘇尼特右旗優良白馬純種從此斷絕。“滕辦”的秘書們還膽敢在1968年11月24日《內蒙古日報》上發表《狠為基礎》的社論。文章說:“經過一年的掃蕩戰,斗爭進入深挖深批打硬階段,不狠是不行的。穩、準、狠三個字狠是個基礎。”在嚴酷的逼供信形勢下出現了驚心動魄的一些情況。
錫林郭勒盟有一個旗黨委組織部長,被長期關押刑訊,在第285天,終于被屈打成招,承認自己1955年參加了“內人黨”,1956年參加了“沙窩子黨”,1959年參加了“自由黨”,1961年參加了“團結黨”,1963年參加了“統一黨”,1964年參加了“青年黨”,1965年參加了“成吉思汗黨”。
騎兵五師戰士郭建奇,當他被抽打到1600次之后,請求去了廁所之后割開肚皮挖出還在跳動的心臟,申訴:“我不是內人黨,你們不信。我把紅心掏出來給你們看!”
烏拉特后旗干部吳青云,受刑難熬,為了剖白心跡喊了一聲“共產黨萬歲!”招致舌頭被割掉。
巴林右旗伊和諾爾公社書記拉布杰,在武斗進行中,腦袋被砸進四顆小釘。
內蒙古地質局區測隊革委主任深夜召開秘密會議,部署零點行動。全隊查點,共有八名蒙族職工。于是編了二十四個行動小組:負責抓人的八個小組,執行抄家的八個小組,突擊審訊的八個小組。任務和目標明確,是蒙古人就抓,蒙古人都是“內人黨”,用不著審問是不是“內人黨”,只令他交代罪行。專業戰斗隊人員晝夜三班倒,發加班費,個個積極爭先,打出成績火線入黨。各個專案組用刑各有花樣,敢下毒手。打死了人,大年初一送尸回家,將“反革命”交給他爹娘。
阿巴嘎旗有一個牧民老太太被批斗多日,追逼交代“內人黨”。她不知道為什么天天折騰她,后來聽出大意是向她要“內人黨”這么一個東西。于是第二天起大早就把自留牛趕往供銷社去賣掉。然后將賣牛錢放到柜臺上,要買“內人黨”這個東西,回去好交任務。售貨員哭笑不得,說:“我們這里沒有內人黨,也不賣內人黨。”老太太非要買一個,多少錢都行。售貨員沒有辦法,找來一個會蒙語的人給她解釋“內人黨”是非賣品。她這才怏怏而去。
挖“內人黨”運動的收場
1969年2月,在即將召開中國共產黨第九次代表大會之機,滕海清為了向黨的“九大”獻禮,迫不及待地將武斗逼供信打出來的口供編串起來,擬成匯報提綱向中央報功。報告中說,內蒙古自治區的廣大各族革命群眾,發揚無產階級徹底革命精神,向反黨叛國的民族分裂主義的特務集團“內蒙古人民革命黨”發動了全面進攻,初步取得了重大成果。從已揭露出來的情況看,這個集團不僅是一個以分裂祖國妄圖實現“內外蒙合并”的反革命組織,而且是一個與蘇、蒙修特務,美、蔣、日本特務等有密切勾結的以顛覆我國無產階級專政為目的的龐大的特務情報組織。這個反革命組織中的骨干成員,早已竊取了我黨、政、軍許多大權,是烏蘭夫投修叛國的暗班子,是烏蘭夫叛國的鐵證。把這個反革命民族分裂主義集團挖出來,清除了北部邊疆的一大隱患。
滕海清在向中央邀功請賞的同時還舉辦了一場“內人黨罪證展覽”,令各級革命委員會和群眾專政指揮部組織群眾參觀。而這些觸目驚心的“內人黨罪證”,全是編造出來的偽證。滕海清荒謬地把內蒙古的共產黨都打成了“內人黨”,將共產黨的執政歷史當成了“內人黨”的活動,把共產黨用過的東西當作“內人黨”的“罪證”展出了。例如把我黨政軍用過的工作電臺當成了“內人黨”的電臺,將國家備戰的物資儲備,當作“內人黨”叛國投修的準備。
在車輪戰武斗逼供信形勢下,挺不過而承認自己是“內人黨”,那是容易做到的。但是承認之后還必須交代上線是誰,是什么人發展你的,你又發展了哪些人,這就較難了。給自己扣反革命帽子,自作自受,容易做到。可是把別人也拉進來,那是最為痛苦之事。然而為了保命顧不了許多,被咬的人也都能理解。最為過不去的一道關是交代證據。很多人是在被逼索證據的過程中死去的。烏蘭察布盟副盟長達瓦受刑不過,將《光芒》牌煙絲泡進水里,然后把白紙放進煙水湯里,再行晾干,顯示陳舊之后,將“內人黨”黨徒名單寫上去。他把這個泡制的名單交到專案組。領導人信以為真,喜出望外,立即作為戰功向上報捷,受到滕海清的嘉獎,并作為“罪證”展出。
1969年的元旦、春節,內蒙古千里草原,天地昏暗,日月無光。廣大受難者及其親屬,是在呻吟痛苦中度過這個年節的。此時滕海清的“挖肅”運動達到巔峰,最后向“內人黨”沖刺打殲滅戰。
隨著運動的高壓殘酷,反抗行動也愈來愈激烈。錫林郭勒盟一位邊境牧民逃出來,不向咫尺境外跑,而是騎上駱駝,千里向南趕往北京,找黨中央、毛主席。邊防派出所民警必力格,將毛主席像章別在胸部肌膚上,從戈壁灘奔向北京。
原在沈陽軍區司令部當警衛營長的齊寶榮,文革前調入內蒙古軍區,在步兵30師一團任副團長,被打“內人黨”后第一場批斗會就被踢掉腎壺而死。他的妻子直奔沈陽軍區找陳錫聯司令員,通過他上報中央。
周恩來總理的侄女周秉建,1968年秋初中畢業,與同學們一起下放到錫林郭勒草原插隊落戶。聽大隊革命委員會介紹運動形勢,全大隊只有三戶是紅的,其余全是“內人黨”黑戶。她將牧區見聞向其伯父伯母寫了信。不料,寫信者無意,看信的周恩來卻獲得重要信息,他覺察到內蒙古的問題嚴重了。
1969年4月,中共中央召開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九大”的召開標志著“文化大革命”第一階段的結束。毛澤東打算用一年左右時間搞“斗、批、改”和落實政策,然后結束曠日持久的“文化大革命”。
5月13日到19日中央政治局四次接見內蒙古黨政軍領導人,嚴厲批評了滕海清犯了嚴重的逼供信和擴大化錯誤,指出滕海清沒有接受江西蘇區打AB團、鄂豫皖打改組派的教訓。中央指示滕海清挖“內人黨”運動立即停下來,平反、放人,落實政策。
平反落實政策的艱難與反復
1969年5月22日,中央對內蒙古挖“內人黨”、打“叛國集團”的“挖肅”運動以(69)24號文件發到全國各省、區、市。內蒙古干部群眾將這個文件都叫“中央5·22指示”。文件以醒目黑體字標明毛主席批示:“在清理階級隊伍中,內蒙古已經擴大化了。”文件明確指出,對于誤傷的好人要徹底平反,被關押人員中,除少數有重大嫌疑的要繼續審查外,其余立即釋放。文件傳達下去之后,很快內蒙古全區沸騰了,人們奔走相告:毛主席解放我們了。
犯錯誤容易,糾正錯誤卻很難。滕海清是內蒙古黨政軍一把手,中央叫他自己糾正錯誤,他卻思想不通悶坐不動。影響到下邊跟他犯錯誤的人也是思想轉不過彎來,未能做到在中央指示的第一時間內平反,放人。于是誤傷受害者“自己解放自己”,他們的親屬、朋友、“批滕派”往出搶人,組團上訪圍攻批判滕海清。滕海清索性躲起來,不主持工作了。結果挖的和被挖的形成兩派,對立起來,局勢失控了。
對于內蒙古出現的混亂局面,康生、黃永勝等人有話說了。
康生說“內蒙古平反一風吹了”、“犯了第二個擴大化錯誤”。
黃永勝說:“內蒙古批判滕海清,以錯反錯,搞亂了局勢。”
于是中央對內蒙古采取了三項措施:
一、內蒙古東西橫跨邊境線太長。為此將兩頭切下,東部劃給遼、吉、黑三省,西部分別劃給甘肅、寧夏;
二、對內蒙古實行分區全面軍管;
三、內蒙古黨政軍機關干部移往河北省各地辦“毛澤東思想學習班”,“斗私批修”,兩派各自檢查“前后兩個擴大化錯誤”。
1969年12月19日,北京軍區司令員鄭維山率領部隊執行軍管任務。于是,剛剛啟動的平反落實政策工作停下來了。誤傷受害者的撫恤、醫療、生活困難補助等項工作也都停頓下來了。一些重點人,又再次抓回去繼續審查。
1974年“批林批孔”運動興起后,廣大誤傷受害者的群眾沖破軍管的壓制,強烈要求平反落實政策,再次發生大規模的群眾上訪,內蒙古局勢又出現動亂。這時的軍管領導人尤太忠堅持毛主席批的是“擴大化”,拒絕徹底平反。
因為“擴大化”是個模糊概念,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說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誤傷受害者甚感頭上懸著一把利劍,惶恐不安。
1976年9月,毛主席逝世。華國鋒粉碎“四人幫”,宣布“文化革命”結束。
1978年4月20日,中共中央組織部長胡耀邦報請華國鋒批示,徹底否定了“新內人黨”的存在。中央指出,所謂“新內人黨”是根本不存在的;當時決定挖“新內人黨”是錯誤的,是原自治區黨的核心小組幾個主要負責人主觀臆斷,盲目蠻干,大搞逼供信造成的一大錯案。因此,應該完全予以否定。
“文化大革命”中,在內蒙古發生的這場挖“新內人黨”錯案,歷經十年,到此得以最后解決,做出了歷史性的結論。
1980年中共中央31號文件指出:“十年浩劫,我們黨的民族政策受了很大摧殘,漢族和少數民族之間產生了相當的隔閡,必須用極大的努力才能恢復各民族間的互相信任和團結。”
(于2009年5月22日為“挖肅”運動四十周年而寫)
(作者系內蒙古黨委機關離休干部)
(責任編輯 楊繼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