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距戊戌變法不足十年,又有立憲運動勃興。在享有全國聲望的立憲派領袖中,江蘇南通的狀元實業家張謇和爭路權、辦鐵路而受到普遍敬重的浙江湯壽潛以“張、湯”并稱。
湯壽潛(1856--1917)是杭州蕭山(當時還屬于紹興山陰)人,原名湯震,字蟄先(或叫蟄仙),早在1890年他就寫出了著名的《危言》,比鄭觀應的《盛世危言》早了4年,提出許多令人耳目一新的維新變法思想,包括改革考試、任官制度,裁并機構,遣汰冗官,提倡采用西法,培養具有真才實學的人才,廢除捐官制度,遷都長安,刷新吏治,嚴懲貪官,廢除武舉,設立武備院,加強海軍等,更值得重視的是廣造鐵路、興修水利、改革稅制、開發礦藏、整治道路、改善環境衛生、實行晚婚等主張,他在《議院》一篇中倡議設立議院,其中對西方議院贊美有加,認為可以仿效并且變通,第一步先以王公大臣四品以上翰林組成上院,軍機處主持,其他官員組成下院。由都察院主持,地方上則由紳士、貢生、監生、農工商代表人物組成議院,每有大事,進行集議。同時他提出興新學、植人才作為議院之本,以開議院作為開風氣之先。當然他設想的議院本身還有很多問題,充其量只是一個咨詢機構,與西方的議會制度相去甚遠,但他提出議院這個思路本身是超前的,這是他立憲思想的初次表達?!段Q浴返某霭媸鼓贻p的湯壽潛贏得了維新思想家之名,當時人們將他和唐甄、馮桂芬等相提并論??梢哉f,他的思想在甲午戰爭之前就已基本成熟,后來他辦鐵路、興實業、推動立憲運動,都從這里可以找到思想的起點。
1892年,湯壽潛中進士,在翰林院呆了三年,1895年3月到安徽青陽縣上任,離京前夕,讀過《危言》的翁同穌召見,促膝長談一番,日記中評價他“于時事極有識”。翁在私下以為他“必為好官”,然而不過三個月他就辭官回鄉了。1898年百日維新期間,光緒帝兩次通過浙江巡撫廖壽豐召他進京,以備任用,他因為母親有病,請求緩
、行,躲過了戊戌一劫。譚嗣同寫給汪康年的信里惋惜,湯是自己素來欣慕之人,“而不曾一見”。
湯壽潛在政治舞臺上初露鋒芒應該是1900年八國聯軍進京時,他和張謇等游說湖廣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劉坤一發起“東南互?!边\動,確保了江南的秩序和經濟繁榮。張謇說湯是最初的倡議人,當年6月18日率先到南京與張謇等合力游說推動此事。然后,他們奔走于武漢、南京之間,說服了張之洞、劉坤一兩位封疆大吏。也就是在這一年12月,他在南京和張謇等人共商立憲之事。1901年7月7日,應張謇的邀請,他們同赴南京,與劉坤一共商立憲事,沒有得到積極回應。當年9月,他寫出了《憲法古義》三卷,對元首的權力、議院的權力、行政大臣及法院的權力作了區分,對大臣任責、法院獨立、法官選任、刑官終身、陪審制度等都有論述,更值得我們重視的是第三卷“國民之權利”列舉了言論自由、出版自由、集會自由、遷徙自由、尊信自由、產業自由、家宅自由、本身自由、書函秘密權、赴訴權、鳴愿權等十幾種自由權。在《憲法古義敘》中,他從《尚書》、《周官》等古書中尋找立憲的依據,認為憲法不僅在西方實行,也是中國所固有的,其實是想把立憲的理想與古老傳統嫁接在一起。他的這些思想、言論、行動上接1890年《危言》中的開議院主張,而有了很大突破,下啟1906年直接成立立憲團體推進立憲。這是他立憲思想的一次集中表達。
1903年,清廷任用湯壽潛為兩淮鹽運使的肥缺,他托詞辭謝。從1895年到1904年,他先后出任金華麗正書院、上海龍門書院(龍門師范學堂)的山長,他深知“教育為文明之導師”,在民智未開的中國,他想以教育事業來啟迪民智,作為立憲的先導,張謇創辦通州師范學校,他就極力贊成。這是他著《危言》以來一貫的看法。但是,教育的推動畢竟是緩慢的,要真正推動立憲,還是有賴于實際的政治行動。
就在這個時候,在《浙江潮》第7期刊載的《四政客論》一文中首次出現“立憲派”這個新名詞,從此,“維新派”一詞逐漸被“立憲派”所取代,立憲運動的呼聲日漸高漲,從體制外漸漸蔓延到體制內,當時聲勢最大、最用力的無疑是江浙的立憲派,派遣五大臣出國考察憲政就是在他們著力推動下成行的,其中當然就有湯壽潛的作用。他是個堅定的立憲派,從那時起持續地通過游說、上書等方式,呼吁清王朝走上立憲的軌道。
從1904年5月起,張謇不斷與張之洞、魏光燾等討論立憲問題,游說他們奏請立憲,還為他們代擬了立憲奏稿,湯也參與了包括擬稿在內的這些活動,張之洞沒有應承,而是要他們去探詢袁世凱的意思。張謇在給袁世凱寫信請其贊助立憲的同時,和湯壽潛、張元濟等連日會談,決定游說軍機大臣瞿鴻機和其他達官顯貴,來推動立憲。6月5日,他們通過張美翊給瞿轉呈了一個說帖,產生初步成效。9月10日,湯又通過章棧連續帶給瞿兩封信,第一封信鼓動瞿站出來倡導立憲,“以去就爭之,豈非中國一偉人乎?”事成,后世將為其樹銅像,不成,也可以奉身而退,此舉光明正大。他在第二封信中建議,“考求憲法”和保衛主權可以有“一筆兩用之策”,這可以作為出國考察憲法的主題。他希望瞿以一片愚公山、精衛石之心,“獨為其難,天下之幸”。瞿為之心動。瞿當時深受慈禧的信任,他的態度直接影響了慈禧的決策。湯不斷地給瞿寫信促動,瞿除了面奏派員出洋,甚至希望自己親到歐美去考察政治。在軍機重臣中他受到立憲派的影響最大,在民族危機的刺激下,其他封疆大吏、王公大臣的態度也都有變化,各種因素終于促成了1905年冬天的五大臣出洋。
戴鴻慈、端方等考察政治大臣從日本、美國到歐洲考察,1906年7月21日回到上海,張謇和湯壽潛等四次謁見,竭力勸說他們迅速奏請立憲,不可再延宕。就是這一年,他向朝廷遞了一份《為憲政維新瀝陳管見事》,要求維持輿論,制定報律是用來保障而不是摧殘報紙,以合乎憲政之名等。在當時推動立憲是民心所向、大勢所趨,端方等抵達天津時,就有8萬名學生上書要求頒布憲法、更改官制、重定法律??梢哉f,這年9月1日頒布的“仿行憲政”上諭就是順應了這一時代的呼聲,其中確立了“大權統于朝廷,庶政公諸輿論”的原則。
消息傳來,朝野上下、商學各界一片叫好聲,以為這是千古未有的盛舉,到處奔走相告,甚至有喜極而淚下的。張謇、湯壽潛等代表的國內立憲派和梁啟超為代表的海外立憲派無不歡欣鼓舞。湯壽潛寫信給瞿鴻機:“以五千年相延相襲之政體,不待人民之請求,一躍而有立憲之希望,雖曰預備,亦極環球各國未有之美矣?!眱刃牡男老仓楫吢稛o遺。9月9日,上海城廂內外總工程局、總商會、華商體操會、南市商業體操會、洋貨會館、商學補習館、商學補習會、商學公會、各學校紛紛開會慶祝,上街游行。16日,上海各大報《申報》、《時報》、《中外日報》、《同文滬報》、《南方報》等聯合舉辦慶祝會,到會的有上千人。江蘇各地包括南京、無錫、常州、揚州、鎮江、松江等地商會、學堂都召開了慶祝會,揚州商學界自編的《歡迎立憲歌》傳達的就是當時普遍的心聲:“運會來。機緣熟,文明灌輸真神速?!蝗俗ù箫L潮,立憲及今朝?!比珖S多省的情況也都差不多,用立憲派的話來說,“凡通都大邑,僻壤遐陬,商界學界,無不開會慶?!保@一切都是自發的,不是官方組織的。在晚清經濟發展中成長起來的那些自治組織和新興的學校、報紙,無疑是憲政最堅定的支持力量。當年10月2日《申報》報道說,消息傳到深宮,慈禧太后與光緒帝“頗深嘉悅”。
包括湯壽潛在內多少善良的人們,在專制的暗夜中生活了多少個世代,以為清朝真的要踏上憲政軌道了,以為從此可以過上平等的人的日子了。不能嘲笑他們的愿望是天真、可憐的,誰又能想到這一切都只是空頭的許諾,只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
1906年的預備立憲從官制改革人手,設立了專門機構——編制館,雖然只用兩個月時間就完成了中央體制的改革,實際上的改動幅度很有限,僅以滿、漢之分來說,改革以前,各重要部門大臣都是滿、漢各半,改革以后名義上說滿漢不分,實際上在11個部的13名大臣、尚書中,滿族占了7人,蒙古族1人,漢族只有5人,反而不如改制前。立憲派由此感到失望。
中央體制大致上確立以后,厘定官制大臣于當年11月5日通電各省疆吏,提出改革地方體制的方案,計劃將地方分為府、州、縣三級,各設議事會,由人民選舉議員,公議應辦之事;設立董事會,由人民選舉會員輔助地方官,辦理議事會議決之事,逐步推廣,設立下級自治機關。另外設立地方審判廳,受理訴訟。從現在來看,以“地方自治”為內核的這一方案,進步意義是不言而喻的。大約到1907年2月17日以前,各地封疆大吏陸續表明自己的態度,看法不一,眾說紛紜,推行難度很大。
最熱鬧的還是民間憲政派的自發組織應運而起,它們如同雨后春筍一般,幾乎在一夜之間就冒了出來,這是1906年慈禧接受憲政改革主張的最大成果,以鐵的事實證明了國人對憲政的熱忱。最具影響力的立憲派團體就是“預備立憲公會”,1906年9月上旬開始密商、討論,12月15日在上海愚園正式開成立大會,投票選出了15名董事,鄭孝胥為會長,張謇、湯壽潛為副會長。成員以江、浙、閩為主,逐漸拓展到國內十多個省及港、澳、海參崴、南洋各地,江西、安徽、山西、四川、吉林等省的咨議局議長或副議長后來也都加入進來。特別是囊括了上海工商界、新聞界、教育界的精英,比如李平書、榮氏兄弟等實業家,《時報》的狄平子、《中外日報》的葉瀚、商務印書館的夏瑞芳、張元濟等報人和出版家,創辦浦東中學堂的黃炎培、楊斯盛,以及孟森、孟昭常、雷奮、楊廷棟等年輕的才俊?!邦A備立憲公會”存在的時間比較長,一直到辛亥革命后才停止活動,做了大量推動憲政的工作,首先是出版書刊、普及憲政知識,僅孟昭常編的《公民必讀》就發行了13萬冊,其次是開辦法政講習所,第三是推動地方自治及咨議局的成立,第四是編訂商法。這個重要的立憲團體,每年選舉一次,湯壽潛多次當選為副會長,他在1908年、1909年力辭,1910年還是當選了。
其他各省各種立憲、自治團體也相繼誕生。在海外,康有為將“?;蕰备拿麨椤暗蹏鴳椪?,留學生楊度在日本組織了“憲政公會”,梁啟超組織了“政聞社”。從上海到日本東京,民間立憲團體的誕生標志著時代風氣的轉換,如果說康有為、梁啟超在1895年甲午戰敗的淚水和屈辱中登上中國的政治舞臺,那么張謇、湯壽潛這些江浙實業家的代表則從1906年開始在政治舞臺上施展身手,毫無疑問在這一波推動憲政變革的浪潮中,他們的聲光蓋過了康、梁一輩,這已經是他們的時代。他們與江南經濟的發展有密切關系,他們有相當的社會基礎,是新興的中產階級、士紳、讀書人在政治上的代言人。湯壽潛和張謇在立憲派中屬于溫和派,他認識到立憲的三個基本條件,一是民權的伸張,二是法律的制訂,三是輿論的監督,法律不僅約束人民而且約束君臣,凡事取決于公論,“尤為憲政之本”。1906年,他們曾兩次聯名發出請速開國會電,要求以兩年為限,在他加的文字中有“時不可失,敵不我待”二語。結果當然是都被擱置。他已看出清廷并無立憲的誠意,在《擬上攝政王書》中指出“今則預備立憲,形式是而精神非”。但他還是沒有放棄立憲的立場。
在投身立憲運動之時,湯壽潛把更多的時間、精力用在了鐵路上面?!百硪詴r務致稱,晚以鐵路見賢”,這是張謇為他做傳時的概括,他在晚清之所以贏得很高聲望,就是因為全身心投入保衛路權、興建鐵路的實踐中,并取得顯著成效。早在1898年,英國銀公司與清政府就有《蘇杭甬鐵路草約》,此后便一直沒有動靜,連勘測都沒有做過。20世紀初,江浙民間要求收回路權的呼聲很高。1903年在晚清新政改革中,新生的商部準許各地設立路礦公司,1905年春天,正好有美商到上?;顒?,試圖得到浙贛鐵路的修建權。年近半百、素懷實業興邦之志的湯壽潛就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當年7月,他和張元濟、夏曾佑等浙江籍名流在上海發起“浙江全省鐵路公司”,他被推為總理(南潯“四象”之首劉鏞之子、候補四品京堂劉錦藻為副理),決議向全省人民集資辦鐵路,獲清廷批準,授予他四品卿銜,總理全浙鐵路事宜,責成盛宣懷與英國銀公司交涉收回蘇杭甬路權。
從1906年到1909年,浙江境內修成鐵路328.2華里,沿路筑橋144座,平均每里鐵路的造價只有13400銀元(不計建橋及車輛),當時浙江旅滬學會評價“中國商辦鐵路,其成效以我浙為最速,其經費以我浙為最省”。這與他本人芒鞋徒步、風塵仆仆、不計勞苦奔走于杭、滬之間,而且不受薪金、不支公費是分不開的。期間還創辦了浙江高等工業學堂(鐵路學堂),為管理大筆集資款,1907年創立了最早的商業銀行之一浙江興業銀行。然而當鐵路開工之后,英國銀公司不肯廢約,通過駐華使館向清廷施加壓力,要求向英方借款。實際上是將鐵路抵押給他們。消息傳來,浙江鐵路公司于1907年10月發起“浙江國民拒款會”,湯壽潛多次電軍機處抗爭,路潮洶涌,清廷一度想動用武力,軍隊都已集結。為了把他支走,1909年,先后幾次任命他為云南按察使、江西提學使,每一次他都再三辭謝,堅持留下修路,到1910年8月他還致電軍機處反對盛宣懷為郵傳部侍郎。清廷指責他“狂悖已極”,將他革職,不準干預路事。結果引起一場軒然大波,浙江各界、浙江旅居外地的同鄉紛紛請愿、集會、抗議,電文雪片般飛向北京,甚至有一個工程師、一個工頭以身殉路。一時輿論洶洶,上海《天鐸報》、《申報》、《文匯報》、《民呼日報》及各英文報紙紛紛發表評論,連篇累牘地刊載有關報道,浙江咨議局乃至浙江巡撫都出面請求朝廷收回成命。8月25日,當清廷下令嚴禁上海、浙江、江蘇各地為湯壽潛革職而集會,他在兩天后只身前往山東,登泰山、謁孔林,放松身心。而杭州商務總會于8月28日、9月5日兩次舉行集會,9月9日旅滬同鄉幾千人乘專列到杭州,冒雨前往巡撫衙門請愿,秩序井然。至10月1日杭州還在舉行集會聲援。他為了爭路權彈劾大臣,頂撞朝廷,不惜冒殺頭危險,因此而成為維護主權、艱苦創業的代名詞,
在一波又一波捍衛路權的聲浪中,混合著要求速行立憲、召開國會的呼喊。1908年頒布的《結社集會律》畢竟給了老百姓結社集會的權利。
1907年12月預備立憲公會和憲政公會、政聞社、憲政研究會等團體決定成立“國會期成會”,作為領導全國請愿運動的臨時團體,派人到浙、蘇、皖、湘、贛、粵、豫等省活動串聯。當年12月和1908年1月,張謇、湯壽潛兩度和人討論國會問題,1908年2月,在預備立憲公會第一次會員常會上,討論了創辦私立法政大學(即上海政法學院前身)、請求開國會、設立“宣講研習所”等事項,張、湯、孟昭常等都在會上發表演說。同年4月,他們決定派代表到北京請愿。6月7日,他們以“預備立憲公會”名義邀請全國各省的立憲團體,共同赴京請愿,敦促召開國會,7月12日?!皣鴷诔蓵闭脚e行成立大會,目標是速開國會,拉開了晚清國會請愿運動的大幕。浙江的運動就是在湯壽潛直接促動下開展起來的,借助辦鐵路贏得的社會聲望,他對推動立憲運動起到了旁人難以起到的作用。這年6月,他在上海電促浙江各團體行動起來,8月10日推出代表,會上通過了由他執筆起草的《代擬浙人國會請愿書》,再次闡述了他的立憲思想,其中指出:“汲汲需開國會以便人民實地練習,得以增長其智力。”他認為,國民程度不是立憲、行民權的必要前提,而是同一進程的兩個方面,可以讓人民在實踐中提高自己的水平,議員應是“有才能者,有學識者,多額納稅者”,要給予“天下通才參政的機會”?!伴_國會以便人民實地練習”,這些思路即便今天讀來還能引起我們的共鳴。
這份請愿書由前禮部侍郎朱祖謀領銜,有8千人簽名,包括不少旗人,還有500多名天主教徒。8月20日,由三名代表到都察院遞,呼吁“國會迅速成立”。此次國會請愿有18省參與,8個立憲團體還有留學生、海外華僑,簽名人數可查的達15萬人,各省人民集體向朝廷要權利,“極千古未有之奇觀”。清廷的回應是查禁“政聞社”,公布“欽定憲法大綱”,宣布九年立憲,一年內各省先成立咨議局,再成立資政院。在接下來的咨議局議員選舉中,各地立憲派的代表人物紛紛當選。
1909年3月,湯壽潛在杭州發起“自治籌備處”,受他的影響,商業繁榮的小鎮湖州南潯也成立了自治局。1910年,在立憲派推動下,以各省咨議局為中心,先后掀起了一波接一波的國會請愿浪潮。先是1909年10月,張謇決定出面聯合各省咨議局要求召開國會。11月,湯壽潛在杭州與張謇會面,他同意張的意見。當月28日,他給朝廷上了一份《為國勢危迫敬陳存亡大計》,提出治標之策4條,提早開國會、急籌公債、聯盟美國以分日本之勢、銳意斷發以易短便之服。同時有治本之策4條,注重典學,以培植經國的基本;事必獨斷,要有真正負責任的內閣;統籌財政,以解燃眉之急;議決幣制,以定國幣之價。1910年,他到廣州等地活動,發起集資自辦東南鐵路,上海《時報》4月25日發表了他在廣東向各界呼吁“請開國會”的演講全文。1910年1月21日,王公大臣在請愿代表見面時,慶親王向代表問及湯壽潛、張謇對此事的意見如何。各代表回答,湯、張都極力主張。這次對話,上海的《申報》有詳細報道。可見他們無論在民間還是在朝廷,都有不容忽視的分量。
1911年5月,“皇族內閣”出籠,湯壽潛等聯名致電攝政王,要求改組,遭到拒絕,至此,立憲運動走到了盡頭。當武昌起義的槍聲響起,包括張、湯在內有影響的立憲派頭面人物紛紛都對清廷投了反對票,湯被推為浙江都督,隨后他和張謇一起成為孫中山南京臨時政府的內閣總長。浙江革命黨人黃元秀回憶,辛亥之前,他“常與民黨中人往還,雖未參加革命,行動早有默契”。正是立憲派和革命派聯手把綿延數千年的王朝政治送進了歷史博物館。湯的理想本來是君主立憲,為立憲奔走多年,然而當共和政治已為全國輿論所公認,面對清廷這個扶不起來的阿斗,他贊同以美國制度為模范。他寫給趙鳳昌的信中,要趙運動法國政府承認中國的民主共和制,“法亦民主,能與美同時承認,他國宜不至為梗,庶中國從此不亡?!睆乃o張謇、張元濟的信中也可以看出,他已超越君主立憲的信仰,皈依共和。幾年后袁世凱稱帝,他堅決反對。
湯壽潛一生對于做官、斂財毫無興趣,所以才一再辭官,1903年4月瞿鴻機保舉他應經濟特科,他不去。同年,清廷任命他為京師大學堂總教習,他不干。1904年,他堅辭兩淮鹽運使。1906年,學部任用他為頭等咨議官,他不受。1909年,他連辭浙江署財政議紳、云南按察使、江西提學使等多項任命。在浙江全省鐵路公司總理一職被革除前,他至少十幾次提出辭職,這只是一個不完全的統計。在近代的歷史人物中,論辭官次數之多,也許無第二人。
1917年6月6日,他在杭州蕭山臨浦牛場頭的家中謝世,終年61歲,葬于桐廬的青山綠水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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