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屈原《離騷》
一
巴金老人遠行轉眼又已三年,我總記得最早見到他的情景。回想起來已是近六十年前的事,1949年6月5日下午,上海解放剛一星期,八仙橋青年會禮堂坐滿了文化教育科學界知名人士,出席上海開埠一百年未曾有過的一次盛會。統率大軍解放上海的第三野戰軍司令員、上海市長陳毅將軍便裝到會,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講了一兩個小時,他那豪爽坦率的態度,真誠實在的講話內容,加上詼諧風趣的四川口音,洋洋灑灑,談笑風生,使會場上自始至終歡聲不斷。上海知識界人士見過許多世面,從國民黨政府軍政大員、歐美各國要人到中外名流學者,“閱人多矣”,卻是第一次面對一位解放軍高級將領,陳毅市長的風度,完全出乎他們想象之外,許多人從此成了“陳毅迷”。在吳有訓、陳望道、茅以升、潘震亞等幾位教育家、科學家接連發言之后,主持座談會的中共上海市委宣傳部長夏衍請巴金同志發言。巴金靦腆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第一句話便說:“我雖然也是四川人,卻是不會講話的四川人。”頓時全場忻然,陳毅市長也哈哈大笑。
這一天我第一次見到巴金先生。盡管在初中時代起便讀過《家》、《春》、《秋》和《滅亡》、《新生》,是巴金的熱誠崇拜者,為他筆下那高大墻門里腐朽的封建氣氛引起哀傷和憤恨,也被那種反抗舊社會舊制度的勇敢行為而激動鼓舞。我也早知道他原先住在法租界霞飛路,“孤島”時期離滬去內地,抗戰勝利后又回上海。我正進報館當記者,卻從未敢去冒昧打擾這位大作家。那天八仙橋盛會上,是生平第一次見到這位崇拜已久的前輩,留下非常深的印象:他不僅絲毫沒有大作家的架子,而且是那么謙恭平和,坦誠樸實。
1956年7月,《人民日報》改版,恢復了中國報紙傳統的副刊,副刊的靈魂是作為頭條的雜文,改版之初,我們約請多位老作家支持,葉圣陶、茅盾、夏衍等前輩都熱情支持,紛紛賜稿。巴金先生從上海也寄來一篇《“獨立思考”》,是有感于教條主義的棍子妨礙人們獨立思考,必定影響“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方針的貫徹,正是當時思想文化界一個重要的問題。文章不長,但點明了已經開始盛行的痼疾:
有些人自己不習慣“獨立思考”,也不習慣別人“獨立思考”。他們把自己裝在套子里面,也喜歡硬把別人裝在套子里面。他們拿起教條的棍子到處巡邏,要是看見有人從套子里鉆出來,他們就給他一悶棍,他們聽見到處都在唱他們聽慣了的那種沒有感情的單調的調子,他們就滿意地在套子里睡著了。
他們的棍子造成了一種輿論,培養出來一批應聲蟲,好像聲勢很浩大,而且也的確發生過起哄的作用。可是這種棍子并沒有打掉人們的獨立思考的能力。事實上單調的調子中間一直有各種各樣的聲音,不過教條主義者沒有聽見或者不去聽罷了。有些在套子里住慣了的編輯同志喜歡把別人的文章改來改去,一定要改得可以裝進套子才甘心,但是寫稿的人仍然要從套子里鉆出來。打悶棍,頭一次也許有用處,我再來,別人早已提防了。誰都知道,教條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教條代替不了“獨立思考”。
在中國能夠獨立思考的人還是占大多數,他們對大小事情都有他們自己的看法。他們并不習慣別人代替他們思考,但是他們也不習慣公開發表自己的意見,卻喜歡暗地里吱吱喳喳(這倒有助于教條主義者的虛張聲勢)。所以“百家爭鳴”的號召對他們是有很大的作用的。他們需要“鳴”。也應當鼓勵他們大“鳴”。要是他們真的大“鳴”起來,教條主義者的棍子就只好收起來了。
(《人民日報》1956年7月28日,署名余一)
文章不長,語調平和,毫無劍拔弩張的火氣,卻是言近旨遠。以小見大,說的全是真話,體現了巴金為人為文的一貫風格。在五十年代教條主義之風正盛的時候,能夠說這樣一針見血的話已經很不容易了。可是言者諄諄,而聽者藐藐,未必能對他所抨擊的人起多大警示作用。在某些自詡為馬列水平很高的人那里,對這類雜文根本不屑一顧。我們副刊編輯部倒是一直以作者對編輯改稿的批評為戒,注意不要硬把別人的文章裝進套子。后來巴金同志還在《解放日報》副刊發表一篇《論“有啥吃啥”》,聽說在上海還引起一陣波瀾。可見得說真話并不容易。
二
十年動亂結束后第二年冬天,我同兩位同事去上海,邀請文藝界人士座談,揭露和批判“文革”中為林彪、江青合伙炮制的“文藝座談會紀要”特別是為害十年、余毒很深的“文藝黑線專政”謬論。我們連續開了兩次座談會,一次是文學界的,一次是藝術界的。12月10日那天,上海已經很冷,巴金一早就來到東湖路招待所,和柯靈、王西彥、李俊民、孔羅蓀、杜宣、黃裳、草嬰、茹志鵑、包文棣等同志先后熱烈發言。他們在剛剛過去的十年中,都無一例外地受到“四人幫”黨羽們種種非人道的摧殘。巴金更是首當其沖,受到的傷害最重。但是他們在發言中都不談自己的遭遇,而是憤怒地聲討“文藝黑線專政”論粗暴否定建國以后文學事業的成就,對文藝界施行殘酷的迫害,充滿傷感地提到一些不幸過早離世的上海文藝界人士的名字(請見附錄)。巴金講話不長,但很有分量。他認為“四人幫”雖然打倒了,但是余黨猶在,余毒深遠,我們千萬不能手軟,一定要除惡務盡。他后來將發言補充成一篇三千多字的文章,在12月26日《人民日報》上發表,題為《除惡務盡,不留后患》。他以自己解放后的經歷,駁斥“文藝黑線專政”論的荒謬和危害。他指出“四人幫”的幫派體系在文藝界盤根錯節,作惡多端,不徹底把它砸爛清除,隱患無窮。他講話聲調并不高昂,也未舉一個實例,但是我們都能體會到這位在十年動亂中受盡迫害和折磨的老作家心頭的隱憂。
1978年底,我忽然收到表兄潘際垌從香港寄來一份港版《大公報》,打開一看,在他主編的副刊《大公園》上,赫然有一篇巴金新作《談(望鄉)》,展讀之下,真有意外的驚喜。日本電影《望鄉》,在北京和上海上映,雖然已經過“手術”,受到觀眾歡迎,仍然引起不少的波瀾,主管部門的官員竟然出面公開反對。巴金在文章里支持電影,批評“禁映”的聲浪。他的文章雖只在香港進步報上發表,影響仍然不小。從電影《望鄉》這件小事,可以看到他對國家民族所受災難是那么哀傷痛心,對造成這場曠世災難的封建專制遺毒和“左傾”思潮是那么憎恨厭惡,更引起我們的心靈的強烈震撼,使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不能無動于衷。這位“不會講話的四川人”,講的是發自肺腑的真話,是實實在在的話,是人民群眾的心里話。
從《談(望鄉)》開始,到《“文革”博物館》、《二十年前》、《老化》和《懷念胡風》等篇,巴金先生以病弱之軀,斷斷續續寫了七年半,一共寫了一百五十篇散文隨筆。老人自謙為“五本小書”,但是實際上它們是一部大書,一部蘸著心頭流出的鮮血寫成的大書,一部站在歷史高度光照時代的大書。五本書都是普通的題目,偶然想到的雜感,文字短小,大部分只有一兩千、兩三千字,但是,每一本,每一篇,字字句句,都浸透了作家對歷史和時代、對國家和民族的真摯的愛和沉重的責任感。讀這些散文隨筆的感受,不同于讀他早期的許多作品,而是他發自肺腑的呼喚,他呼喚我們同他一起,回顧我們大家走過來的崎嶇道路,回顧幾十年的難忘歲月。他呼喚我們用自審、自省和自責的心情去反思那被扭曲的歷史。
后來幾年去上海看望巴金先生時,我雖然知道他仍在不停筆地寫一篇又一篇《隨想錄》,也讀到那些充滿了深刻的真知灼見、洋溢著真摯的人間至情的文章,但為了不引起老人過多的感慨,我有意識地克制自己。然而,每次都是他自己先談到《隨想錄》,表示還要寫下去,哪怕每天只能寫幾十個字、一二百字。他還有許多許多心里話要說,還有許多許多債要還。說到這些的時候,他的神情是嚴肅的、真誠的。他畢生都是這樣一個嚴肅、真誠地對待歷史、對待生活、對待朋友、對待自己的人。
《隨想錄》的一百五十篇文章中,寫得最多的是十年災難,猶如一場長長的噩夢,時時攪亂他的心,攪得他不得安寧。然而,在他筆下出現得更多的字眼,不是控訴,不是聲討,而是——欠債,還債!
人怎么能忘記自己的過去呢?你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難道真是永遠正確嗎?你難道一生不曾負過債?難道欠下的債就不想償還?最好還是先來個“小結”吧。
我把這五本《隨想錄》當作我這一生的收支總賬,翻看它們,我不會忘記我應當償還的大小債務。賬是賴不掉的,但是這些年我們社會上有一種“話說過就忘記”的風氣。不僅是說話,寫文章做事也都一樣,一概不上賬,不認賬。
屈原在兩千多年前悲愴地低吟:“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巴金的“欠債”感,正是來源于對人民的深沉的愛。他再三再四地說:“現在是還債的時候了。”我常常沉重地想:這位飽經憂患和創痛、為人民貢獻了巨大的、難以估量的精神財富的老人,他到底欠了誰的債呢?難道不正是那些制造十年瘋狂、凌駕于人民之上、作威作福、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人,欠了十億人民的債嗎?難道不正是那些揮舞著種種名目的鞭子、棍子和帽子,對巴金和許許多多同巴金一樣的人進行連續不斷的誣蔑、陷構、迫害、打擊的陰謀家、劊子手、造謠密告者,欠了巴金的債嗎?難道不是那些妄想阻擋車輪前進的螳螂式的小丑們,欠了歷史的債嗎?
巴金說得好,欠債總是要償還的。那些真正欠了債的人,不管他們如何費盡心機,終究逃不脫歷史的判決,被牢牢地釘在恥辱柱上。但是,也還有為數不少的人繼續在過逍遙日子,他們不僅不上賬、不認賬,而且繼續增加新的債務,毫不覺得臉紅心跳;反而是一位受盡創痛的老人,卻在無休無止地、鞠躬盡瘁地還債,這豈非是非真理的大顛倒!
《隨想錄》從1979年香港三聯書店出版第一冊,其后二十余年間,陸續出版單行本、合訂本、精裝本各種版本三四十種,還有英文、法文、日文和朝鮮文譯本,總共印了多少冊,難以數計。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市上已難見蹤影,想買也買不到了,若是哪一次書市或者義賣活動中偶爾出現幾本,絕對會立刻成為讀者爭相購買的搶手書。作者用生命寫下的書,越過時間的風雨,它的思想價值和藝術價值,愈來愈被人們認識,愈久愈顯出金子般的光芒。
十五年前的初夏,報社老同事離休后應聘到華夏出版社幫助策劃編輯出版工作的夏宗禹兄來商量為《隨想錄》再印一種線裝本,作為巴金老人九旬大慶的賀禮。我極力贊同,認為是絕妙的好主意,《隨想錄》已有過多種版本,只缺線裝本了。當時距老人壽辰11月25日只有五個月,我擔心地問:“來得及嗎?”宗禹兄說華夏出版社全力支持,杭州富陽古籍出版社樂意承擔,力爭11月中旬成書。這種線裝書,若是從經濟效益著想,肯定是要賠錢的。但是出版社和印刷廠出于對巴金老人的衷心尊敬,出于對說真話的《隨想錄》的感佩,義無反顧地承擔下來。也許正是基于這種真摯的心情,一連串繁瑣細致的編輯、校對、照相制版、印刷、裝訂工作,都在有限的日子里幾乎是倒計時地一一有效有序地逐步完成。宗禹兄一次次奔走于北京、上海、杭州三地,仆仆風塵,不計疲憊。大家都有一個共同心愿:一定如期將這份華禮在老人華誕之日送到他的書桌上。這位將自己的一生貢獻給千千萬萬讀者,獻給多災多難的民族的老人,他最需要的不是什么豪華的慶典,不是什么頌詞和蛋糕,而是同人民大眾心心相印、息息相關的書。
到11月上旬,大家的心愿終于成為現實,新穎的線裝本《隨想錄》如期印出來了,印刷廠派出專人專車,將第一批書從富陽趕送上海,送到武康路,送到巴金老人手上。據在場的宗禹兄電話中告知,老壽星撫摸著書冊,連聲說“謝謝,謝謝。”興奮喜悅的心情難以描述。他將第一套樣書送給了題寫封套書簽的冰心老人,囑咐夏宗禹兄盡快送到北京,他在扉頁上寫了幾行字:
冰心大姊:
謝謝您的信,也謝謝您的九十朵紅玫瑰,更謝謝您的題字。現在書印出來了,看見您的字仿佛見到您本人,我真高興。托人帶一套給您,請您接受我的感謝,分享我的快樂。
巴金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四日
宗禹兄在電話中轉達巴老給冰心老人的信,說將用最快的方式將這第一套書送到北京,希望我盡快送到老人手里。當時尚未盛行快郵專遞,他托鐵路局京滬特快車乘務組同志帶來交給我,我拿到書后,立即奔赴西郊謝府。當時已屆九十三高齡的冰心老人前兩個月因病住院,才回家休養不久,身體還比較虛弱,一見線裝本,高興得不得了,反復摩挲,不住地說:“太好了!太好了!”她戴上老花眼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巴公在扉頁上寫的短簡,才讀一行,抬頭問我:
“他怎么知道我要送九十個玫瑰?我的緞帶剛剛寫好,作協的人明天才來取呢。”說罷,就催家里幫工的那位大姐展開書柜上那兩條紅緞帶,上面寫著:
巴金老弟九十大慶
冰心欣賀
老太太童心未泯。她不知道送九十朵玫瑰的信息幾天前已經傳遞到上海了。
巴公在書里夾著一張照片,是當年7月在西湖休養時所攝,老太太將照片豎在面前,左看右望,高興地笑起來:“你看他笑得多開心!”停了一會,又輕輕地說:“他活得太累太苦了!”
我靜立書桌邊,不禁側然,默默咀嚼這句話的分量,將心交給讀者的人,也必定贏得讀者的心。
還是老太太打破屋里的沉默。她將五本線裝書翻了又翻,愛不釋手,又低聲自語:“可惜字小了一些,老年人看有點費勁。”我接過話頭:“將來再出一種大字本吧!”可惜這個想法至今也未能實現,我常常想,要是真有機會出一套供老年讀者(這樣的讀者群如今越來越多)閱讀的大字本《隨想錄》,該有多好!
三
晚年的巴金老人,時刻縈繞心頭的是兩座博物館。他寫文章不斷呼吁,在會議和朋友間談話時一再提起:一是現代文學館,記載中國現代文學的艱難而燦爛的路程;二是“文革”博物館,記載中國人民經歷的那場曠世劫難。
1986年6月15日,他寫了《“文革”博物館》一文,鄭重提出建立一座“文革”博物館的希望,他說他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建立“文革”博物館,每個中國人都有責任。他相信所有在“文革”中受盡血與火磨練的人是不會沉默的,沒有人會把“牛棚”描繪成“天堂”,把慘無人道的殘害當作“無產階級的大革命”。巴金說:我們都應該有一個共同的決定:絕不讓我們的國家再發生一次“文革”,因為第二次的災難就會使我們的民族徹底毀滅。
建立“文革”博物館,這不是某一個人的事情,我們誰都有責任讓子子孫孫、世世代代牢牢記住十年慘痛的教訓,“不讓歷史重演”,不應當只是一句空話。要使大家看得明明白白,記得清清楚楚,最好是建立一座“文革”博物館,用具體的實在的東西,用驚心動魄的真實情況,說明二十年前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讓大家看看它的全部過程,想想個人在這十年間的所作所為,脫下面具,掏出真心,弄清自己的本來面目,償還過去的大小欠債。沒有私心才不怕受騙上當,敢說真話就不會輕信謊言。只有牢牢記住“文革”的人才能制止歷史的重演,阻止“文革”的再來。
寫這篇文章的兩個多月前,他在一篇題為《紀念》的隨想錄里記下同一位朋友的對話,已經提到了建立“文革”博物館的事。他認為二十年之后痛定思痛,應該嚴肅地對待那十年歲月,嚴肅地對待自己,想想我們自己犯了些什么錯誤,大家都應當來一個總結。應該把那一切丑惡的、陰暗的、殘酷的、可怕的、血淋淋的東西集中起來,展覽出來,毫不掩飾,讓人們看得清清楚楚,牢牢記住,不允許再發生那樣的事:
為了那可怕的十年,我們也應該對中華民族子孫后代有一個交代。
這篇文章發表以后,一二十年來,許多有識之士公開寫文章,大會小會上發言,熱烈響應,衷心擁護巴金的建議,不為別的,就因為這是千千萬萬“文革”受害者共同的心愿。它強加在中華民族身上的災難都是深重的,殘酷的,可怕的,血淋淋的,而且損害不止一代兩代。十年中,從中央到基層的絕大多數干部都被打倒,輕則罷官、靠邊,重則受到打擊、迫害,許多功勛卓著的老革命家,許多身經百戰的老帥老將,被摧殘得非死即傷,許多忠誠正直的愛國民主人士,許多譽滿中外的學者、科學家、作家、藝術家、教師、工程師橫遭誣陷和凌辱,許多勤勤懇懇的干部,被整得非病即殘、家破人亡,這筆血債不該永遠記住嗎?這十年中,從城市到鄉村,都遭受大動亂的禍害,經濟瀕臨崩潰,工礦機器停轉,大片田地荒蕪,“寧長社會主義之草,不長資本主義之苗”,鐵路公路交通混亂,億萬黎民百姓忍饑挨餓,人心惶惶,青年學生不讀書、不學習,耽誤了大好青春,危害了兩三代人,這無法計算的損失難道比八年抗戰輕嗎?不應該讓子孫后代牢牢記住嗎?
二十年過去了,巴金老人垂涕陳詞也為我們許多人熱切向往中的“文革”博物館還在虛無縹渺之中。雖然早就有人一再提醒對“文化大革命”宜粗不宜細、不要糾纏舊賬,可是,“文革”十年(或者更長一些)是涉及全民族命運因而無法繞開的歷史,它已在億萬人民心頭留下深深的烙印,制造了至今也未消除的災難。歷史可以原諒,但絕不能忘卻。個人的責任、人與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宜粗不宜細。但是歷史的是非,歷史的責任,歷史的教訓,卻是宜細不宜粗的,越是細致、具體,才越能深刻、準確、永志不忘。巴金說得好:“我們應該對中華民族子孫后代有一個交代!”
十年動亂,禍害深遠,波及億萬家庭,幾乎人人心頭都有一本血淚賬,幾乎千千萬萬家庭都可以建一座小小的“文革”博物館。一段段難忘的經歷,一次次悲慟的生離死別,一道道刻骨銘心的傷痕,幾本殘缺不全的日記,幾封浸透淚水的信簡,一批批被踐踏焚毀的藏書,甚至小小的用具、文具、玩具,都會留下“文革”動亂的痕跡,記錄下傷心的記憶。“文革”已經過去三四十年,它們都時時在我們的心頭發出隱痛,時時提醒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那一段歲月!只是自己記住、家人記住、子孫記住還是遠遠不夠的,要讓每個人的遭遇、每個人的記憶成為社會的、民族的共同的精神財富。每個能拿起筆的人士都應該拿起筆來,記下那十年大動亂的一切的一切,前因后果,來龍去脈,記下那在冠冕堂皇的革命言辭下所有禍國殃民的倒行逆施,記下那在唬人畫皮后邊的妖魔面目,記下那在漂亮外衣里面的狼心狗肺,記下那“到處鶯歌燕舞”的虛偽宣傳后面的饑餓、失業、貧窮和混亂,記下那“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走五七道路”等等莊嚴口號下種種迫害干部、蠱惑青年的政策和措施,寫成文章,編成書籍,用文字和圖片把那一切記載下來,白紙黑字,洗不清也擦不掉的。
值得欣慰的是,近二三十年來,我們讀到不斷出版揭露和記錄“文革”十年的回憶錄和其他書籍,沖破樊籬,走上書市,走到讀者手中,進入人們心里。最早的是周明、劉茵編的《歷史在這里沉思》,到近幾年,還在陸續問世的有季羨林的《牛棚雜憶》、馬識途的《滄桑十年》、葉圣陶、葉至善的《干校通信》,王仲方的《煉獄》等等。還有那些記敘追述劉少奇、彭德懷、賀龍、陶鑄、潘漢年等一大批老革命家重大冤案的書籍,林林總總,數不勝數,這里隨手拈來,只不過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萬分之一,但它們都擁有大量的讀者,即使印數不多,也被人們爭相傳閱。許多人都是從那里找尋各自的影子和逝去的歲月,也都能從那里直接或間接地反思“文革”的教訓,去思考這一場浩劫究竟是怎么發生和發展的,如巴金先生所說的“為什么在中國土地上會發生那一場空前未有的民族大悲劇?”
這不是實際上已經用文字和圖片形式建立了許許多多文字的“文革”博物館嗎?從流通的角度說,比起一座固定的建筑,它們可能起著更便捷、更活躍、更廣泛的作用。巴金先生說得對,那些在“文革”中得到好處的人,可能至今還會心心念念夢想著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他們自然是不會贊成建一座“文革”博物館的。確實有人一直對建立“文革”博物館抱著保留或者非議的態度,一直以種種似是而非或冠冕堂皇的借口加以阻撓和反對,也仍然有那樣的人濫用手里那點權力去違反憲法公然攔截一篇文章的發表,禁止一本書刊的發行。不過,他們真要那樣做,即使得意于一時,終究也要失敗,那是無數的事實已經證明還將繼續證明的真理。
巴金老人去世前一二十年中,我每次去上海,總要去拜望。有時他去西湖邊休養,有時他住華東醫院治療,我也都拜托小林女士代致問候。在武康路寓所見到時,老人總是親切又細心地詢問近況,關懷備至。有一次他問起我的寫作打算,問離開工作崗位以后是不是多一些時間。我回答:雖然不再上班,每天也還有一堆雜事做不完,有不少題目待寫,還有些編刊物、編書的任務,寫作的時間并不多。巴老聽了,同往常一樣,并沒有多講話,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要趕緊寫,不然來不及。”只有九個字,卻給我重重的一錘。我牢記至今,時刻不敢稍有懈怠。不敢言老,不敢輕易擱筆,總覺得還有可做的事,還有應該說的話。寫的文章并不多,質量并不高,只是常用巴金老人留下的箴言提醒自己:講真話!
[附錄]:感謝上海友人,寄來一份“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上海文化藝術界人士名單,他說這名單并不完整,或者說只是略為“知名”的人士,肯定還有遺漏。抄錄這份三四十年前已經離開人世的名單,仍然止不住驚心動魄,不寒而栗:他們究竟何罪何辜,一個個如此慘烈地倒在獸性的摧殘殺戮中!讓我們這些劫難后的幸存者,永遠地記住他們的名字吧:
李平心: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教授,上海歷史學會副會長。1966年6月20日在家中開煤氣罐自盡,終年59歲。
葉以群:文藝理論家,上海市文聯副主席,上海市作協副主席,上海文學研究所副所長,《文藝月報》副主編。1966年8月20日跳樓身亡,終年55歲。
姚啟鈞:華東師范大學教授。1966年8月4日跳樓身亡。
傅雷:文學翻譯家,上海市作協理事、書記處書記。1966年9月3日與夫人朱梅馥同時自縊,終年58歲。
楊嘉仁:音樂家,上海音樂學院指揮系主任。1966年9月6日與夫人程卓如開煤氣罐自盡。
李翠貞:音樂家,上海音樂學院鋼琴系主任。1966年9月9日開煤氣罐自盡。
應云衛:戲劇家、電影家,曾任上海市影協副主席。1967年1月16日自盡(另一說猝死于游斗的卡車上),終年62歲。
顧圣嬰:鋼琴演奏家,上海交響樂團獨奏演員,1957年獲莫斯科國際青年聯歡節鋼琴比賽金獎,以后多次在國際比賽中獲獎。1967年1月3日在家中與母親、弟弟一起自盡,終年30歲。
孟秋江:新聞出版家,名記者,曾任《大公報》副社長,香港《文匯報》負責人。1967年3月16日跳樓身亡。終年57歲。
陸潔:電影編劇,拍攝過《漁光曲》、《狼山噪血記》等影片,上海電影廠、上海電影局顧問。1967年8月2日被迫害逝世,終年73歲。
關宏達:電影演員。1967年12月20日被迫害逝世,終年53歲。
余鴻模:出版家,上海新文藝出版社副社長,古典文學出版社副社長。1968年3月17日被迫害逝世,終年60歲。
彭柏山:作家,曾任上海市委宣傳部部長,華東軍政委員會文化部副部長。1956年因“胡風事件”受到錯誤處分,調廈門大學、河南農學院工作。1968年4月3日在鄭州被迫害逝世,終年58歲。
金仲華:新聞出版家、國際問題專家,曾任上海市副市長,上海市政協副主席,全國新聞工作者協會副主席,上海社會科學院國際問題研究所所長。1968年4月3日自縊身亡,終年61歲。
常溪萍:華東師范大學黨委書記兼副校長,中共上海市委教育衛生部部長。1968年5月25日跳樓自盡,終年51歲。
黎照寰:教育家,曾任上海交通大學教授、校長,全國政協委員,上海市政協副主席。1968年9月16日被迫害逝世,終年70歲。
上官云珠:電影藝術家,上海天馬電影制片廠演員。1968年11月22日跳樓自盡,終年48歲。
陳又新:音樂家,上海音樂學院管弦系主任。1968年跳樓自盡。
吳湖帆:國畫家。1968年被迫害逝世。
孟君謀:電影實業家,上海電影廠制片處副處長,上海科學電影廠副廠長。1969年1月10日被迫害逝世,終年66歲。
舒繡文:戲劇電影表演藝術家。上海電影廠、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主要演員,中國影協常務理事,全國政協委員。1969年3月17日在獄中自盡,終年54歲。
鄭君里:電影藝術家,上海海燕電影廠導演,作品有《一江春水向東流》、《烏鴉與麻雀》、《林則徐》、《聶耳》等。1969年4月23日在獄中被迫害逝世,終年58歲。
顧月珍:滬劇表演藝術家,上海努力滬劇團團長,上海市劇協理事,上海市政協委員。1970年1月12日跳樓自盡,終年49歲。
慕容婉兒:電影演員,電影翻譯家,上海電影廠翻譯。1971年1月26日被迫害逝世,終年50歲。
浦熙修:名記者,曾任上海《文匯報》副總編輯兼北京辦事處主任,全國政協委員、文史辦公室副主任。1957年被錯劃為“右派”。1970年4月23日被迫害逝世。終年60歲。
聞捷:詩人,中國作協理事,上海作協理事,甘肅作協副主席。1971年1月13日開煤氣罐自盡,終年48歲。
王造時:法學家,復旦大學教授,全國政協委員。1971年8月5日被迫害逝世,終年60歲。
齊衡:電影演員,上海電影廠演員。1972年12月17日被迫害逝世,終年60歲。
魏金枝:作家,上海作協副主席,《收獲》、《上海文學》副主編,上海師范大學中文系主任。1972年12月17日被迫害逝世,終年72歲。
周信芳:京劇表演藝術家,上海京劇院院長,華東戲曲研究院院長,中國戲曲研究院副院長,中國劇協副主席,上海文聯副主席,上海劇協主席。1975年3月8日被迫害逝世,終年80歲。
豐子愷:畫家,美術和音樂教育家,文學家,上海美協主席,上海作協副主席,中國畫院院長,上海文聯副主席。1975年9月15日被迫害逝世,終年77歲。
(責任編輯 蕭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