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子
世上什么不是往事呢?昨天的一舉一動已消失,儲存在大腦的溝回中,化作記憶,成為往事:今天的所見、所聞、所做的一切無不轉瞬即逝,成為明天的往事。
人有往事。不管事大事小,不管是好是壞,是喜是憂,都客觀存在。回憶往事,常常如癡如醉,兩眼空洞無物:常常在夢中醒來后,能歷歷在目,清晰再現,無法入眠:常常突然翻箱倒柜去翻找某張發黃的照片,某張不舍得丟棄的明信片,某封塵封許久的信件,某年某月的日記,然后會停止正干的家務,沉浸在班得瑞那空靈的音樂中,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沒有喜怒哀樂,像聽別人的故事一樣平靜,因為那是曾經的往事。
人還有對待往事的態度。從這個角度可分為兩種人:珍惜往事的人和忽視往事的人。
珍惜往事的人往往會生活、愛生活、享受生活,會滿懷愛憐地注視一切,會把春天的第一縷和風、秋天最后一片落葉寫在自己的日記中;會把雨后破土的春筍、盛夏待割的麥田收在自己的畫架上,記錄在自己的鏡頭中:會把自己看到的好書好電影繪聲繪色地講給別人,會把好吃的、好玩的推薦給同事朋友,會把工作中的點滴收獲梳理歸納;由于這種關愛,使她或他真正用心在聽、用心在看、用心在生活、用心在制造自己的往事。把自己的經歷珍藏在心靈的谷倉中。
忽視往事的人往往說往事如煙,任其飄落在風雨中,或故做瀟灑與往事干杯。在忽視中,一面丟掉了許多生活,一面又覺得生活的貧乏和索然,盡管當下應接不暇、熱鬧非凡。因為對時光流逝毫不在乎,對往事毫不在乎。對身邊的風景,對多彩的生活毫不在乎,凡經歷的一切都如過眼煙云,隨風飄散,什么都沒有留下,什么都沒有想留下。更隨著生活方式的變化,生活節奏的加快,生活被簡化為掙錢和花錢,沉思未免奢侈,回憶往事更被認為浪費。
城市和鄉村是有往事的。城市的往事是城市的歷史,不僅僅是城墻、城門、石刻、墓穴,還散存在各個角落、生活細節中。城市歷史的源頭是鄉村。英國詩人庫柏在詩中寫到:“上帝創造了鄉村,人類創造了城市”。在由農耕文化向城市文化的轉化中,鄉村的原生態被現代的城市文明所替代。
鄉村的往事是生動的、有趣的、常勾起鄉愁的。鄉村的月明星稀、斗轉星移、四季更替,給人留下的是歲月和光陰:鄉村的春花、夏種、秋實、冬藏留下了勤勞和智慧:鄉村的蟲鳴鳥叫、花果飄香、牧童老牛、裊裊炊煙是美麗的畫卷;鄉村的喇叭、小曲、雜耍、婚喪嫁娶演繹著甘醇的民風。
聽聽馬思聰的《思鄉曲》:“家鄉啊/想念不忘,我的家鄉路兒長/心頭悵惘……”
讀讀余光中的《鄉愁》:“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長大后/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
便知道鄉村的往事。就是牽掛風箏的線,是游子的根,成為游子的homesick,也是他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智慧源泉。
鄉村所保持的歲月和光陰不應被抽象為城市的日歷和符號:鄉村的季節不應被城市的空調所泯滅;鄉村的文化更不應被現代文化所取代。
沒有往事的城市如只有美貌而沒有內涵、沒有氣質的女人,缺少文化、缺少靈動、缺少魅力。往事需要去記錄、去積累、去保護。老照片、老街道、老字號、老作坊、老藝人背后也許都有鮮為人知的往事,成為城市發展歷史的注腳:一份舊書刊報紙、家譜檔案、片言只語也許能還原一段歷史。
城市和鄉村都不缺乏往事,而是缺乏注視往事的那雙眼睛。
因此在城市化的進程中,專家學者呼吁要保護古建筑、古城原貌,呼吁搶救保護瀕臨絕跡的民俗文化和非物質文化遺產。
這里我想介紹幾雙用文字、用鏡頭關注往事的眼睛:
中牟縣檔案館用館藏的老照片辦起的文化長廊傳遞著民俗民風:紡花、織布、編筐、編簍、剃頭、裹腳的老太太、出嫁女的嫁衣等。記憶中的畫面,濃郁的鄉情撲面而來,太珍貴了。
濟源市五龍口鎮王寨村和中國的萬千村莊沒有什么區別,但這里生活著一位老人,曾經的村文書,現在的村支書,一直收集著本村從1947年以來70年記載本村大事小事的檔案資料。共計1000余冊。其中有土改時土地底冊,有四清時黨員花名冊,有黨員的讀書筆記,有村里的大事記……村莊因為有這位老人的注視,顯得有底蘊、厚重而脈絡清晰。
盧氏縣的一位退休干部,退休后歸隱自己的村莊,收集材料,走訪村民,圓自己的一個夢,編寫了一本村志。想必一定有鄉村的許多往事。
懷著一顆敏感的心注視往事,把自己的往事珍藏在自己的心靈谷倉,把城市、鄉村、單位的往事珍藏在歷史的谷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