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波
六十年的發展,讓中國徹底擺脫了“東亞病夫”的形象,崛起為世界最重要的經濟大國之一。
今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60周年,以1978年為界,河東河西,涇渭分明。前三十年,中國建成了一個計劃經濟體系;后三十年,將之逐步瓦解,走向市場經濟新體制。
客觀而論,以計劃體制為建設理念,既是意識形態所決定的,也是當時國情所迫。1949年時的中國,基本上是一個農業和手工業國家,國民收入中的68.4%來自農業,工業僅為12.6%。在工業領域內部,手工業又占了工業產值的70%。除少數大城市之外,多數中小城市和廣大農村基本無電力供應。受戰爭影響,全國交通運輸通信等基礎設施破壞殆盡,主干鐵路無一條能夠全線通車,勉強能通車的鐵路只剩1.1萬公里。全國人口中80%是文盲,現代科技幾乎為一片空白,國庫里的黃金被蔣介石劫往臺灣。可謂內外交困,矛盾重重,開國之難,好比另一次長征,更棘手的是,物價飛漲,人心動蕩。1949年的前八個月,全國的貨幣發行額從185億元增加到了4851億元,增加了25倍,就在開國大典后的一個多月里,京津物價漲1.8倍,上海漲1.5倍,民間資金幾乎全數用于瘋狂投機。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新政權采取了強硬的管制政策。先是關閉了上海的證券交易市場,全面打擊金融投機商人,繼而對每一個重要的原料領域均進行國營化壟斷,各大城市隨即建立起相應的計劃管理體系。這個龐大的生產和供銷體系一直運作了二十多年,它在早期對共和國經濟的重建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而隨著時間的延續,其內在的體制障礙也最終成為經濟運作低效率的根源。
從1952年到1976年,中國的人口死亡率從1.8%降低到0.73%,水澆地占耕地面積從18.5%提高到45.3%,每畝使用化肥從0.2公斤增加到19.4公斤。中國的鋼產量增加了129倍、煤產量增加15倍、發電量增加47倍、石油產量增加726倍、化肥產量增加874倍、水泥產量增加71倍、糧食產量增加2.5倍、棉花產量增加4.6倍。中國的鐵路里程增加2.2倍、公路里程增加10.2倍、水運和航空里程分別增加1.9倍和8.6倍。中國建立了獨立的、比較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中國還是世界上少有的沒有通貨膨脹的國家之一,從1952年到1978年的通脹率平均每年只有1.7%。
盡管取得了上述成就,但中國仍然不是世界上經濟增長最快的國家之一,甚至因為政治局勢的動蕩,特別是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浩劫,讓經濟成長總是被打斷和處于停滯的狀況。據安格斯·麥迪森對亞洲各國人均GDP增長率的計算,在1952~1978年之間,中國與其他國家和地區相比是整體落后的。中國人均GDP增長率是2.3%,日本、韓國、新加坡、香港和臺灣地區分別是:6.7%、6.3%、4.8%、5.4%、6.6%。從1952~1978年,中國的出口額只增長了一倍。
到上世紀70年代,計劃經濟的體制性弊端已畢現無遺。中國是一個封閉自守的、與世界經濟體系基本“絕緣”、高度集中而沒有活力的經濟體。指令性計劃經濟體系的構筑,讓產業經濟效率非常低To城市的食品和基本消費品實行著配給制,國有企業部門非常龐大,普遍實行著對生產資料的價格管制,甚至火柴漲價一分錢,都要由國務院討論和批準。僵化的計劃經濟體制已經走到了盡頭。人們徹底厭倦于一場接一場的、永無盡頭卻沒有任何實惠的政治運動了。據胡鞍鋼的統計,從1949~1976年,中國開展各種大、小政治運動多達67次,平均每年2.5次,往往一個運動尚未結束,下一個就連綿而至。
1978年拉開序幕的改革開放,其實就是對計劃經濟體制的全面瓦解,而變革的突破口正是從流通領域開始、在體制外全面展開的。一直到今天,眾多的工業制造和商品流通領域的計劃性體制已被打破,但在金融及一些能源性產業中,舊體制的特征仍非常明顯。
在剛剛過去的三十年中,中國采取了漸進式變革路徑,從而成為全世界發展最快的經濟體,人均GDP增長率達到6.6%,出口增長28倍,出口占GDP比例從4.6%上升到26.6%。最具對比意義的是中國與日本的經濟總量比較,在1960年,中國GNP為1457億元,與日本相當。而到1977年,中國的經濟規模已不到日本的三分之一,只相當于美國的十分之一。而到2009年的今天,很多學者預測,到年底,中國的經濟總量很可能將超過日本,從而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而一個更讓人驚訝的預測是,如果中國能夠始終保持7%左右的年均增長速度,經濟總量將在二十年后——也就是建國80年時,將超過美國而成為全球第一。
六十年的發展,讓中國徹底擺脫了“東亞病夫”的形象,崛起為世界最重要的經濟大國2_--。不過,計劃經濟所遺留下來的很多病癥卻并未完全消解,中國仍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市場經濟國家。最近一段時間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從鐵礦石的“間諜門事件”、到石首搶尸體事件及通化鋼鐵的陳國軍致死事件等,都可看到矛盾之叢生、利益之分化及變革之艱難。站在建國60年的坐標點上,回顧過往,展望未來,我們要問的是:在國家日漸強大起來的時候,我們是否建成了一個可持續的、和諧成長的社會?那些困擾了我們很多年的體制難題是否已一一化解,或已找到了化解的路徑,或具備了化解的勇氣和全民共識?我們是否從過往的教訓中得到了應有的覺醒?……這些問題,在建國60年到來的時刻一一浮現出來,我們將帶著它們繼續上路。我們從來被苦難折磨,但我們堅信:我們有遠大的前程。
(作者系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