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珥
清末小說《老殘游記》描述了官場百態,矛頭直指“清官”的陰暗心理和制度軟肋,既是清末社會的一個縮影,也是作者劉鶚本人亦官亦商真實人生的寫照
1908年夏天,大清國正廳級干部(知府銜)兼多家民營公司的董事長劉鶚被“雙規”了。曾經的改革風云人物,依靠嫻熟的“官商勾兌”技巧先富起來的弄潮兒兼著名作家劉鶚栽了。罪名十分嚴重:漢奸;處罰也不輕:沒收全部家產,流放新疆。
從治水功臣到權力掮客
劉鶚出身“干部”家庭,其父劉成忠與李鴻章是同年進士,后來混到廳局級(道臺),享受副省級(賞加布政使銜)待遇。劉鶚是家中老幺,從小散漫,聰明過人,喜雜學,什么醫學、數學、水利等,學一行精一行,唯獨不愛讀四書五經。
高考(科舉)落榜后,作為官宦子弟的劉鶚下海經商,這在當時也算是驚世駭俗之舉。年輕的“劉總”先后在淮安開過煙草店、在揚州開過診所、在上海開過印刷廠,但開一家賠一家,屢戰屢敗。如此蹉跎到了31歲(1887年),唯一的成就是娶了一妻兩妾,生了好幾個子女。
這一年,黃河開封、鄭州段決口,幾任治河官員都束手無策,清政府調來了廣東巡撫吳大澄。吳大澄與劉鶚的父親劉成忠有舊交。劉成忠曾在開封當過知府,還將自己的治河經驗寫成了書,叫《河防芻議》。劉鶚也喜好水利,他感覺到施展的機會來了。
劉鶚關閉了上海的印刷廠,北上投奔吳大澄,出任河督局提調官,這應該是一個介于機關和事業單位編制之間的職位。劉鶚不辭辛勞,“短衣匹馬,與徒役雜作”,其“束水攻沙”的方略大獲成功。
治理黃河成功后,吳大澄聘請劉鶚擔任“豫、直、魯三省黃河圖”提調,以協調黃河下游各省的統一治河。劉鶚忙活了近一年,天天“與波濤相出沒”,并因此得到山東兩任巡撫張曜、福潤的賞識。后來經福潤兩次推薦,劉鶚終于在1895年考取了總理衙門的公務員,成為一名國家機關干部。
甲午戰敗之后,全國要求加快改革開放的呼聲很高。劉鶚順應形勢,以激進的改革者面貌出現。他先是應湖廣總督張之洞之邀到湖北商辦蘆漢鐵路,但因玩不過盛宣懷的手腕,受排擠落馬;隨后他又上書直隸總督王文韶,建議修筑津鎮鐵路,卻被卷入鎮江鄉黨的內斗之中,惹了一身騷。幾次碰壁后,劉鶚很失落,于是將重心轉到了另一個方向——幫助地方官或私營企業主跑“部”“錢”進,成為他們的政治顧問和行賄代理人。
“權力掮客”劉鶚在北京迅速崛起,成了一“腕兒”。他打點過許多高官,這其中就包括他的同鄉翁同和。翁同和似乎認準劉鶚早晚要出事,未雨綢繆地在日記中詳細記下了劉鶚的行賄賬,便于將來證明自己在劉鶚的糖衣炮彈前“拒腐蝕、永不沾”。其中,有一筆是這么記的:“攜銀五萬,至京打點,營干辦鐵路”。足見劉鶚當時的行賄能量。
為外商跑腿 賺了大錢埋下大患
1896年,劉鶚等到了一樁大買賣:鎮江同鄉、招商局總辦、著名的“歐洲通”馬建忠推薦他擔任英國“福公司”(Peking Syndicate)代理人。“福公司”是個典型的披著“洋”皮的皮包公司,創始人是一個名叫羅沙第的意大利工程師。羅沙第是意大利首相盧第尼的公子的一哥兒們,老盧第尼曾出使大清,在中國政界有著相當的人脈。通過這樣的關系,羅沙第和馬建忠成了朋友。在馬的建議下,三人在倫敦成立了這家皮包公司,計劃以外資名義獲得中國開礦許可后,再將皮包公司股份出售套現。
這家公司無論是在意大利還是在中國官場都樹大根深。意大利駐華公使當前鋒,李鴻章做后衛,劉鶚能做的也就是跑腿。當時,大清國嚴禁外國資本參與礦業開發,劉鶚的“神童”腦瓜派上用場。幾番公關之后,福公司找到了一條捷徑:先成立內資企業的“殼”,接收煤礦開采權后,再由這個“殼”以煤礦開采權為抵押,向福公司借款,既不定還款期限,也沒有規定借款利息,實質上就是變相賣礦。
“看見紅燈繞著走”,福公司輾轉控制了山西的部分煤礦,成功裝進“中國概念”,大英帝國的銀行家們紛紛解囊購買“福公司”的股份,“皮包”公司轉型成功。
如法炮制,福公司順利地控制了多家煤礦。福公司在中國的業務迅猛拓展,劉鶚出力很大,幫著上下打點,收入自然也不菲。富起來的劉鶚先后在上海辦起了自己的商場、紡織廠,但令人納悶的是,八面玲瓏的他自己做老板卻不靈,生意多以失敗告終。
1900年春夏之交,華北爆發義和團運動。幫著外商勾兌政府資源的劉鶚,被相當一部分保守派人士看做是“漢奸”,協辦大學士剛毅就曾翻出福公司山西舊案,要求將劉鶚就地正法。所幸他在上海租界躲過一劫。
八國聯軍入侵后,與洋人關系不錯的劉鶚,來到北京負責戰后賑災。當時,通往南方的糧道已經斷絕,大清國的國營糧倉又掌握在沙俄軍隊手中,北京開始出現糧荒。劉鶚出面協調各國公使,以賑務會名義從沙俄手里買大米,再以平價售予民眾。而這,成為他日后被定罪為“盜賣國家糧食”和勾結洋人的“漢奸”的重要證據。
義和團和八國聯軍連番折騰后,大清國保守派幾乎全軍覆沒,改革成了主旋律。劉鶚的官商勾兌生意也越做越好。除了繼續為福公司效力外,他還和日本人合作在東北開設鹽場,違反國家政策規定,將鹽大肆走私到缺鹽的朝鮮,牟取暴利,也幫了日本在朝殖民當局的大忙。他還利用內幕消息,串通長江水師提督程文炳等,先行在長江下游的浦口購進廉價的沙洲,后來朝廷宣布津鎮鐵路從鎮江延伸到浦口,消息一出,地皮狂漲,賺了個盆滿缽滿。
小說與人生
1903年,有了錢的劉鶚突然寫起了小說。據說,他是為了資助一個哥兒們——錢塘(今杭州)人連夢青。連某與湖南“自立軍”首領沈藎交情很深,“自立軍”妄圖顛覆大清政權,是當時不折不扣的反動組織。沈藎被捕后,被棍棒活活打死,據說是慈禧太后親自下的令。連夢青受沈案牽連,多虧西方使館幫助,從北京逃到上海,在報社做記者,勉強糊口。稿費是連夢青的唯一生活來源,但入不敷出。新生富豪劉鶚想幫他,可他性格孤傲,拒不接受錢財。劉鶚便想寫本小說送他,由他賣給商務印書館的《繡像小說》,得些稿費贍養家中老母。
這么彎彎繞的一個投名狀故事,造就了后來著名的四大譴責小說之一《老殘游記》。作為一位官商勾兌的高手,劉鶚寫起腐敗來,自然得心應手。事實上,這部“譴責小說”的譴責重點并非腐敗,而是“清官”暴政。小說主人公鐵云說:“贓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蓋贓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為非;清官則自以為我不要錢,何所不可,剛愎自用,小則殺人,大則誤國。”以剛毅和山西巡撫毓賢為原型的“清官”,在“不貪”、“清廉”的掩護下,橫征暴斂,草菅人命,用人血染紅頂子。劉鶚的矛頭直指“清官”的陰暗心理和制度的軟肋,令這本痛罵“清官”的《老殘游記》成為不朽的名作。
當權的改革派們,內心里應當是同意甚至贊賞劉鶚批清官的“高見”的,大凡能以改革者姿態攀上高位的,無不有過人之處,也多是貪瀆高手。但劉鶚表露所出來的那種道義上的高姿態,也是他們難以接受的。
然劉鶚的高姿態沒能保持多久。1908年,袁世凱調任中央工作沒多久,大刮廉政風暴,整風立威。高調的劉鶚撞在了槍口上,以“私集洋股,攬買土地”問題被查,所有歷史問題都被翻了出來。這一劫,劉鶚沒能再僥幸逃過。成因官場,敗也因官場,但凡權力能成為商品的地方,大抵如此,倒也符合因果相報之說。
《老殘游記》里的鐵云看透人間冷暖,洞悉官商百態,但劉鶚本人似乎還是沒能懂透政治,抑或明白得有些晚。他從事官商勾兌,有兩大失誤:一是在大清國固然可以玩“政治—經濟學”,但只能打“擦邊球”,他無論是為福公司開礦還是與日本人販鹽,都是明顯的“界外球”,還愣沖沖地站在舞臺正中自鳴得意,絲毫沒有政治頭腦和自保意識;那些真正拿利益大頭的,卻都明智地躲在幕后。二是劉鶚有點“名妓”做派,明明艷幟高張,卻擺出一派清純樣,沒有及時選擇真正的大樹好乘涼。他涉獵的生意,多是大手筆,利益之豐厚,完全可以找到中央級的大鱷撐腰,但除了福公司業務他靠過李鴻章的蔭庇外,其他生意,其官面上的合伙人都是小蝦米,無力自保,更無力保他。
流放到迪化(烏魯木齊)一年后,劉鶚便中風而死,年僅53歲。三年后,大清國也同樣急性中風而亡,應了他在《老殘游記》自敘里所說的:“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