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慧
近幾年,紡織業似乎已淪落為“夕陽產業”,發展嚴重受限。孫淮濱認為,紡織工業振興規劃的出臺,給予了紡織業地位新的肯定,令整個行業感到振奮,但一個行業的振興不能只靠一個振興規劃
2009年2月4日,紡織工業振興規劃出臺。《新財經》記者專訪了中國紡織工業協會新聞發言人、紡織經濟研究中心主任孫淮濱,他參與了規劃初稿的擬定。在孫淮濱看來,振興規劃對行業擺脫困境、助推產業升級有積極作用,尤為重要的是,振興規劃讓紡織企業重燃信心。他同時表示,2008年紡織業的困境主要是由國際市場疲軟造成的,如果2009年國內新增的市場空間可以抵消國外縮減的份額,紡織行業就可以從困境中走出來。
規劃摘掉了紡織業“夕陽產業”的帽子
《新財經》:金融危機的蔓延讓許多產業受到了影響,國家因此針對重點產業出臺了振興規劃。您參與了紡織工業振興規劃初稿擬定,請簡單介紹一下規劃出臺的背景?
孫淮濱:金融危機蔓延全球,各個國家都出臺了相應的應對政策。我國出臺十大產業振興規劃,對重點產業進行扶持,從根本上說,是為了實現保增長、保就業、保穩定的宏觀目標。這十大產業是國家的財稅支柱、就業支柱,也是社會的穩定支柱、安全支柱。
紡織業是一個傳統的支柱產業和民生產業,也是一個具有國際競爭優勢的產業。國家出臺紡織工業振興規劃目的有兩個:一方面,緩解金融危機對我國紡織業帶來的沖擊;另一方面,促進這個產業完成由大到強的產業升級。
紡織企業對這個規劃很關注。除了金融危機的影響,紡織業本身也面臨產業升級,這需要國家給予明確的產業定位和導向。
《新財經》:規劃出臺后,我們對一些紡織企業進行了采訪。企業普遍認為是“重大利好,但不過癮”,相比其他行業,國家對紡織業的扶持力度太弱。對此,您怎么看?
孫淮濱:一些企業對新規的期望值比較高,出臺之后覺得與自己的想象有距離。事實上,國家的政策只要提供方向,就已經足夠了。
紡織產業與其他產業不同,光靠國家政策,很難推動產業發展。因為這是一個高度市場化的產業,國家不去限制,就已經是在給它空間和釋放內在動力。在過去一段時間里,紡織業似乎已經被定位為“夕陽產業”,被認定是一個具有高風險的行業,很多政策對行業發展很不利,尤其是銀行貸款方面,銀行都戴著有色眼鏡看我們,戳傷了企業信心。如今,振興規劃的出臺給予了紡織業新的肯定,這著實令行業振奮。
《新財經》:結合紡織業自身的特點,您覺得現有政策還存在哪些不足?
孫淮濱:中小企業是紡織行業的主體,中小企業比例高達99.4%,這些企業的發展更需要一些普惠性政策。扶優扶強對一些大企業而言是錦上添花,比如鋼鐵、汽車等行業的大企業,它們一扶就強、就大了。紡織企業,你說能扶幾家?這個行業更需要陽光普照性的政策,要惠及更多的企業。扶優扶強有利于拉開行業層次,而普惠性政策則更利于保生存、保就業。
《新財經》:規劃將紡織品的出口退稅率從14%上調至15%。2008年國家已連續兩次上調紡織品出口退稅率(2008年8月1日,紡織品出口退稅率由11%上調至13%;2008年11月1日,紡織品出口退稅率由13%上調至14%),但效果似乎并不明顯。為什么出口退稅率上調的數額每次都是1%?企業從出口退稅中能得到多大實惠?
孫淮濱:上調出口退稅率只是國家的一種應急方式。1%看似不多,但給企業留下了一個想象和上升的空間。如果出口形勢繼續下滑,不排除繼續調整的可能。國家的政策都是這樣,不可能一下子調整到頭,都是一步步調。
另外,外商很精明,他們會密切關注中國的政策動向。這次調整1%,他們很可能會從中國企業那里分走0.5%。上調幅度不大,不排除國家有這方面的考慮,怕都讓外商拿走了。
對企業而言,即便是上調1%,也肯定比不上調要好。具體到企業的受惠程度,因企業自身的出口狀況和資金周轉狀況而不同,一個小規模的企業,一年可以節省約10萬元。
不能籠統地說產能過剩
《新財經》:事實上,紡織行業的問題在金融危機爆發之前就已經出現了。
孫淮濱:去年一季度,紡織行業就已經出現問題了,當時金融危機還沒有爆發,僅是次貸危機,但中國經濟已經出現了下滑趨勢,加之國內的政策要素和成本要素也發生了變化,許多企業感到了生存壓力。我們紡織工業協會當時進行了大面積調查,深入了解企業的困境,之后向國家提了一些政策性建議。
《新財經》:不少人認為紡織業的問題是產能過剩,對此,您怎么看?
孫淮濱:競爭性行業存在產能過剩是普遍現象,只是程度不同而已。紡織業的主要問題出在需求上,需求出了問題,產能過剩問題肯定會更加突出。

無論是國際市場還是國內市場,消費需求是多層次的,不能一味要求企業都搞“高精尖”產品,要針對不同層次的消費市場生產不同產品。比如農村市場,它需要“高精尖”產品嗎?
對于紡織業而言,不能籠統地說產能過剩。紡織業是一個很大的產業鏈,細分為纖維、紡織、印染、成衣,等等,到底是哪塊過剩?沒有人能說得清楚。總是強調產能過剩,會對紡織業產生非常不好的負面影響。比如,銀行就會盯著我們,既然是一個產能過剩的行業,他們就不愿貸款給紡織企業,紡織企業普遍感到貸款難。
產能是否過剩?過剩到什么程度?應該由市場說了算,由市場自行調節,淘汰落后的,留下發展的。
紡織業更應該“下鄉”
《新財經》:為了拉動內需,許多行業開始“下鄉”,比如,“家電下鄉”、“汽車下鄉”,紡織業有沒有可能“下鄉”?
孫淮濱:與家電和汽車相比,紡織業更應該“下鄉”,原因有三:首先,紡織品屬于“溫飽型產品”,家電和汽車則是“享受型產品”,應該先溫飽后享受。其次,紡織品下鄉不需要那么多的配套設施。“家電下鄉”需要電網等設施的配套,紡織品就不需要。再者,在中國的中西部廣大農村地區,農民最基本的溫飽需求都還沒解決,缺衣少被的現象仍很嚴重,推動紡織品下鄉更具現實意義。
《新財經》:為什么“下鄉”遲遲沒有行動起來?
孫淮濱:紡織品下鄉,首先要看國家政策層面怎么定。比如,是不是可以采取退稅的方式鼓勵企業下鄉。其次,流通渠道要完善,渠道建設非常重要,不是說我開個大篷車下鄉賣衣服就叫下鄉了,這僅是短期行為。產品“下鄉”不是白送給農民,因此,如何降低渠道成本是需要重點考慮的問題。
2009年市場環境:“內松外緊”
《新財經》:金融危機尚未過去,2009年紡織行業將面臨怎樣的發展形勢?
孫淮濱:國際形勢會比2008年更加嚴峻。金融危機還沒有過去,對全球經濟的影響還在擴大。因此,對紡織行業而言,面臨的外部壓力會更大。
國內市場還是有希望和空間的。國內的經濟和整個政策環境要比2008年更寬松。紡織行業經過2008年的洗牌,2009年整體走勢應該不錯。但具體情況如何,還要看政策的落實情況和行業自身調整的力度是否會進一步加大。
紡織業2008年的困境主要是因為國際市場疲軟。2009年紡織業能否復蘇,關鍵要看國內松綁的這塊市場能否抵消國外再次縮減的那塊市場。在國家出臺相關政策后,如果國內新增市場空間可以抵消國外被壓縮的市場,我覺得紡織業是可以從困境中走出來的。
《新財經》:剛才您主要從宏觀形勢以及政策層面進行了分析,如果從市場供需方面來看,產業的基本面情況如何?
孫淮濱:行業基本面依舊穩定。雖然我們遇到了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機,國內經濟和政策環境發生了劇烈變化,但產業優勢依然存在,無論是規模優勢,在產業布局上的集群優勢,還是體制方面的一些優勢,并沒有發生根本性變化。盡管我們有些企業確實很困難,但是,仍然有30%的企業活得很好,它們是支撐這個行業的中堅力量。
綜合市場形勢,我們可以從三個方面來看:
第一,市場競爭格局沒有變化。從市場層面來看,主要是外需市場萎縮,發達經濟體對紡織品的需求量大幅減少,我們的出口損失嚴重。加之金融危機導致發達國家經銷商融資困難,國內企業在和他們做生意時,結匯風險增加,很多企業做了生意拿不到錢,這也會帶來國際貿易的減少。但這不是我們一個國家面臨的問題,是所有出口國家都面臨的問題,而且其他國家的壓力可能比我們還要大。畢竟,我們通過這么多年累積起來的產品品質、價格、信譽等方面的競爭優勢依舊在。在發達國家支付能力和有效需求下降的時候,他們更愿意購買中國物美價廉的商品。
第二,從前年下半年開始,我國周邊國家和地區的服裝出口量大幅增長,比如越南。這也是我們國家從去年上半年開始,出口下滑的一個重要原因,周邊國家和地區分流了大量訂單。但他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產業鏈不完整,面料、輔料的供給主要還是依賴中國。盡管我們成衣出口量減少了,但我們對這些國家的面料、輔料出口量增長較快。我們與它們之間形成了互補關系,這種格局短期內不會改變。
第三,新興市場對紡織品的基本需求還是存在的,比如俄羅斯、巴西、中東、拉美等國家。雖然它們也受到了金融危機的影響,但是,它們本國自身的供應能力和需求之間存在很大的不對等,而這中間的空白要靠中國來填補。
所以說,紡織業市場的競爭格局和行業的基本面沒有發生什么變化。因此,我們對國際市場不能完全喪失信心,盡管國際需求量下降了,但中國紡織品的所占的市場份額是不會減少的。
《新財經》:
2008年,沿海一帶紡織企業大量倒閉,今年還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嗎?
孫淮濱:2008年,紡織業的洗牌力度已經達到了一定程度,基本見底了。2009年,紡織業面臨的主要問題是,生存下來的企業怎么利用扶持政策發展,掙扎在死亡線上的企業如何挺過來,好企業能否再帶動一些中小企業走向復蘇。
紡織業振興規劃核心內容
一要統籌國際、國內兩個市場。積極擴大國內消費,開發新產品,開拓農村市場,促進產業用紡織品的應用。拓展多元化出口市場,穩定國際市場份額。
二要加強技術改造和自主品牌建設。在新增中央投資中設立專項,重點支持紡紗織造、印染、化纖等行業技術進步,推進高新技術纖維產業化,提高紡織裝備自主化水平,培育具有國際影響力的自主知名品牌。
三要加快淘汰落后產能。制定和完善準入條件,淘汰能耗高、污染重等落后生產工藝和設備。對優勢骨干企業兼并重組困難企業給予優惠支持。
四要優化區域布局。東部沿海地區要重點發展技術含量高、附加值高、資源消耗低的紡織產品。推動和引導紡織服裝加工企業向中西部轉移,建設新疆優質棉紗、棉布和棉紡織品生產基地。
五要加大財稅金融支持。將紡織品服裝出口退稅率由14%提高至15%,對基本面較好但暫時出現經營和財務困難的企業給予信貸支持。加大中小紡織企業扶持力度,鼓勵擔保機構提供信用擔保和融資服務,減輕紡織企業負擔。中央、地方和企業都要加大棉花和蠶絲收購力度。
記者觀察
紡織行業面臨的產業升級問題由來已久,但這不是短時間就能解決的問題。振興規劃在短時間內可以起到提振行業信心的作用,但難以解決根本問題。許多人認為金融危機是中國紡織業實現產業升級的大好機會,這樣的想法過于樂觀,也不切實際。事實上,外需減弱將制約紡織企業產業結構調整。金融危機發生后,美國等發達國家市場的消費需求持續下降,許多消費者減少了高檔品的消費量,更偏好低檔產品,這對于正處在產業升級關鍵時期的紡織行業非常不利。據企業反映,金融危機發生后,大量訂單都偏向于低檔產品,為迎合市場,企業低檔產品出口量增多,高新技術產品研制開發處于低谷,影響了產業升級換代的步伐。長期來看,不利于企業和整個行業的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