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佳
出生后就備受爭議的小靈通,在3G開通之日,卻到了壽終正寢之時。在一紙“強令退網”的通知下發后,7000萬用戶的消費權益和歸宿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
2009年2月3日,工業和信息化部將《關于1900-1920MHz頻率無線接入系統相關事宜的通知》下發給國內三大電信運營商,要求所有1900-1920MHz頻段無線接入系統在2011年底前完成退網工作,以確保不對中國自有3G標準,中國移動公司的TD-SCDMA系統產生有害干擾。而這一頻段,正是當初劃給小靈通使用的。這就意味著,小靈通這個發展了十年的電信產品,已經走到生命盡頭。
小靈通的“暴斃”,讓社會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這個幾乎被淡忘的產品。同時,看似不起眼的小靈通背后,運營商利益的盤根錯節,也慢慢浮出水面。
然而,最為社會關注的是,現有7000萬小靈通用戶該怎么辦?
小靈通:“怪胎”初長成
十幾年來,從出生到成長,小靈通走過的路布滿了荊棘,邁出的每一步都是艱難的。當年,小靈通的興起沒有獲得國家政策的正式許可,如今,一聲令下,立刻就被判了死刑。
從頭到尾,小靈通的孕育和成長,一直伴隨著幾大電信運營商的利益博弈。
1996年,時任浙江余杭電信局局長的徐福新在一本雜志上看到,日本在搞無線市話業務。徐福新萌生了一個想法,用中國電信已有的網絡,在前端接上無線技術,就可以在中國也搞“無線市話”。1998年1月,浙江余杭地區正式開通小靈通,實行單向收費,月租費20元,資費每分鐘0.2元,小靈通由此在中國誕生。
當年,一部手機至少幾千元,移動電話話費實行雙向收費,高昂的費用使很多消費者望而卻步。小靈通這個“能移動的座機”,話費幾乎是手機的1/10,憑著價格優勢,推出之后大受歡迎。據媒體報道,繼余杭之后,廣東肇慶也開通了小靈通,一個月內放號5萬多個;昆明市開通小靈通當日,裝機量1000部;而西安市在小靈通正式開通前,已有6萬多迫不及待的入網用戶,開通當天放號4000多個。
事實上,自上世紀90年代初開始,中國電信業的重組已經在醞釀之中,移動業務和固話業務的拆分不可避免。而電信業未來的趨勢是,固話已成“夕陽產業”,必須要尋找新的業務增長點。
1999年4 月,根據國務院批復的《中國電信重組方案》,移動通信分營工作啟動。業務分營之后,中國電信一直沒有獲得移動牌照,所以,小靈通的存在就有了非同尋常的意義。電信專家項立剛分析指出,小靈通是特定歷史時期的一個特殊產物,當初中國電信沒有拿到移動牌照,為了彌補這個競爭劣勢,才引進了小靈通技術。
但是,小靈通卻一直沒有政府承認的合法“戶口”。對此,小靈通的反對者,著名電信專家、北京郵電大學教授闞凱力撰文指出:“我國電信監管部門對小靈通一直是‘百般阻撓,努力阻止和限制其發展。這里不但有技術因素,還有體制改革上的考慮。把移動通信由原中國電信拆分出來,其目的就是為了建立電信業的有效競爭,而小靈通的發展直接破壞著這次改革的成果。”事實上,小靈通的發展,損害了持有移動牌照的中國移動和原中國聯通這兩大集團的利益,他們一再指責小靈通的誕生屬于“非法”。
俗話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在幾大運營商的口水戰中,原信息產業部對小靈通的態度一直晦暗莫名。2000年,原信息產業部突然下發通知,將小靈通定位為“固定電話的補充和延伸”。業界普遍認為,這個定位標志著政策對小靈通的態度從“限制”轉為“默認”,是在袒護中國電信。2002年,中國電信和中國網通拆分,兩家公司困在固話業務上,苦于沒有業務增長點,原信息產業部只好繼續默許小靈通的發展。自此以后,原信息產業部取消了小靈通在深圳、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限制。2006年,小靈通用戶數量達到了巔峰,共計9300萬戶。
對此,闞凱力評價說,“上級領導曾明確批示,小靈通的實質是‘中國電信變相開展移動業務……面對中國電信這樣的大型國企,電信監管卻完全束手無策,只能步步后退……對小靈通規定的資費標準如同廢紙;甚至連運營商的經營許可和設備的入網證也都一律赦免。至此,在‘無法無天的國有電信企業面前,政府監管已經完全喪失了自己的職能。”
小靈通夭折是與非
2009年,也是業界所謂的“3G”年,工業和信息化部《關于1900-1920MHz頻率無線接入系統相關事宜的通知》突然下發,小靈通“暴斃”。小靈通與3G真的水火不容么?北京郵電大學教授宋俊德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說,TD-SCDMA已經分配了55M的頻率,應該足夠用了。看來,小靈通并沒有擋TD-SCDMA的路。業界普遍認為,小靈通的退市,依然與運營商之間的明爭暗斗直接相關。
2008年,中國移動總裁王建宙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中國移動面對的困難前所未有”,攜號轉網等政策確實對中國移動的盈利造成了一些不利影響。另外,在3G的三大標準中,工信部將中國自主知識產權的TD-SCDMA分配給中國移動。據媒體報道,工信部在特別會議上對TD的定位是,“TD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并透露出,上級領導相當看重TD的發展,希望TD能像“神六”一樣成為國家自主創新的排頭兵,要全力扶持。
然而,中國的TD-SCDMA與歐美的兩個標準相比,在技術方面并不成熟。“拉郎配,TD許配給中國移動”,某著名IT網站這樣評價這次分配。
據知情人士透露,2008年5月,中國移動在挑起TD這個重擔之后,隨即提出,TD頻段不夠用,要收回被小靈通所占用的TD頻段。而工信部為了表示全力支持TD,便對中國移動進行了傾斜,令小靈通退網。這也令中國電信和新中國聯通無話可說。加之中國電信已在2008年獲得了盼望已久的移動牌照,小靈通隨即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然而,小靈通的“身后”,還有一個沉重的問題。2008年,徐福新在“3G時代小靈通的發展前景”研討會上稱,多年以來,中國網通共投資292億元購買小靈通設備,中國電信的投資為600多億元。兩大集團在小靈通業務上的投資累計約1000億元。
投入1000億元國有資產建起的網絡,只運營了十幾年,這些投資全數收回了么?對于運營商來說,小靈通的技術特點決定了它的網絡運營維護成本較高。按照中國電信的說法,在小靈通發展到巔峰的2006年,中國電信小靈通業務達到了收支平衡。但是,隨后的兩年中,小靈通用戶減少,收入也大大降低。小靈通的投入與產出是否平衡?據徐福新透露,小靈通一直是盈利的,千億元投資早已收回。
而另外一些言辭激烈的專家卻說,小靈通是在“競爭”大旗掩蓋下的巨大產業失誤和投資浪費。
誰來傾聽7000萬用戶的聲音
對于小靈通的退市,徐福新感嘆說,“7000萬人使用的通信產品,退網應該要慎重呀。”事實上,無論小靈通是怎樣誕生和成長的,無論背后有多少利益的博弈,但小靈通確實給消費者帶來了實惠。
在小靈通剛剛推出的日子里,它更像一個移動市場的攪局者,扮演了“價格屠夫”的角色。中國移動和中國聯通降低手機資費,與小靈通的存在不無關系。2003年,是小靈通和手機競爭最激烈的一年,在這一年,小靈通進駐廣州和北京,北方十省市實現了小靈通的短信互通。
據《廣州日報》報道,2003年4月28日,中國電信廣州分公司小靈通放號首日,全天放號量高達8120戶,兩款小靈通賣斷貨,從杭州緊急調運2萬部小靈通。廣州的電信員工都對火暴的景象表示驚訝:“畢竟部里對小靈通的政策是不鼓勵不干涉,我們也不好大張旗鼓地宣傳造勢。”而小靈通進駐廣州之后,中國移動廣州分公司立即宣布,將“神州行大眾卡”從郊區向廣州市區推出,用戶撥打本地電話和國內長途,基本通話費均為每分鐘0.2元,免費接聽移動網內電話。另外,中國移動廣州分公司還宣布,其“動感地帶”通話費將再度下降,網內通話資費下降一半。資料顯示,2003年,中國移動和中國聯通的用戶增幅不足3%。為了反擊,中國移動和中國聯通推出了“套餐”、“打包消費”和集團資費等等優惠措施。可以說,手機與小靈通相爭,最終是消費者得了實惠。
但是,從2007年開始,小靈通的發展逐漸放緩。2007年1月,手機單向收費已經在全國大部分地區實現,小靈通喪失了通話資費價格優勢,上升勢頭戛然而止。數據顯示,2008年第一季度,廣東地區前三個月小靈通用戶銳減141.8萬戶,比移動市場新增的115.5萬戶要高出26萬戶。2008年,原北京網通副總工程師郝秀芳向媒體透露,經過五年多的發展,北京的小靈通用戶僅存70萬,“已經進入自生自滅的狀態”。“中國電信最初的目的,是希望通過小靈通布局移動通信市場,為正式進軍移動市場存儲潛在用戶。”中國電信一員工如是說。
然而,2009年,小靈通退市的消息傳出之后,網絡上很快出現了小靈通用戶的聲音:“讓小靈通退市,問過我們的意見嗎?”在新浪的相關調查中,有70.2%的用戶希望能繼續使用小靈通,大多數小靈通用戶仍然鐘愛它。截至2009年初,小靈通在國內還有近7000萬用戶。
小靈通通話資費低廉,電磁輻射比手機的最小值還低6倍,令很多用戶戀戀不舍。小靈通最早的市場就是中小城市和農村,而小靈通的主要用戶,則多半是低收入群體和有特殊需要的人群,比如學生、工人、退休在家的中老年人,以及醫務人員、孕婦,等等。
他們固定生活在一個城市,多半不追求高質量的通話和增值服務。老李家住哈爾濱,他和妻子兩人一個使用手機,一個使用小靈通,兩個人打電話的頻率差不多,而妻子的小靈通是30元包月市話不限時免費打,長途0.1元1分鐘,還送200條短信。一個月下來,妻子的手機話費基本上是丈夫的一半。聽說小靈通要退市了,妻子的態度很明確,現在小靈通還能用,就繼續用,三年以后的情況她沒法預測,因為那時候她已經退休,沒那么多電話要打了。
肖涵在武漢某大學讀研究生,她在本科時買了一部小靈通,至今已經用了五年。“手機的話費還是太貴了,而小靈通有一種‘校靈通服務,沒有月租,打電話2毛1分鐘,我每月基本上只花費十幾元錢。”對于未來,肖涵說,也許她會考慮更換資費低廉的手機號碼,但是,每月的花費肯定會超過用小靈通。
正如徐福新所說:“小靈通在十幾年的發展中,為解決廣大工薪階層的通訊問題起了很大作用,這批人都是低端用戶,都是工薪階層,不是3G的使用對象。你現在硬要把他們拉過去,不太符合實際。”據日本的小靈通運營商WILLCOM介紹,在3G高速發展的當今日本市場,小靈通用戶下滑至400多萬用戶時開始極其穩定,說明小靈通決非沒有市場需求。
目前,小靈通用戶的權益問題受到廣泛關注。截至2009年2月3日,現有的小靈通運營商中國電信和中國聯通均表示,一定會維護好用戶的權益。而且,距離工信部規定的退網時間還有兩年多,兩家公司也會繼續為小靈通用戶提供優質的服務。但是,兩家公司均沒有拿出小靈通用戶轉型的具體辦法。
記者觀察
生活在信息化如此發達的今天,人們無法想象在沒有電話、沒有手機的年代,人與人溝通起來是多么遙遠、多么困難。手機這個現代的通訊工具,已經成為老百姓手中不可或缺的掌中之物。然而,享受便捷也是要付出成本的。在由“大哥大”向“數字手機”過渡的過程中,無論是手機設備還是手機話費,仍然讓老百姓望而卻步。小靈通在那個時段應運而生,解決了很多低端用戶群的需求。十幾年來,小靈通不僅得到了他們用戶的鐘愛,還因此使手機用戶的資費得以降低。總之,消費者是感謝小靈通的。而突如其來的“一紙禁令”,讓小靈通用戶別無選擇,他們并不關心幾大運營商之間是否有利益博弈,也不清楚小靈通是否真的阻礙了3G的運行,更不會懷疑小靈通的誕生是一種重復的浪費投資。他們不解的,是自己的“心愛之物”為什么被無條件剝奪?無論小靈通的退網原因是什么,但以犧牲消費者的利益為代價總是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