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佳
污水處理雖說只是環保產業的一個小分支,但它的發展現狀卻是一國環保產業發展的真實寫照。如果不能很好引入市場機制,不能讓更多民營資本參與其中,這個關乎公眾生存質量的行業則很難可持續發展下去
2000年以前,國內污水處理完全是由政府投資和管理的公共事業。污水處理廠作為事業單位,不實行企業化管理,不講經濟效益,只有投入沒有產出,基本上靠政府補貼生存。
2000年以后,污水處理開始了市場化、產業化改革,國家鼓勵社會資本進入污水處理行業。時至今日,國內的污水處理市場運轉情況如何?是否已經形成了一定的商業模式,利潤空間怎樣?在這個行業里,是國有企業還是民營企業的效率更高?針對上述問題,《新財經》記者走訪了北京排水集團研發中心總工程師周軍、三新能源環保投資公司常務副總經理劉力。兩人一個是來自財大氣粗的國有企業集團,另一個代表著善于尋覓市場機會的民營企業,他們各自談出了自己對這個行業的看法。
國有企業
周軍所在的北京排水集團是北京是最大的污水處理企業,是國有企業。周軍表示,目前在中國,污水處理行業主要由政府投資。他認為政府如果完全放手,把市場交給民營企業去做,會存在一些隱患。但他主張,應該讓更多民營企業參與其中,政府可以加強監管
污水處理,還是政府說了算
《新財經》:對污水處理行業,投資界和企業界了解的情況并不多。目前,這個行業都有哪幾種運作模式?
周軍:中國的污水處理,主要還是由政府投資和管理。以北京市為例,北京排水集團是國有企業,完全由政府投資、政府管理,擁有北京市八個最大的污水廠,污水處理占到總排量的90%以上。剩下不足10%由民營企業處理。全國的情況基本如此。雖然很多人提出污水處理這個包袱完全由政府背不太合理,但在中國,目前還沒有更好的解決模式。
《新財經》:您能否介紹一下,其他國家是如何運行的?
周軍:各國的模式不盡相同。
在法國,污水處理基本上是由一家叫威立雅的水務公司負責,名義上它是私營企業,實際上有點公私合營的性質,國家會給企業一定的財政補貼。他們公司基本上不裁員,薪水也是大鍋飯,員工的工作效率不高,很悠閑,公司永遠不會辭退員工。
在德國、英國,水務系統應該私有還是國有的問題一直爭論不休。前后鬧了好幾次,一會兒收歸國有,一會兒又放手讓私人經營。
在美國,水務系統是按流域建立的。比如,某一個流域范圍內所有的污水處理廠,都由該流域的水務局管。我考察過美國幾十座大規模的污水處理廠,都是政府管的。
在多數歐美國家,污水處理廠并不是自負盈虧的企業,經營管理要接受政府的監管。我感覺,污水處理廠是介于政府機關和企業之間的一個機構。
國企比較聽話
《新財經》:2000年以來,國家一直在提倡加速污水處理這個行業的市場化進程,為什么到今天仍然是國有企業唱主角?
周軍:將這塊市場完全放手給民營企業,會有一些問題。民營企業為了追求利潤,節約成本,盲目求快,工程可能有質量隱患。政府投資,效率可能低點,速度可能慢點,但施工質量是有保證的。比如說,我們建一個污水處理池,耗資100萬元,民營企業可能會壓縮成本,70萬元就夠了。這就很可能存在安全隱患。
其次,國企比較聽政府的話,政府一個命令,我們100%照辦,民營企業則不同。舉例說,當年首鋼沒搬遷,北京西邊的污水處理壓力比較大。北京排水集團和法國的威立雅水務公司合作,合資建了日處理量10萬噸的盧溝橋污水處理廠,雙方共管。同時,北京排水集團在盧溝橋還建了日處理量8萬噸的吳家村污水處理廠。后來首鋼搬遷了,污水量急劇減少。但北京市水務局和威立雅公司簽了10萬噸的合同,也就是說,就算水廠不工作,也要按合同確定的處理量給他們錢。后來只好讓吳家村污水處理廠閑置,把水都截流到盧溝橋污水處理廠。政府對民營企業,就得按合同辦事,處理1噸水,就要付1噸水的錢。北京市水務局感覺,對盧溝橋污水處理廠的管理就要比管理我們困難一些,故而對民營企業不大放心。
《新財經》:在您看來,污水處理行業的運作,是完全市場化后效率高,還是完全由政府監管,作為公共事業效率高呢?
周軍:我個人感覺,還是應該引入市場機制,讓更多的民營企業參與進來。政府可以和民營企業簽訂合同,比如施工質量、排放標準等在合同中進行明確約定,合同簽訂后,雙方照章辦事,按合同執行。這樣,民營企業可以盈利,政府也可以放心。過多的政府干預,有時候會影響效率。
現在的問題是,協議不可能簽得那么細,合同沒有辦法規定施工用材、買什么品牌,一座池子用多少年。一些民營企業缺乏社會責任感,拿到二十年的特許經營權,就想著做二十年的買賣,以后的事情它不管。加之相關法律還不健全,所以,污水處理目前還是政府唱主角。
現在全國城鎮污水處理廠有700多座,開不起來的有10%~20%。在很多地方,政府投資建了污水處理廠,但沒錢鋪設管道,買了馬卻配不起鞍,白白浪費國有資產。這一次,國家4萬億元投資中,有幾千億元將花在污水處理廠上。我認為,效率不可能高。
短期只有環境效益,沒有經濟效益
《新財經》:目前,污水處理企業的收益情況如何?
周軍:事實上,污水處理企業的市場就是政府。污水處理企業做的事情,短期而言,只有環境效益,沒有經濟效益。它的收入就是老百姓交的水費中的污水處理費。用戶將水費交到北京市水務局,水務局再根據排水集團的污水處理量,以行政撥款形式,把污水處理費撥給排水集團。如果水價過低,污水處理廠就得賠錢;如果水價高,它就很賺錢。但政府不會讓污水處理廠賺那么多錢,因為政府認為這是個公益性行業,微利經營。
以北京為例,目前的水費是4.5元一噸,其中污水處理費0.9元。我們調查了全國的水價,北京應該是最高的。0.9元的污水處理費是根據排水集團的污水處理成本定的,根據目前的情況,這個定價還是低了一點。在北京,每噸污水的處理成本是1元左右。

《新財經》:這么說,污水處理廠都是在賠錢經營?污水處理的成本到底有多高?
周軍:污水處理的直接成本,每個廠都不一樣。我們是國有企業,負擔會更重一些。
污水處理的行業標準很難制定,污水處理廠的規模不同、技術不同,造成每個廠的處理成本不同。規模越大,技術越先進,成本就越低。扣除設備折舊、人工、土地等成本,單說污水處理的直接成本,日處理量100萬噸的高碑店污水處理廠也就0.22元,而日處理量4萬噸的小廠,一噸水的直接處理成本要7毛多,差距非常大。
建一個污水處理廠,先期投入主要有,土地、設備和工程,等等。平均算下來,一噸水的投入是2000元,最低不可能低于1000元。如果是一個日處理10萬噸的污水處理廠,它的合理造價應該是2億元左右。
高碑店污水處理廠1993年建成,總投入大概是16億元。現在的日處理量約70萬噸,每噸的直接成本是0.22元,每年的運營費用1.5億~2億元,扣除一些其他運營費用和退休人員工資,效益還是不錯的。
民營企業
三新能源環保投資公司是國內最早投資污水處理行業的投資公司。近八年的投資經歷,讓劉力對這個行業有著比較深入的了解。他認為,目前這一行業的市場化程度仍然較低,特別是政府市場意識的不足,為民營資本進入設立了障礙。他坦言,投資的終極目標是讓污水處理廠上市,從而獲得高額回報,但這一目標在短期內難以實現
政府主導成本太高
《新財經》:作為一家民營投資公司,三新在什么地區,投資了幾個污水處理項目?
劉力: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投資了三個污水處理項目,其中兩個已經投入運營,還有一個在建。兩個投入運營的一個在杭州,一個在東莞。
現在,政府建設污水處理廠也進行BOT(基礎設施特許權)招標。我們的三個項目,都是通過政府的公開招標,獲得了特許經營權,然后融資、建廠,開始運營。三新投資的污水處理廠規模并不大。杭州的項目是在杭州下屬的富陽市,日處理量為15萬噸。
《新財經》:在您看來,污水處理項目是商業運作效率高,還是政府主導效率高?
劉力:由政府主導,成本比較高。一直以來,污水處理這個行業就是國家投資,國家運營。早期,我們國力不夠強大的時候,通常由世界銀行、亞洲銀行貸款,通過國際招標來建污水處理廠,采用大量的進口設備和進口工藝,投入非常高。
在上個世紀80、90年代,我國建造污水處理廠的噸水造價都在2000元以上,這個價格是比較高的。所謂噸水造價,就是處理一噸污水的設備和廠房的先期投入。高碑店污水處理廠的造價為2000元,從國企角度看是合理的,但如果是民營企業來做,這個造價偏高。
政府準備不足,為民營投資設障
《新財經》:您在投資污水處理廠的過程中,是否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困難?
劉力:困難主要來自于政府。三新2001年就開始投資污水處理行業。當時,污水處理市場化剛剛起步,政府在民營資本介入等方面還沒有做好準備。
舉例說:中標之后,我們公司開始建廠,土地由政府授權我們使用的,但土地證上是政府的名字,不能改成我們公司的名字,以防止國有資產流失。我們到建設局辦建廠手續,建設局看土地證上不是我們公司的名字,就不批,讓我們去環保局開證明。投資建廠過程中的很多手續,要在幾個部門之間反復跑,非常煩瑣。
在進行特許經營權招標過程中,各地方政府的做法也不一樣。有些地方政府會發布招商信息,要建污水處理廠,我們就去問政府,怎么招標?對方對此疑惑不解,問我們招標是什么?什么是特許經營權?我們就解釋,就像投資建高速公路一樣,他們就明白了。還有的地方政府提出很荒唐的條件,把經營權給我們,讓我們自己去收污水處理費,這根本就是推卸責任。
現在,投資企業都愿意去東部發達地區投資建污水處理廠。這些地區工業發達,如杭州的富陽市,污水處理廠直接解決企業排污問題,特許經營期間,能保證水廠正常運營,不至于閑置。但在西部不發達地區投資,風險就比較大。如果我投資建了一個污水處理廠,結果上游的排污企業倒閉了,我的投資也就收不回來了。
投資回報率8%左右
《新財經》:民營企業投資污水處理廠,回報如何?
劉力:我們投資污水處理廠,回報率并不是很高,大概在8%左右。利潤來源主要有三部分:
第一塊:作為投資商,建一個廠,向政府報1億元的投資規模,實際上我可以把投資控制在8000萬元左右,我的自有資金就有節省。項目建成以后,我以1億元的規模向政府收費,這其中會有一些利潤。
第二塊:運營利潤。也就是政府給我的污水處理費,即扣除運營成本后的所得,但這部分利潤并不高。
第三塊:來自資本市場的利潤,這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很難成形。作為一個投資公司,投資一個企業,很重要的目標就是讓企業上市。一個污水處理廠,政府給的特許經營權是二十年,在前五年甚至前十年,靠的是前兩個利潤,投資方的收益并不高。如果能把水廠打包上市,到資本市場融資,這對于投資方而言,就會獲得更廣闊的運營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