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開沅
承蒙邀請參加學術研討會并參與公祭黃帝盛典,感到非常榮幸,心情十分激動。
再過兩年,就是中華民族第一次騰飛,辛亥革命的一百周年。數典不能忘祖,作為辛亥革命研究者,我想談談華夏文化始祖黃帝與辛亥革命的關系。
辛亥革命是近代中國民族民主革命的發端,革命派認為自己的首要任務就是“民族建國”,即建立一個獨立自主的民族統一國家,當然這也必然是一個摒棄延續兩千多年的君主專制的現代共和國。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必須結合“大群”;而為了結合“大群”,又必須尋找一個“可以統一大群之主義”,這就是民族主義,也可以稱之為愛國主義或祖國主義。
20世紀初,在祖國面臨瓜分淪亡的危急關頭,革命先驅者嘔心瀝血,努力發掘那些曾經在數千年漫長歲月里凝聚、團結、鼓舞、振奮億萬國人的經濟、政治、文化乃至心理素質的各種積極因素,以此來喚起“我同胞之國民”,共同救亡圖強。
在綿延數千年的歷史記憶中,以尋根方式重現黃帝偉大印象,標榜華夏胤裔、炎黃子孫以激發近代民族意識,是當年革命派進行啟蒙教育與社會動員的宣傳工作重點之一。
1903年夏天,在革命“排滿”聲浪日趨高漲之際,劉師培以“無畏”署名,發表《黃帝紀元論》一文,力主以黃帝紀元取代清朝正朔。他認為:“凡一民族,不得不溯其起源。為吾四百兆漢族之鼻祖者誰乎?是為黃帝軒轅氏。是則黃帝者,乃制造文明之第一人,而開四千年之化者也。故欲繼黃帝之業,當自用黃帝降生為紀年始。”他明確指出,“這就是學習日本立國以神武天皇紀年,用以喚醒國人的民族自覺。”(《國民日日報》第1集)。
幾乎就在同時,《江蘇》雜志第3期刊登了“中國民族始祖黃帝像”,并且公開改用黃帝紀年。稍后,又有《黃帝魂》一書的輯錄刊行,其中亦收入《黃帝紀元論》。《中國白話報》則連載《黃帝傳》。同時,廣泛流傳的陳天華的通俗革命小冊子《猛回頭》、《警世鐘》,較早刊登黃帝畫像,并且縱情高呼黃帝為“始祖公公”,更使黃帝廣泛地深入人心。
1905年,同盟會成立前夕,宋教仁創刊《二十世紀之支那》(同盟會機關報《民報》之前身),也采用了陳天華所刊登的黃帝畫像,并且配以題詞:“起昆侖之頂兮,繁殖于黃帝之滸。借大刀與闊斧兮,以奠定乎九有。使吾世世子孫有啖飯之所兮,皆賴帝之櫛風而沐雨。嗟吾四萬萬之同胞兮,尚無數典而亡其祖!”當時負笈日本的魯迅也有詩云:“我以我血薦軒轅”。充分抒發了當年眾多國人共同具有的深厚民族感情。
此外,黃節在《國粹學報》連載《黃史》,力主《黃帝第一甲子紀年》之說。宋教仁也撰寫《紀年之意義》、《中國新紀年》等文章,從政治上與學理上相互應和。1908年,東京同盟會總部在武裝起義迭遭挫折之余,仍然遙祭黃帝以鼓舞黨人斗志。文云:“我民族屢絕,屢振,即仆復舉,卒能重整金甌,莫非我皇祖之靈默相而佑啟之也。”平心而論,盡管當時人們對黃帝紀元起始時間眾說紛紜,但是對民族祖先的景仰與緬懷卻是完全一致的。
應該說,黃帝作為源遠流長且為億萬國人所認同的文化符號,對于同盟會的建立與辛亥革命的勝利,都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辛亥革命的偉大歷史功績,過去我們往往只強調民國的建立與共和國觀念的深入人心,卻忽視其作為建立近代民族國家的肇始地位,特別是對于中華民族這一國族構建的關鍵性貢獻。
上個世紀80年代初期,我在《“排滿”與民族運動》一文中,明確指出:“資產階級革命派無非是‘以排滿為名,而行‘建立最能滿足現代資本主義這些要求的民族國家之實。”因為,孫中山早在1906年已說得很清楚:革命黨人之所以要“排滿”,是由于“滿洲政府要實行排漢主義。我們推翻滿洲政府,以驅除滿人那一面說,是民族革命,從顛覆君主政體那一面說,是政治革命,并不是分作兩次去做。”辛亥志士們在革命進程中把斗爭矛頭集中于喪權辱國、守舊腐敗的清朝政府,“排滿”即排這個反動政府以及“滿人之與政府相系者”,若“漢官之暴虐者”甘為“彼政府用”,“則排之與滿人等”。
及至清王室遜位,民國政府建立,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時,即轉而強調五族共和、國族整合:“國家之本,在于人民,合漢、滿、蒙、回、藏諸地為一國,即合漢、滿、蒙、回、藏諸族為一人-,是日民族之統一。”稍后,又在大總統謁明孝陵文中再次強調:“虜廷震懼,莫知所為,奉茲大炳,還我國人,五大民族,一體元猜。”從“排滿”到“五大民族,一體無猜”,這是從革命黨到執政黨的一大轉變,其目的就在于以民族政策調整促進近代多民族統一國家的認同與中華民族的逐步整合。與此相適應,黃帝這一文化符號越過“排滿”的藩籬,轉變成為“五大民族”的共同祖先,這也是歷屆國民政府,特別是陜西省政府,每年隆重舉辦公祭黃帝大典的由來。抗日戰爭期間,毛澤東領銜的中國共產黨也在《祭黃帝文》中贊頌“赫赫始祖,吾華肇造;胄衍祀綿,岳峨河浩。”并且表達抗戰到底決心:“民族陣線,救國良方,四萬萬眾,堅決抗戰。民主共和,改革內政,億兆一心,戰則必勝。”
其實,清王朝從順治開始已經不斷祭祀黃帝,順治八年祭文宣稱:“自古帝王,受天明命,繼道統而新治統。”但這只不過為了借文化認同說明自己取代明王朝統治中國的合法性,目的在于緩和滿漢矛盾并鞏固自己的王權,與民國政府提倡的“五族共和”存在著實質差別。所以早在1908年同盟會祭黃帝文即斥其為:“盜踞我神器,變亂我衣冠,侵占我版圖,奴役我民眾。”并且宣言:“掃除專制政權,建立共和國體,共赴國難,艱巨不辭。”同盟會和孫中山倡言“排滿”,但從未宣傳種族仇殺,而革命團體中也多有滿、蒙愛國志士。這就是辛亥革命何以能夠徑由談判和平解決清室遜位的思想鋪墊,也是黃帝文化彰顯其涵化融合功能的表現。
陜西省是歷史文化大省,在弘揚傳統文化,特別是黃帝文化方面,走在全國的前列。公祭黃帝大典,已經成為增強民族凝聚力并團結海內外億萬華人的壯麗盛典。我歷來提倡“尊重歷史,超越歷史”。黃帝文化本來就是與時俱進,隨著時代和社會進化而不斷吐故納新、發揚光大。特別是在世界已聯為一體,人類休戚與共的今天,我們應該不斷發展黃帝文化,對內緊密團結國內各民族,對外與各國人民和睦相處,同舟共濟,同心合力,努力構造一個祥和幸福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