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雪
人類社會早期,生存環境非常艱苦,人們長期處于惡劣的自然環境與動蕩不安的社會環境之中,飽受人世的艱辛與避世的艱苦,于是幻想美好的世界,寄托自己的迫切愿望。如《詩經·碩鼠》中的“樂土”,《禮記·禮運》中“天下為公”的“大同世界”等,但這種理想只能存在于主觀世界之中。正是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激勵著人們不斷創造,不斷改變生存境遇。歷史上一般將老子“小國寡民”作為復古反文明的消極思想而加以批判。如果對老子理想國提出的原由和他的理想世界進行分析,可以發現它具有積極的內涵,進一步展示老子思想的特質,同時也留給我們很多的啟示。
老子的理想世界是基于對現實世界的不滿、反叛與背離提出的。從批判現實、“法自然”的高度建構了理想國。老子認為天道與人道不同。“天之道,損有馀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馀。孰能有馀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老子》第77章)只有圣人才能推行大道,才能出現有道之世。老子以“有道”作為評判社會合理性的標準,理想國實際是從“無道”到“有道”,從“有為”到“無為”的結果,是無為不爭的運用。但人類社會的發展則出現了合道、失道、失德、失仁、失義等不斷倒退的階段,是逐步背離道的狀態。人道違背天道而行決定了現實社會處于不公平的無道的狀態,現實的一切混亂都是違背道而導致的必然現象。禮儀法制都是外在強制的力量,過分的制度文明實際背離了人的自然淳樸的本性。禮儀制度越繁多越是束縛人性,以致造成百姓生活的種種困頓。社會歷史應順乎人性的需求而行,應超越現實的不合理的社會政治制度。
老子的理想國也是他激烈反戰息兵思想的體現。老子所處的春秋末年,正是諸侯國的混戰時期,殺伐無度的戰爭對社會造成了極大破壞。在無休止的窮兵黷武的戰爭中,直接和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廣大百姓。老子向往和平,其反戰是基于對生命的重視,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百姓的利益,反映了民眾的心聲。“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于郊。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老子》第46章),真正有道社會是不存在戰爭的。
老子的政治理想是主張無為而治,他力倡圣人治國。無為而治是一個總原則,具體有很多的內涵。如何有效地治理社會呢?老子反對運用暴力統治機構,而是提出了一種約束機制,即按契調和上下之間關系的方式。“和大怨,必有馀怨;報怨以德,安可以為善?是以圣人執左契,而不責于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老子》第79章)老子進一步認為理想的社會沒有君臣貴賤之分,只有和睦共存。老子對理想社會的描述認為雖有君主的存在,但僅是存在而已。《老子》第17章:“太上,不(下)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真正的統治者不是高高在上隨意地發號施令,而是讓百姓隨性地生活。老子還強調治國者應具備一定的品德:“無為”是行為方式的總稱,其具體表現因情況而不同,如無私、無心、不爭、不恃、不欲等,是針對現實社會統治者的過多的有為而提出的。“圣人常無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老子》第49章)圣人是善于為百姓利益著想與行事的,沒有個人的私心雜念,是真正的大公無私。并且由自然之道,得出統治者的行為原則:“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老子》第78章)
《老子》提出了理想社會生活的模式:“小國寡民”。“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老子》第80章)這里透露出很多信息。作為史官,老子對社會的興衰成敗有著深刻的洞察和更為清醒的認識。只有合乎道、合乎人性的社會才是真正理想的社會。這是對現實的反思而得出的,是合乎“道”的。老子反對戰爭和仁義禮法,是針對現實社會的作為而言的。他并非絕對地反對物質文明,也并非完全摒棄文明成果,而是看到了文明社會發展中所出現的不合理的負面效果。老子看不到社會進程中進步的一面,爭奪與剝削等是歷史發展中人類必然要付出的代價。他認為在聰明、機巧、智慧的背后往往隱藏著虛偽、欺詐和爭斗,實際上,老子主要是反對智巧的濫用。武器與器皿是人們爭奪的工具與對象,當社會回歸質樸時,這些東西便失去了用武之地。但老子對它們并非簡單的拋棄,而是主張存而不用,保存文明成果,以防不時之需,強調這些器械不應擾亂人們正常的生活秩序與狀態。
老子認為國家的安定與百姓的幸福不在于國土的廣闊和人口的眾多,正是基于對當時因兼并戰爭而導致的大國眾民的混亂,老子才提出了小國寡民。人類社會應當走向何方?按照“反者道之動”的原則,應當是沒有戰爭、沒有欺凌、沒有流離失所的悲慘現象,由此才有了小國寡民的描述,這符合老子的思維邏輯。
老子看到了復雜的關系必然會引起種種矛盾與沖突,主張減少社會生活與交往,純化與簡化人際關系。人們無欲無望過著質樸簡單的生活,擁有一個自由安適的生存空間,不為外在力量所主宰。
“樂其俗”表明老子贊同和肯定世俗生活的需要,風俗是約定俗成的,是基于當時人們共同的需要,是在平等自覺自愿的基礎上自然產生的。社會依靠習俗維持與調和人們之間的關系。雖然簡單但卻沒有禮儀和法制的外在強制的干預與束縛的痛苦,這與原始社會衣食無著的生存狀態不可同日而語。老子主張國與國之間不相交往,各自與外界隔絕,處于獨立分散的狀態,主要是避免雙方的沖突與戰爭。在一個個獨立的小王國里,人們相安無事,民風淳樸,生活安適快樂,整個國家呈現出自足融洽與和諧的自治景象。
老子非常重視民生。以民為本是社會自然化人性化的狀態,雖有某些復古的傾向,但不是對遠古社會的簡單回復(回歸),而側重于人道回歸于天道。是對遠古與現實的超越。和諧與幸福是理想社會的重要內涵,而和諧又是首要的。社會要實現和諧,首先必須具有一定的物質基礎,享有生存的權利;其次民眾應有精神的自由,比如應有言論的自由,才能使身心都處于自在的狀態之中。老子看到了這兩個方面,相比而言他側重于人們的精神狀態,更向往雖然物質上相對簡單但人人卻能保全生命以至自然地老死,免除了精神上的痛苦。后來的莊子在這方面走得更遠,莊子所向往的至德之世、建德之世、無何有之鄉,正是沒有國家、政治和權力等世俗統治機構,也沒有物質文明的,更多指向行為的自由和個體精神的逍遙境界,更具超越性。莊子所謂的“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異,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莊子·馬蹄》)和“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民如野鹿”(《莊子·天地》),都是自然隨性的生活狀態,統治者只是存在而已,百姓不感到任何的威壓,甚至不需要他們。
由此可見,老子的理想社會實際是“道法自然”的體現。是以自然為標的,因順自然,回歸自然的生存狀態,認為萬物回歸于自然才是其真正最終的歸宿,是有道之世,也是老子崇尚簡樸自然的反映。對于老子的理想國,需結合他對現實無情且深刻的批判才能理解。它反襯現實的殘酷與不合理,指出社會的應然走向,即有道之世。老子非常重視生命。當時人們面臨最大的痛苦,連生命也朝不保夕,生存是最基本的愿望,而遠徙必然會帶來社會的混亂、生活的困頓以及生命的危險。一般地人們認為《老子》是提供給統治者的“君子南面之術”,但是從老子對理想世界的描述上來說,這種“無為而治”實際又是百姓對統治者提出的要求,有利于社會的發展與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