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15日,我和檀傳寶教授利用在臺北參加會議的間隙,來到了美麗的臺灣大學。
三月的臺北,和北京的春寒料峭相比,已是一派亞熱帶風光。明媚的天氣,潔凈的校園,一種空靈之感悄然沁入心底。大學真是一個神奇的所在。
我們一邊在校園里游走,一邊熟悉著臺灣大學的歷史。
臺灣大學始建于1928年,原名日本臺北帝國大學。這所日本占領臺灣時期為了對臺灣人民推行殖民教育而建立的大學,隨著1945年日本的戰敗投降,而于當年11月由中國接收,改名為國立臺灣大學。經過多年的努力,如今的臺灣大學已當之無愧地成為臺灣乃至亞洲的著名學府。

在臺灣大學的發展過程中,有一個人不得不提,他就是臺灣大學的前校長傅斯年先生。從世界各國大學的經驗來看,大學校長對大學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他們要么留下了生生不息的大學精神,要么留下了光照千秋的制度遺產。可以說,大學校長的素質高低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所大學水平的高低,大學校長的辦學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所大學能否成為真正優秀的大學,大學校長的情懷氣度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所大學的文化底蘊。無論是艾略特之于哈佛,赫欽斯之于芝加哥,克拉克#8226;科爾之于加州大學,還是蔡元培之于北大,梅貽琦之于清華,張伯苓之于南開,都一次次雄辯地證明了這一點:一個好校長造就了一所一流大學,一個好校長奠定了一所大學的高貴傳統。而傅斯年對于臺灣大學的貢獻,正如上述各位校長。作為大學中人,我們此行的重要目的就是去拜謁傅鐘,感受一下大學精神。
傅斯年于1949年1月出任臺灣大學校長,1950年12月在任上去世。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傅斯年書寫了一段大學的傳奇。為了紀念這位捍衛大學獨立精神和開創臺大一代新風的校長,1951年12月20日,在傅斯年逝世一周年忌辰之際,臺灣大學于校園的實驗植物園內專門劃出一塊地建造了羅馬式紀念亭,并在園中立起一座紀念鐘,名曰傅鐘。鐘上鑄有傅斯年提出的“敦品勵學,愛國愛人”八字校訓,鐘下的碑文中則刻著傅斯年的名言:“一天只有二十一小時,剩下三小時是用來沉思的。”從此,掩映在碧綠的椰林大道與鮮花翠柏之中的傅鐘,成為臺灣大學的精神象征,每年吸引著許多人前往祭奠憑吊。

所謂傅鐘之類的雕塑,其實是把時間空間化,也就是把一段過往的傳奇(時間)通過雕塑(空間)這樣一種形式永恒化。因而雕塑記載著一段過去的傳說與精神,傅鐘的意義恐怕也在這里。然而,對這段意義的激活以使之生生不息,成為活在當下的傳統,卻需要今人的自覺與傳承。
那么,傅斯年都做了些什么?又有一些什么東西值得我們今天去傳承與發揚?
在我看來,傅斯年最重要的教育遺產就在于他對大學獨立和大學精神的捍衛。傅斯年任臺大校長期間正是臺灣的非常時期,大學的獨立與自治受到嚴重威脅。作為“五四”之子,傅斯年早年就主張教育獨立,強調教育發展的自身規律。出任臺灣大學校長以后,傅斯年更是積極爭取和努力堅持教育獨立,反對政府過多地干預教育。從世界各國的經驗來看,無論是紐曼理想輝映下的英國大學,還是洪堡精神感染下的德國大學,乃至“威斯康星思想”映照下的美國大學,無論在具體的形式上有怎樣的不同,卻共同具有一個基本特征:大學自治。可以說,大學發展的進化歷史表明了大學自治、教授治校和學術自由乃是大學的基本構成要件,也是大學成為大學的不二法門,更是消極自由的精義所在。在這個意義上,傅斯年對大學獨立與大學自治的堅決捍衛,是對真正的大學精神的回歸。也正因為如此,人們給予了傅斯年高度的評價:“傅斯年先生在臺大兩年最大的成就,在保持了學術獨立和尊嚴,擴大了研究空氣,但遭到最嚴重的打擊、攻訐、阻撓……而傅先生英勇堅定地絕不為所動,貫徹自己主張,且與這些丑惡勢力對壘作戰。”[1]
傅斯年一邊積極捍衛大學自治,一邊認真思考大學的定位,也就是大學是用來做什么的。而這一點濃縮在他那句樸實無華的話語之中:“一天只有二十一小時,剩下三小時是用來沉思的。”這句話準確地道出了大學教育的精髓:培養個體的獨立思考。一方面,在西方的文化傳統中,大學(university)的原意就是要幫助青年人在這個龐大而復雜的宇宙(universe)中學會獨立思考,進而尋找到個人的空間及位置。換言之,培養個人的獨立思考,“我思故我在”,一直是大學最基本的任務。另一方面,美國社會學家威廉#8226;奧格本曾提出“文化惰距”(Cultural Lag)這一概念,他在研究社會變遷的過程中發現,如果非物質文化變遷滯后于物質文化變遷,從而導致已有文化不能有效地指導當下的社會生活,社會生活圖景就會呈現出一定程度的“失范”現象。[2]為了防止這種現象出現,就需要社會成員具有一定的文化批判性和創新能力,從而保持文化的開放和可持續發展,而大學恰恰在這一方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奠基作用。耶魯大學校長理查德#8226;雷文說:“通識教育要把你們培養成一生都善于思考的公民,要你們對任何集團的主張和利益都予以批判的審思,要你們秉承理性,克服偏見和感情用事。”[3]可以說,培養具有獨立自由精神的現代公民,是現代大學的定位所在。這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北京大學那段震古爍今的陳寅恪先生紀念王國維先生的碑文:“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章。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無論是傅斯年先生的“沉思”,還是陳寅恪先生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它們共同關注著獨立思考與獨立人格,它們共同見證著中國大學曾經達到的燦爛高度,它們共同構成了中國大學的精神遺產。

于是,傅鐘的意義被激活了,那就是:外求大學自治,內求人格自立。
這是一些我們曾經擁有過的教育資源,它們是如此高貴,又是如此脆弱,在中國的大學爭創世界一流的今天,我們如何才能真正承接并光大這些寶貴的傳統?這需要我們時時自覺地回到大學的原點,真正地領悟大學精神,用劉東先生的話說:“人類文明之所以要設計和維護大學這樣一種文化形式,畢竟還是因為人類自有其精神的追求,所以說到底,只要大學還不甘心退化成可有可無的盲腸,那么它與其說是在受到叢林原則的無情制約,倒不如說它是在殘酷的叢林中仍然堅持維護著人類的尊嚴。”[4]惟愿中國大學能夠越來越體現傅鐘的意義,展現大學精神。的確,外求大學自治,內求人格自立,有此二者,大學可謂大學矣。
參考文獻:
[1]馬亮寬.傅斯年在臺大的最后歲月[J].炎黃春秋,2000,(4).
[2]班建武.道德灌輸的本體論意義及當代危機[J].思想政治教育,2006,(9).
[3]孫康宜.大學生應具備獨立精神[N].新京報,2008-5-4.
[4]劉東.憂思大學[N].中國青年報,2009-2-4.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院)
(責任編輯:朱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