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歲以前的我。在人群里。猶如一株長在庭院里的玉米,或者棉花,因為不合時宜,而基本不會被人注意。大人們忙。丟給我鑰匙與零錢,便為所謂的輝煌前程,而奮力奔走。我想要和鄰家的孩子一樣去游樂場,于是小聲地向媽媽請求,又討好似地幫她洗碗。她卻瞪我一眼,抱怨我的插手給她帶來了更多的麻煩,并對我的請求,用不置可否的沉默與冷淡,代替了我想要的答案。我還想知道為何夜晚的螢火蟲會提了燈籠不倦地飛行,是要尋找朋友,還是為其他的昆蟲照亮路途,或者故意搗亂。將寧靜草地上的許多小夢吵醒,就像我常在父母午休時做的那樣?
可是,父母們根本不屑回答我的問題,他們將我這個小小的人兒,當成毫無思想的小狗小貓,只要吃飽喝足,便自動跑到陽光里瞇眼小睡,或者等著主人閑極無聊,給予慵懶的愛撫。他們常說。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或者說,等你長大了就懂了。我以為只要聽話了,就能趕走內心的孤單,或者換來與大人們平等的交流,可是我發現一切都是徒勞。當我成為父母的好孩子,或者老師們眼里的三好生,我依然有無法排解的孤單,就像那把始終掛在脖子里的鑰匙。
就是在這時,我學會了尖叫。并努力地掙脫掉那頂被大人們扣上的好孩子的帽子。我在想要達到某個目的的時候,故意不好好吃飯,一只眼盯著碗里流光溢彩的雞腿,一只眼看著大人陰晴不定的臉色。我等待著他們抄起笤帚,將我追趕得雞飛狗跳,可是什么都沒有,他們并沒有真正地動怒,甚至當我尖叫之后,媽媽還跑過來。關愛地撫摸—下我的額頭。看是否生病燒出了脾氣。
我發現這一招真是有用。當我想要新衣服的時候我尖叫,媽媽會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活計,安慰我說等忙完這陣便帶我去城里選購。當我生病的時候我哭鬧不止,媽媽便會焦急地邊催促爸爸去找醫生,邊將家里藏著的招待尊貴客人的點心拿出來給我:而姐姐,則只能躲在門口,偷偷流著口水看我大嚼大咽,又將點心碎屑弄得滿枕頭都是。當我知道考試不會有好成績,我便故意離家出走,將父母老師嚇得心驚肉跳。等看我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才長吁一口氣,并如愿以償地給我一句,考試結果無所謂。只要人安全回來就好。而當我為這樣的計謀得逞而竊喜的時候,我那可憐的三好生姐姐,則因為考試倒退了一個名次,被爸爸懲罰。不能看最新播出的動畫片。
當我有一天,終于被父母定義為壞孩子,我發現我不僅沒有失去我想要的糖果、玩具和華衣彩服,而且一路走來,我總是比姐姐得到更多的關愛與照顧。姐姐成績優異,無需人的督促便可以完成所有父母想要的心愿。她可以成功拿到最高的獎學金,可以在不該早戀的時候自動杜絕一切男生的示好,可以體諒父母的辛苦而天天穿著讓青春黯淡無光的校服,可以順利考入名牌大學,并勤工儉學自己掙取學費,可以在激烈的競爭中為自己謀得一份高薪的職業。而我,卻是被父母賦予最低的期望,只要健康安穩地成長,大學與工作,皆可以放低一個檔次。
后來有一天,我和姐姐一起回家,我們將給親朋好友買的禮物,一一分發下去。每發一份。便會換來一聲尖叫,大人們紛紛說,瞧,那個總是給人帶來麻煩的小孩,竟然有這樣繁花簇錦的今天!所有的人,都將夸贊與擁抱。熱情洋溢地給了我。而那個從小便沒有讓人失望過的姐姐,則再一次被忽略掉,成為我尖叫人生里的一抹安靜的陪襯。
姐姐說,一直以來都有高處不勝寒的孤單,她以為只有飛得更高,才會被人關注,直到今天才明白,聽話的孩子沒糖吃,一路走來,恰恰是那些如我一樣,在塵世里被貼上壞孩子標簽的落伍者,因為引人矚目的尖叫,招來外人的關愛,并分到了旅途中最閃亮的那塊糖果。
(責編 馮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