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散文《我們仨》,是以寫女兒錢瑗為主的一部紀實性的散文,但表現手法卻虛實結合,全文第三部實寫,第一部、第二部是虛寫,采用的是夢幻手法,創造出了孤單無助、凄涼悲苦的藝術情境,產生了強烈的藝術感染力。本文主要分析第一部和第二部,分別從夢境的設置、夢境產生的藝術效果、夢幻手法使用的情感表達三方面探討。
一、獨具匠心巧設夢境
通常認為,楊絳散文平鋪直敘,沒有藝術技巧,但在《我們仨》中卻獨具匠心,精心設計了一場夢。第一部作者寫了一個與錢鐘書失散的小夢,這個小夢只是一個引子,引出了第二部的一個“萬里長夢”。圍繞著“萬里長夢”分成三個夢境設置,第一個夢境是尋找鐘書,第二個夢境是過客楊絳,第三個夢境是牽掛錢瑗。
圖示如下:

夢境一:尋找鐘書
這一部分是從“走上古驛道”到“古驛道上相聚”。夢的開頭是錢鐘書與錢瑗嬉戲、玩耍,突然一個電話打進來,讓錢鐘書明天上午到山上開會。果然,第二天就有“一輛大黑汽車”把錢鐘書拉走了,不知開到哪里去了,幸虧錢瑗耳聰目明,及時記錄了爸爸的信息,終于找到了爸爸。圖中所示即是找到錢鐘書的具體情況。鐘書所在地方叫“古驛道”,住在船上,號頭是311,是來開會的,開會的地點在山上,他選擇的交通工具是乘船,開會的內容、要求等都不清楚。
夢境二:過客楊絳
找到了爸爸,錢瑗又把媽媽安排到了一家“客棧”,“客棧”里有“柜臺”和“掌柜”的,還享受連鎖的一條龍服務。掌柜的說:“……船上的旅客歸船上管,你們不得插手。住客棧的過客,得遵守我們客棧的規則。”規則第一條是“太陽落到前艙,立即回客棧。驛道荒僻,晚間大門上栓后,敲門也不開。” 警告的第三條是“不知道的事,別問”。
至此,作者走上了古驛道,往返于客棧和船之間。
從上面可以看出,作者這樣設計夢境,具有不確定性和神秘色彩。但惟其如此,才是夢中應有的情景,表現了作者駕馭夢境這種創作技巧的能力。
夢境三:牽掛錢瑗
這部分主要是指“古驛道相失”。作者每天探視錢鐘書,晚上回到客棧,和日夜牽掛的女兒錢瑗相會,便只能用夢來表達了。作者用輕靈的夢、沉重的夢、疲勞的夢、噩夢、痛夢來寫錢瑗生病前、生病中、病重、去世等不同時期的情況。
作者用精心設置的三個夢境來寫“萬里長夢”悲涼結局。
二、高妙新奇盡顯技巧
從以上三個夢境的設置可以看出,現實生活中不可能有的情境,在夢境中得到了合理的呈現,使作品產生了迷茫感、凄涼感、新奇感。
迷茫感。毛宗崗在評點《三國演義》(第三十四回夾批)時說:“讀者之樂,不大驚則不大喜,不大疑則不大快,不大急則不大慰。” 這強調的是作品使讀者產生驚恐感、疑惑感、危急感的程度越高,讀者喜悅、痛快、慰藉的程度就越大。而《我們仨》正是讓讀者產生了疑惑感和驚恐感。一是表現在一些古代詞語的使用。如“古驛道”、“灞陵道”、“咸陽道”、“長亭短亭”、“客棧”、“掌柜”、“過客”、“號頭”、“行舟圖表”、“萬里長夢”等,讓人懷疑事件發生的年代;二是作者高超的層層設置懸念的技巧。例如,錢鐘書被車接走了,誰接走的?干什么去了、到了哪里?我們只知道去開會,其余一概不知,作者憂慮焦急,讀者更是忐忑不安,這是作者設置的第一個懸念。及至錢鐘書打來電話,錢瑗在筆記本上急急地記錄,口里就是“嗯……嗯……嗯……”這時錢瑗應該告訴媽媽爸爸在哪里,可是,作者說看不懂錢瑗天書般的字,錢瑗又急急地走了。試想,說出爸爸在哪只是一句話的時間,會耽誤什么事呢,只是不說而已。這是第二個懸念。第二天,錢瑗回來了,應該說爸爸在哪里了吧?可是作者又無心聽。作者焦急如此為什么無心聽?這是第三個懸念。等作者和錢瑗一起看到錢鐘書,事實的真相將要大白時,作者卻說這個地方叫“古驛道”,究竟是什么地方還是沒有說,第四個懸念。那么,錢鐘書在這里干什么,作者繼續設懸,她巧借“客棧”的警告即“不知道的事,不問”為由,一句也不說有關內容,并說自己剛一開口,就遭到掌柜的斥責,自己只好把別針別在袖口,想要問什么,摸摸袖口的別針,就不問了。由此,讀者帶著驚恐、疑惑,在層層懸念的引領下,走進了作者設置的情境中,使作品產生了極強的藝術效果。
我們知道,事實上這個內容是寫1994年7月30日錢鐘書住院到1998年12月19日去世,錢瑗1996年1月18日住院到1997年3月4日去世的這一過程中發生的事情。實際上文章中的錢鐘書被一輛大黑汽車接走,是去北京醫院。開會,其實是住院。船,是錢鐘書在北京醫院住院的病房。號頭311,是病房的房間號。客棧,指三里河寓所。在船上一天天漂移,指錢鐘書病情很重,一天天走向人生終點。探視時太陽照在前艙就得離開,其實是作者每天上午探視,下午回家做鼻飼食料(錢鐘書已不能進食)。作者每晚在客棧做夢的內容,是瑗瑗每晚和她通電話講述的實際情況。“萬里長夢”指錢鐘書住院共計住了1600天,楊先生說:“我曾做過一個小夢,怪他一聲不響地忽然走了。他現在故意慢慢兒走,讓我一程一程送,盡量多聚聚,把一個小夢拉成一個萬里長夢。”
古驛道,即是指從楊絳的三里河寓所到北京醫院的道路。關于為什么叫“古驛道”,筆者分析,是取古代傳遞信息之意,作者往返于三里河寓所和北京醫院之間,傳遞著兩個人的信息。作者每天晚上和瑗瑗通電話,了解她的病情,把爸爸的情況告訴她。每天上午去醫院看望爸爸,把瑗瑗的情況再跟爸爸說說,作者可不就是個信使嘛,難怪把這條道路叫做“古驛道”。如果作者這一段據實寫來,就會寫成三點一線(家—醫院—醫院)的敘事,流于呆板,藝術性就會大打折扣。
在有迷茫感的同時,也產生了凄涼感。一是所寫事件凄涼。耋耄之年的兩位老人,一個生命衰微,一個心力交瘁,唯一相助相伴的女兒,卻先于他們而去,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是人間最凄慘的事情。
二是景物描寫烘托了凄涼。楊絳的散文景物描寫很少,在《我們仨》中也不多,但作者對驛道上的寒柳的多次描寫,烘托了凄涼的氣氛。寫了柳樹一年四季的變化,說明作者在古驛道上行走的時間之長,尤其是這段的描寫:“楊柳又變成嫩綠的長條,又漸漸黃落,驛道上又滿地落葉,一棵棵楊柳又變成光禿禿的寒柳。”這滿地的落葉,這光禿禿的寒柳,不正是作者心境的寫照嗎?今年的寒柳,明年還可以變成綠柳,可是人已去卻再也不能復活!面對此情此景,想想曾經的我們仨,想想我們仨的幸福快樂,誰人能不更添慘痛,不心生凄涼之感?為我們仨的失散而痛心不已呢!
夢境的設置除了產生迷茫感和凄涼感之外,還有新奇感。
托爾斯泰說:“只有傳達出人們沒有體驗過的新的感情的藝術作品才是真正的藝術作品。”它說明從以前的作品中借用題材,模仿別人的情感體驗,或者假造驚心動魄的情節,給人以刺激,這樣的作品是不會有感染力的。藝術作品傳達的情感越獨特,藝術家的創作個性表現越突出,感受者所體驗的欣喜就越強烈。楊絳女士在這里不寫他們的社會地位、影響和貢獻,而是著重寫我們仨相互關愛、相互牽掛、難舍難分的摯愛情懷。她說:“我們與世無求,與人無爭,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碰到困難,鐘書和我一同承擔,困難就不復困難;還有個阿瑗相伴相助,不論什么苦澀艱辛的事,都能變得甜潤。我們稍有一點快樂,也會變得非常快樂。所以我們仨是不尋常的遇合。” 作者讓我們看到了真誠、平和、樂觀、向上的一家人,作品讓我們感受到了親情的可貴,充滿了人性美的光輝。
獨特情感的表達產生的新奇感。有了新奇感,就會石破天驚,氣象高妙,令人神思。新奇感的產生得力于奇想,散文作者面對各種物象,要自由地放飛自己的想象力,做迥異于常人的奇思妙想,然后以驚人之妙語營造出人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或雖有所見、雖有所聞,但卻難以道出的形象。這種陌生化的不同凡響的形象,便給人帶來了新奇、驚喜。楊絳先生在描述瑗瑗的病重、去世時自己悲痛欲絕的心情時,使用了令人難以想象的比喻和通感的修辭手法。如“我覺得我的心上給捅了一下,綻出一個血泡,像一只飽含熱淚的眼睛。” “我心上又綻出幾個血泡,添了幾只飽含熱淚的眼睛。”“我心上蓋滿了一只一只飽含熱淚的眼睛,這時一齊流下淚來。”這里作者把心上綻出的“血泡”比喻成“飽含熱淚的眼睛”,并且隨著悲痛程度的加劇,由“綻出一個血泡”到“幾個血泡”“像一只飽含熱淚的眼睛”到“幾只、一只只眼睛”,一齊流下淚來。采用這樣的比喻,使讀者看到了一個母親失去愛女的血淚!另外,“我的心上給捅了一下”,應該是觸覺,下面應該寫怎樣疼,而作者卻讓讀者看到了“綻出”的“血泡”及“飽含熱淚的眼睛”,這是視覺。由觸覺到視覺這一通感手法的使用,是讀者意想不到的,不得不驚奇于作者如此豐富而奇妙的想象力。
更叫人稱奇的是作者幾乎采用荒誕的手法,表達了失去愛女的心碎之感。如“胸中的熱淚直往上涌,直涌到喉頭。我使勁兒咽住,但是我使的勁兒太大,滿腔熱淚把胸口掙裂了。只聽得啪嗒一聲,地下石片上掉落下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迎面的寒風,直往我胸口的窟窿里灌。我痛不可忍……”由此,我們看出由于“滿腔熱淚把胸口掙裂了”,所以“只聽得啪嗒一聲,地下石片上掉落下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是什么?那是一個母親的心呀!心碎了,又加上寒風“直往我胸口的窟窿里灌”,誰能忍受這般的痛徹心扉!這段透徹而充滿悲情的描寫,說明作者的想象力是驚人的,創造出的形象比喻是前所未有的,給讀者以強大的震撼。
三、痛失至親不忍實錄
我們知道,在一年多的時間里,楊絳女士痛失兩位親人,對于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來說是怎樣的噩夢!可見,作者采用夢幻構圖,實在是不忍實錄那段不堪回首的時光。
錢鐘書這個學貫中西、飽經磨難,被人稱為二三百年才能出現一個的大才,正當爭分奪秒工作的時候,卻住進了醫院,一住就是四年多。錢先生臥病時,楊絳為他整理《石語》(即1938年2月在巴黎陳石遺老人同錢鐘書談詩的記錄。1996年2月由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為《錢鐘書集》(三聯書店于2001年1月出版)代序;幫助抄寫《槐聚詩存》等,錢先生感激地說:“你是最賢的妻,最才的女。”
楊絳每天上午去探視,“以前兩人見面總說說話,后來鐘書無力說話,就捏捏楊絳的手,再后來只能用眼神來交流了。充滿情意的對視,于彼此也是莫大的安慰” 。在錢鐘書病重已無力說話時,一天,突然握著楊先生的手說:“絳,好好里(即好生過)。”
當錢鐘書確悉愛女已去,病情急劇惡化,于1998年12月19日凌晨去世。到八寶山火化時,錢先生身穿中山裝,里面是楊先生手織的毛衣毛褲、阿瑗為爸爸做的一條厚褲。楊先生是想讓她和女兒的愛及綿綿親情永遠陪伴他。火化爐前,楊先生久久不肯離去,真是難舍難分。遵照錢先生的遺愿,沒有舉行任何儀式,骨灰沒有領回,將隨眾人的骨灰一起深埋于北京郊野大地。
錢鐘書去世后,楊絳先生說:“鐘書病中,我只求比他多活一年。照顧人,男不如女。我盡力保養自己,爭求‘夫在前,妻在后’,錯了次序就糟糕了。” 她做到了,處理了錢鐘書的后事,整理了錢鐘書留下的大量中外文筆記。楊絳心力交瘁卻想著照顧丈夫,為丈夫處理一切事情,這是怎樣的伉儷情深!
錢瑗,這個楊絳的“生平杰作”,爺爺眼中的“讀書種子”,爸爸眼中的“可造之才”,“她剛正,像外公,愛教書,像爺爺” 。她從小聰慧過人,過目不忘,懂事聽話。及至長大,才華出眾,能力非凡,是父母的貼心人、保護人。可是,她命運多舛,風華正茂時趕上了“文化大革命”,年輕的丈夫被逼自殺,歷經磨難,九蒸九焙,卻始終是“發了一點牙”的種子。正當年富力強,事業蒸蒸日上之時,卻被無情的病魔擊倒。最慘痛的是在老父生命垂危,老母身心交瘁最需要她照顧時先于二老而去,怎樣一個殘酷的噩夢,怎樣一個撕心裂肺的痛楚!瑗瑗去世和火化(1997年3月8日),楊絳先生均沒有到場,她說:“我還得到醫院看鐘書,也不忍面對那令人心碎的場面……”等到瑗瑗去世百日后,她來到了北京師范大學埋有瑗瑗骨灰的雪松下坐坐,她套用東坡悼亡詞:“從此老母腸斷處,明月下,常青樹。”
“瑗瑗和鐘書的離去,對楊絳來說,不止是人天兩隔的永別;而是失去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那種精神和身體、心理和生理交織的傷痛,非個中人很難體會,是無法承受,無法治療的……” 真是 “人生如夢”、“如夢幻泡影”,只剩無限的凄涼更在“萬里長夢”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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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徐艷玲(1962—),女,吉林省農安縣人,副教授,主要從事寫作理論教學和研究工作。工作單位:河南科技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