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莊子》文章的開篇,前人早有關注,如宋代理學家林希逸在《莊子口義》中即有說明,清代宣穎的《南華經解》對《莊子》文章的開篇尤為關注。唯宣穎所論,雖時有精辟之言,卻頗為散漫。今人劉生良在《〈莊子〉的文學研究》一書中亦有所論述,惜乎筆墨不多,未能展開。今將《莊子》33篇之開篇加以梳理,力求揭示《莊子》文章開篇的魅力。
一、寓言開篇 生動詼詭
寓言是《莊子》一書獨特的表達方式,所謂“寓言十九,藉外論之”是也。全書中有16篇均以寓言開篇,幾乎占《莊子》全書篇目的一半。較之于平常的寫法來說,以寓言開篇具有更強的故事性,從而使文章一開篇就顯得生動形象?!肚f子》文章開篇的寓言往往又想象奇特,含蘊豐富,筆法精妙,寥寥幾筆,便勾勒出極為生動鮮明的形象,正是“意出塵外,怪生筆端”的具體表現。《逍遙游》云: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鵀轼B,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鳥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開篇即拈出鯤鵬變化之寓言,描摹出一幅雄奇壯闊的畫面,使讀者心境為之一開,精神為之一振。鯤之化鵬、鵬之南徙,變化無端,使人瞠目結舌。故劉熙載評之曰:
文之神妙,莫過于能飛。莊子之言鵬,曰“怒而飛”,今觀其文,無端而來,無端而去,殆得“飛”之機者。
《逍遙游》開篇即如此高遠,常使人頓生向往,誤以為這就是逍遙游的無上境界。豈知在莊子看來,大鵬亦有所待,并沒有達到逍遙游的境界,故開篇之大鵬,已為后文做了反襯。宣穎《南華經解》說得好:
無端敘起一魚一鳥,以為寓意,尚非寓意所在;以為托喻,尚非托喻之意所在,方是虛中結撰,閑閑布筆。
《齊物論》、《秋水》二篇之開篇,亦有此等奇特詼詭的效果?!洱R物論》: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齊物論》旨在齊一萬物、齊一物論,開篇以南郭子綦“吾喪我”發端,隨后因顏成子游之問,引入三籟,卻具體摹寫地籟,蓋欲以地籟喻世間各種異說。竅穴不同,所發之聲則異,譬如世人各有成心,則所言各異,遂致爭論不已。而所謂天籟,即是老子所謂之“大音希聲”。 其雖無聲,卻是眾聲之所出。這則寓言以奇特的構思、生動的描寫和詩化的語言標舉天籟,為后文的齊一萬物、齊一物論提供了一個基點。
《秋水》篇與《齊物論》相表里,借河伯和北海若的七問七答,破除各種成見,說明了價值判斷的無窮性,而終之以天人之辨。全篇思想精邃幽深,意境高遠出塵,語言自然空靈。開篇寫秋水幾筆,可媲美于《逍遙游》開篇之寫大鵬,隨即寫河伯之自多,其言語面目,極為生動傳神,并由此引出河伯與北海若的問答,顯示出莊子謀篇布局的深厚功底。
以上三篇,乃《莊子》全書中最富有特色的篇章,三篇均以寓言發端,奇思妙想,令人嘆為觀止。
由于采用寓言開篇,故《莊子》文章開篇的寓言往往具有領起全文,隱括文章主旨的作用?!度碎g世》、《德充符》、《應帝王》、《山木》、《田子方》、《庚桑楚》、《徐無鬼》、《則陽》、《讓王》、《盜跖》、《列御寇》諸篇,均屬此類?!度碎g世》: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痹?“奚為焉?”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敢运勊计鋭t,庶幾其國有瘳乎!”
《人間世》旨在論述莊子的處世哲學。所謂處世之難,主要是指與統治者相處之難。因昏上亂相,不容于世,故有“無用之用”,以保全自我。開篇這則寓言,著重強調衛君的殘暴,顏回雖有救世之心,亦恐有不測之禍。開篇極力強調這點,便有引領全文,虛括主旨的作用。故宣穎評曰:“將欲政人,先以己為根本,以下若干文,俱提于此?!?又《應帝王》:
嚙缺問于王倪,四問而四不知。嚙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臥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p>
此篇意在說明帝王之道,開篇撰出一則寓言,借蒲衣子之口,肯定泰氏順任自然的無為之治,具有隱括全文主旨的作用。
以寓言開篇的文章還有兩個特例,即《說劍》和《漁父》。與《莊子》其他篇章富有寓言不同,這兩篇頗為奇特,均只有一則寓言。兩篇均具有較強的故事性,頗類于小說,然本質亦屬寓言,仍可歸于此類。
二、對比開篇 直指本意
對比是《莊子》中常用的一種修辭手法,在《莊子》書中,以對比開篇也是一種重要的開篇方式。此種開篇,往往通過對比揭示出全文的主旨,達到了既否定俗學俗知的目的,又突出了文章主旨的效果?!娥B生主》、《大宗師》、《駢拇》、《馬蹄》、《胠篋》、《在宥》、《天地》、《天道》、《刻意》、《繕性》、《達生》、《外物》、《寓言》13篇,均是如此。《養生主》: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開篇將有限的生命與無盡的思慮、欲望相比較,指出以有限的生命追逐無窮的欲望的危害,隨即點出全文主旨“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后文各則寓言,即圍繞著這一點展開。宣穎《南華經解》云:
開口便將“知”字說破病癥,將“緣督”二字顯示要方。解牛之喻,無過寫此二字,要人識得督在何處耳。斷不是拘定四方,取那中間也。
又如《大宗師》開篇: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開篇先說“知天之所為者”和“知人之所為者”為“知之盛也”,讓人誤以為已是最高層次,緊接著卻用“雖然”一轉,提出“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隨即將真人的境界展示開來:
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如此,便將俗世所謂的“真知”和真人的“真知”做了鮮明的對比,后文的論述也是就“真知”這一主旨展開。
又如《在宥》: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
本篇與《應帝王》篇相表里,主旨在于論述無為之治,文章開篇就標明主旨,提倡以無為的態度對待天下,隨即用世人所謂的圣明君王堯與暴君桀做對比,指出無論堯、桀均非治天下之正道,真正的正道應是依從天道。
以對比開篇者,往往又兼有排比,加強了對比的效果,并進一步突出主旨?!短斓亍贰ⅰ短斓馈?、《刻意》均屬此類?!短斓亍?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人卒雖眾,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
開篇即將天地、萬物、人卒作一比較,又句式相同,構成排比,更有利地強調了君德無為的主旨。宣穎評之曰:
三件一例說下,是君即一也,均也,可不立一德而法天均乎?玄者,天地之根也,即一之所在,均之所出也。后面若干文說無心無為,都發此一個字。
又《天道》:
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圣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內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為也,昧然無不靜者矣!
此篇主旨,近于《天地》。開篇之法,亦頗相似。而《刻意》開篇則由低到高分寫世間五種人,亦為對比兼排比之法。
《莊子》中以對比開篇的文章,除兼有排比外,一些文章還兼有比喻,使開篇更為生動形象?!恶壞础?、《馬蹄》、《胠篋》等篇,即屬此類?!恶壞础?
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
開篇即將駢拇、附贅縣疣、仁義三者作一比較,說明所謂仁義便如駢拇、附贅縣疣一般,非是道德之正,用了比喻之法?!恶R蹄》開篇則將馬之自然本性與伯樂治馬作對比,又將木匠治木與木之本性對比,目的在于引出后文對治天下者的批判,其中暗含比喻,故宣穎稱曰:“前后用譬喻,錯落洗發,如雨后青山,最為醒露。”
三、設問開篇 發人深省
設問也是《莊子》文章開篇的一種重要方式。此類篇目,連續發問,不容稍懈。而其發問,直指人生宇宙、本然大道,使人意奪神駭。隨后卻又獨抒己見,使人撥云見日,豁然開朗。此類開篇,與屈原《天問》有異曲同工之妙。《天運》、《至樂》、《知北游》、《天下》4篇,即屬此類。《至樂》: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為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
開篇連用六個問句,直指人生苦樂問題。首問提出“至樂”,承接篇題。次問有沒有養身活命的方法。唯此處的養身活命,不是僅僅指肉體生命的保全,更主要的是指人的精神、思想層面的保全,這樣才能和首問相通。這兩問實際是針對戰國之時士人的生命困境而言,故開篇即標舉“至樂”,使人頓生向往。隨后四問,乃是進一步提出應當怎樣踐行才能獲得“至樂”。后文又對世俗所謂的快樂予以否定,再借莊子妻死、支離叔與滑介叔觀于冥伯之丘、莊子問髑髏等寓言,說明真正的“至樂”乃是順于大道的無為。只有無為,才能夠達到“至樂無樂,至譽無譽”的最高境界。全篇以六個問句發端,后文皆就此六問而展開,故開篇六問,實有提起全文的作用。
如何才能得到道呢?《知北游》開篇,連續三次發問,試圖解決這個問題: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隱弅之丘,而適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
本篇開篇虛擬了一個人物“知”,暗喻“智慧”,借知之口對道提出了三個問題,隨后再將無為謂、狂屈、黃帝作一對比,指出道雖不可見、不可言,但它卻是無所不在,無時不在的。后文諸多寓言,均是在此點上生發。
《天下》篇則關注“道術”——對宇宙人生作全面、深入把握的根本之學,其開篇仍然是連續幾個設問,將道術與一曲之見的方術區別開來: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p>
首先指出治方術者的自以為是,隨即發問,真正的道術究竟在何處?而其“無所不在”的回答,表明道術乃如大道,與方術執著于一見不同。而后再發兩問,指出道術的根本在于道,而不是各家各派的一方之術。再標舉天人、神人、至人、圣人等,將道術凌駕于方術之上,并以此作為評價各家各派的標準。故本文的開篇,有奠定全文標準之意,文章以設問開端,便是代人發問,而將自己對道術的看法展示出來。
《天運》篇之設問則更為奇特,開篇即連續提出15個問題,涉及宇宙自然之運行: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于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乎?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云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敢問何故?
此篇突然而起,參差錯落,歷來為人嘆賞,與屈原《天問》開篇頗有相似,而其疑惑之強烈,語氣之激烈則有所過之。南宋林希逸評之曰:“此數行,句句精絕,五個乎字,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作者雖則疑惑,卻又以己意度之,偏又不能確定,故如此發問。然則天地日月風雨之運行究竟是誰推動:
巫咸袑曰:“來,吾語女。天有六極五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兇。九洛之事,治成德備,臨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謂上皇?!?/p>
借巫咸袑之口,指出宇宙萬物的運行,均是出于自然,并非依賴外力,更非有為的結果。后文借商太宰問仁于莊子、北門成問于黃帝等一系列寓言指出執政者也當順應這種自然情勢,拋棄違背自然的仁義。
統觀《莊子》全書,可知莊子善問,不僅僅只在開篇,而以設問之開篇,尤為發人深省,在文章結構上更能突出《莊子》一書開頭的奇妙,并兼有統攝全篇的作用。
總的說來,《莊子》文章的開篇大致有以上三種獨特的方式,三者雖形式不同,但都體現出奇特詼詭的特點,并兼有引領全文的重要作用。
參考文獻:
[1]劉熙載.藝概[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2]宣穎.南華經解(嚴靈峰<無求備齋莊子集成續編>)[M].臺北:藝文印書館.1974.
[3]周啟成.莊子鬳齋口義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1997.
作者簡介:
李見勇(1971—),男,四川內江人,講師,先秦文學碩士。工作單位:內江師范學院文學與新聞學院。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