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大多數女性詩人的溫情、自我、感性相比,露易絲·格呂克顯得更為冷峻、寬闊、富于思慮,更敏于探索人類靈魂與精神的困境。盡管早期詩歌受自白派影響,顯露一種激烈而憤怒的多血質,但總體來說,格呂克的詩歌鎮靜、深思,散發著野鳶尾花一般神秘的氣息,呈現一派簡樸的優美與平衡,泰然自若。她的詩歌常常藉由希臘神話和圣經故事獲得靈感,表達痛苦、失落、信仰、生育或死亡等人類共有的主題。她善于將遠在時空之外的古典場景與現代情緒和諧交融,借神話與宗教之外衣,裹沉淪世界之內心。
格呂克1943年出生于美國紐約,在長島長大。父親是一位尊崇文化的成功的商人。格呂克從小喜愛詩歌,很早就開始閱讀莎士比亞、布萊克、濟慈、艾略特。她喜歡艾略特的作品,那種非個性化的特質后來也融入到她自己的作品中。十多歲時,格呂克患上厭食癥,此后多年,一直與之斗爭。這件事帶來的后果是,由于參加一個長達七年的精神分析學課程,她不得不終止了高中學業。格呂克后來說,這個過程教會了她如何思考,如何分析自己的語言,為圓早年的詩人夢進行了必要的思維訓練。精神分析學對她詩歌的思考方式有著重要的影響。格呂克也因此一直未能正式入讀大學,后來她曾在薩拉·勞倫斯學院和哥倫比亞大學選修一些課程。在就讀哥倫比亞大學期間,格呂克師從詩人斯坦利·庫尼茨,庫尼茨對她的詩人生涯影響深遠。1968年,她的第一部詩集《初生兒》面世,這部詩集深受自白派女詩人西爾維亞·普拉斯詩歌的影響,呈露一種叛逆而憤怒的病態心理,令評論家們大為驚惶。在她眼中,“月亮像阿斯匹林一樣圓”,而湯碗中一個“孤獨的洋蔥”,“像奧菲莉亞一樣漂浮,涂滿了油脂”。
盡管格呂克早期的詩歌帶有超現實主義傾向和自白派模式,意象荒誕,語調激烈,但自1975年第二部詩集《沼澤上的房屋》后,逐漸被一種樸素、嚴峻、深思熟慮的風格所取代。雖然某些詩歌仍帶有一定的自傳性,比如離婚、家庭生活等一些主題進入到她的詩作中,但格呂克卻能將個人經驗通過與神話宗教故事的聯系納入更為廣闊的人類的語境中,從中提煉出一種人性共有的東西。她一再重返并復活那些神話和古典故事,卻能從中探究出現代主題。在詩集《草地》中,她借用荷馬史詩中奧德修斯與妻子珀涅羅珀的故事為背景,以珀涅羅珀的語氣入詩,探索婚姻的碎裂。珀涅羅珀等待著一個幾乎無望歸來的丈夫,而格呂克的丈夫也差不多是半個殘酷的奧德修斯。在詩中,古典的希臘與現代的美國常常有驚人的場景并置。她借用神話故事的皮膚,探索的卻是現代婚姻的核心。她的詩歌主題常常是黑色的——失落,流逝,崩潰,死亡,但卻自有一種引人注目的神秘和精神化的特質,體現出一種距離、穿透力和發人深思。她的詩歌語言不加渲染卻意味深長,如后期的詩歌《風景》,“時間流逝,將一切變成冰”,“如果掉進去,你就死了”,情感在被壓抑的同時也被微妙地喚醒。
格呂克的許多詩歌都與自然及宗教情緒相融和,如組詩《哀歌》,即是借上帝創世紀的故事,以宗教神諭之口,唱一曲人性、歷史與地球的哀歌。又如獲普利策獎的詩集《野鳶尾》,詩人將詩歌語境設置在一座花園中,思考上帝與人類,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關系。詩人為自然界各色植物確定了各自獨特的聲音,許多詩直接以花朵命名,《野鳶尾》、《金百合》、《銀百合》、《紅罌粟》……,詩歌的聲音以第一人稱在詩人、上帝、植物三種聲音之間輪流轉換,展示了人類、上帝與自然世界之間相互依持的辨證關系。詩集《野鳶尾》中有多首詩歌以《晨禱》和《晚禱》命名。選譯的兩首《晚禱》,一首探索了人類如何在對上帝的信仰與自身的感受之間掙扎,“我懷疑 / 你有沒有心,照我們對這個詞的 / 理解”,一方面是對上帝的信仰和敬崇,另一方面是因失望而帶來的疑慮與憤怒;另一首則向上帝對人類與自然的態度提出質疑。“我是惟一 / 適于贊美你的人。那么何苦 / 將我折磨?”在詩中,詩人以一種親密的語調對上帝直接發出質詢,時而怨尤,時而悲傷,時而憤怒,時而謙恭,使得詩歌涵納了一種珍貴的情感的質地,詩人的思緒與情感也有著出其不意的效果。
格呂克的詩歌大多詩行短小,用詞儉省,且善用中斷、猶豫等技巧。她曾經寫道,“我受惑于省略、秘而不宣、暗示、雄辯與從容的沉默。”有評論家因此認為她的詩有時“拒絕得過多”,難以理解,也有人指責她喜愛抽象的隱喻勝過具體的意象。盡管如此,露易絲·格呂克仍被公認為當代美國最重要的詩人之一,她嚴峻而美麗的詩,猶如一朵暮色中的野鳶尾,成為當代美國“純詩歌”的代表,誠如克里斯廷·阿特肯斯所言,“提供了對沉淪世界抒情美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