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禱
在你長久的隱沒里,你允許我
使用土地,企盼
投資有所回報。我得稟告
我的任務失敗了,主要
是關于番茄種植。
我想我不該被鼓勵去種
番茄。或者,假若如此,你該遏止
這些暴雨,這些來得太過頻繁的
冰冷的夜晚,而別的地方卻得享
十二個星期的夏天。所有這些
都屬于你:另一方面,
我種了些種子,我看見最初的嫩芽
像翅膀一樣撕破土壤,當黑斑這么快
一排排蔓延,那是我
受挫碎裂的心。我懷疑
你有沒有心,照我們對這個詞的
理解。你分不清
死生,對于預兆,也因此
無動于衷,你也許不知道
我們承受了多大的恐懼,那斑痕點點的葉子,
那早在八月的薄暮里
就飄落的紅色的槭樹葉:對于這些植物
我難辭咎責。
晚禱
比起愛我,很有可能
你更愛田野里的小獸,甚至
可能,更愛田野本身,在遍布
野菊苣和紫菀的八月:
我知道。我一直拿自己
與那些花兒相較,它們的情感空間
狹小得多,無法傾訴;也曾與潔白的羊兒相比,
事實上它們是灰色的:我是惟一
適于贊美你的人。那么何苦
將我折磨?我細看山柳菊,
細看毛莨,藉著毒液,它們逃脫了
放牧的羊群:難道痛苦就是
你的禮物,只為讓我
覺察我對你的需要,仿佛
我只有需要你才能敬崇你,
或者你已經棄我
而轉向田野,那堅忍的羔羊
在暮色中發出銀光;野紫菀和菊苣的波浪
閃爍著深深淺淺的藍,既然你早已知道
它們與你的衣裳多么相像。
風景
時間流逝,將一切變成冰。
冰的下面,未來在涌動。
如果掉進去,你就死了。
這是一個等待的、
懸而不決的行動的時刻。
我生活在現在,它是
你能看見的未來的一部分。
過去在我的頭頂飄浮,
像太陽和月亮,清晰可見卻永不能觸摸。
這是一個被矛盾掌控的
時刻,猶如
“沒感覺”和
“我害怕”之間。
冬天騰空了那些樹,又用雪將它們填滿。
因為我無法感覺,雪落了,湖水結了冰。
因為我害怕,我不能動;
我的呼吸是白色的,描述著寂靜。
時間流逝,有一些變成這樣。
有一些完全蒸發;
你可以看見它在那些白色的樹上飄浮,
結成細小的冰塊。
整整一生,你等待著順遂的時刻。
而那順遂的時刻
以行動展示自己。
我看著過去流逝,云層流動
從左至右或從右至左,
取乎風。有些日子
沒有風。云兒似乎
呆在它們該呆的地方,
像一幅大海的畫,比真實更靜止。
有些日子湖水是一片玻璃。
玻璃下面,湖水佯作
嫻靜,引誘著聲音;
你得緊繃自己才不致傾聽。
時間流逝;你看見時間的片羽。
它帶走的年歲是冬天;
它們不會遺失。有些日子
沒有云,仿佛
過去的源頭已經消弭。世界
被漂白了,像一張底片;光線直接
穿過它。然后
影像消失。
世界的上方
只有藍色,無處不在的蔚藍。
萬圣節
即使現在這種風景仍在聚集。
小山黯淡。牛群
睡在它們藍色的軛里。
田野已被
揀拾干凈,麥束
捆扎平整,堆在路旁的
洋莓叢中,那鋸齒狀的月亮升起來了:
這是豐收或瘟疫的
荒蕪。
主婦探身窗外,
伸出手,仿佛期待著報酬,
種子
清晰,金黃,叫嚷著
到這兒來
到這兒來,小家伙,
靈魂從樹里緩緩地爬出。
哀歌
1. 神示
他們都很平靜,
女人憂傷,男人
像樹枝一樣伸進她的身體。
但是上帝在看著。
他們感覺他金色的眼睛
正將花朵投射到大地上。
誰知道他想要什么呢?
他是上帝,也是一個怪物。
所以他們等待著。這個世界
充滿了他的光芒,
仿佛他想要被理解。
遠處,在他塑造的虛空里,
他轉向他的天使。
2.夜曲
一座森林拔地而起。
噢,真可憐,如此需要
上帝狂暴的愛——
他們曾經都是野獸。
他們躺在他忽視的
不變的薄暮里;
小山上,狼來了,呆呆地
被他們人性的溫暖,
他們的恐慌所吸引。
然后天使看見
他怎樣分開他們:
男人,女人,和女人的身體。
在那搖擺的蘆葦叢上,葉子發出
一聲悠徐的銀色的嗚咽。
3. 約書
出于恐懼,他們建造了住處。
但是一個孩子在他們中間成長起來了,
當他們睡著,當他們設法
養活自己。
他們將他放在一堆樹葉上,
那小小的被遺棄的身子
裹在一塊干凈的
獸皮里。背倚黑暗的天空,
他們看見磅礴的光芒的交戰。
有時候他醒了。當他伸出他的手,
他們知道他們就是母親和父親,
在他們上方,沒有別的主宰。
4. 空地
漸漸地,很多年過去了,
毛發從他們的身體上消失,
直到他們站在明亮的光里,
彼此陌生。
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他們的雙手顫抖,找尋著
熟悉的東西。
他們無法將目光
從白色的肉體上撤離,
傷痕其上歷歷可睹,
猶如白紙黑字。
從那無意義的褐與綠上,
上帝終于起身,他高貴的身影
遮暗了他熟睡的孩子們的身體,
隨后他跳入天堂。
它一定曾經非常美麗,
這個地球,第一次
從天空看它的時候。
時間
總是太多,然后太少。
童年:病中。
在床頭我有一個小鈴鐺——
在鈴鐺的另一頭,我的媽媽。
病,灰色的雨。狗一直在睡覺。它們睡在床上,
床的另一頭,在我看來它們好像理解
童年:最好保持懵懂。
雨在窗上劃出灰色的痕跡。
我捧著書坐著,小鈴鐺在我身邊。
聽不到聲音,我就自己模仿一個聲音。
看不見精神的蹤跡,我就決定
住在精神里。
雨淡淡地漂進漂出。
一月又一月,在一天的空隙里。
事物變成了夢,夢變成了事物。
然后我好了;鈴鐺回到了櫥柜。
雨停了。狗站在門口,
喘著氣想要跑到外面去。
我好了,然后變成了大人。
時間在繼續——就像那場雨,
那么多,那么多,仿佛一個搬不動的重物。
我是個孩子,半睡半醒。
我病了;我受到保護。
我住在精神的世界里,
灰色的雨的世界,
遺失的,記起的。
然后突然太陽照耀。
時間在繼續,即使已沒有什么留下。
而那被覺察的變成了記憶,
那被記起的,已然覺察。
信使
你只能等待,它們會找到你。
那些鵝低低地飛翔在沼澤上空,
在黑水中閃爍。
它們找到了你。
還有那些鹿——
多美啊,
仿佛它們的身體并不曾妨礙它們。
它們緩緩地飄進曠野,
穿過陽光的銅盤。
為什么它們如此安靜,
如果不是在等待?
幾乎靜止,直到它們的籠子生銹,
灌木叢在風中顫抖,
粗矮而光禿。
你只能任其發生:
那種哭聲——放松,放松——像月亮
掙脫了地球,在它圓滿的箭光中升起,
直到它們來到你面前,
像擔負著肉身的死去的東西,
而你在它們上方,負傷,高于眾生。
詩人小傳:
露易絲·格呂克(Louise Glück,1943— ),美國當代著名女詩人。1943年出生于紐約,成長于長島。曾就讀于薩拉·勞倫斯學院和哥倫比亞大學。曾在多所大學任教,1984年后,一直任教于威廉姆斯學院,現執教于耶魯大學。主要作品有:詩集《初生兒》(1968),《沼澤上的房屋》(1975),《阿喀琉斯的勝利》(1985)(此書獲美國國家書評界獎),《阿勒山》(1990)(此書獲美國國會圖書館的R·J·波比特國家詩歌獎),《野鳶尾》(1992)(此書獲普利策詩歌獎和美國詩歌協會的W·C·威廉姆斯獎),《草地》(1996),《新生》(1999)(此書獲《紐約客》雜志的詩歌書籍獎),《七個時代》(2001)等,及散文集《證明與理論:詩歌隨筆》(1994)。1999年,當選為美國詩歌學會理事。2003年,當選為美國第12屆桂冠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