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與廣西民族大學共同主辦的“第十五屆世界華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2008年10月在廣西民族大學召開。來自美國、加拿大、德國、荷蘭、比利時、澳大利亞、新西蘭、日本、菲律賓、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度尼西亞、越南、文萊和中國大陸及臺港澳地區的詩人、作家、學者近兩百名代表出席了這一盛會。
作為20世紀80年代后日漸形成、影響日漸廣泛深入的新興學科,海外華文文學愈發表現出其所具有的世界性、多元性、包容性以及跨文化性的突出特點;同樣的,面對全球化話語在當今世界的快速趨向,作為“中華文化形態”重要構成的世界華文文學,“和而不同”既是它的原生態勢,更是這一新興學科的學術活力所在及其詩學體系建構的價值目標。因此,本次會議提出的議題,即總主題:世界華文文學學術前沿。分議題:1?郾 東南亞華文文學新進展;2?郾 國際新移民文學的新思考;3?郾 華文文學中的女性書寫;4?郾 兩岸四地文學整體研究。既涵蓋了世界華文文學研究值得關注的重要問題,特別是突顯了世界華文文學研究的前沿意識,也蘊藉著全球語境中華文文學詩學體系建構的學術維度。
所謂有海水的地方就有華文(華人)文學,但是,譬如,雖然同樣涵化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品質和“中國經驗”,卻因為分屬于東南亞文化板塊和歐美文化板塊或其他文化板塊,彼此的“跨文化性”必然會反映出與所在地區或曰文化板塊的文化交織及其文化向度的特點。而同樣是移民文學,20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自中國臺灣的一大批留學生作家為主體,移民海外、北美后,因其寫盡了以“個體生命”背負民族罹難、家國分裂、精神失重、文化沖突這一歷史的、民族的巨大傷痛,從而構成了這一波海外華文文學的審美高度和價值指向;那么,“崛起”于21世紀,以中國大陸的海外華文軍團為主體的又一波國際新移民文學,顯然已經表現出了不同的價值征象。面對愈顯廣闊、深入和復雜的全球化態勢,如何在種族沖突、應對文化霸權中實現精神突圍并構建屬于自己的價值理性?如何在離散與尋根的生命本源的叩問中,既堅守自己的文化身份而又包容多元文化背景下的人性通達,最終頓悟人性的真諦?這對于移民文學——海外華文文學精神傳統的承續無疑是一種特別的承擔。進而言之,如何在本土/域外、東方/西方、主流/邊緣等多元文化的大沖撞、大融合的大勢中,建構起具有前瞻意識與人類終極姿態的全球文化視野?會議提出“兩岸四地文學整體研究”,便有著引發和期待學界從某一方面入手對華文文學進行“打通”與整體檢視的思考和研究的試圖;進入20世紀中葉,西方女性主義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人類的精神面貌,在世界各地的現代化進程中,女性和文化都被用來指稱現代化的程度,甚至,女性被看成是民族健康和力量的晴雨表,那么,與異文化碰撞最為活躍的海外華文文學,其女性書寫的發生和發展必然受到西方女性主義文化思潮最直接最深刻的沖擊和影響,由此也體現出了20世紀中葉以來的一個時期內,華文文學中的女性書寫在某種意義上的獨特性。對這一現象能夠進行深入系統的研究,將有助于對海外華文文學的宏觀把握,也將積極影響其他相關課題研究的開掘。如此等等,海外華文文學作為一種獨特的最具世界性的文化文學現象,它所能給出的關涉世界歷史文化及其終級思考的命題顯然是無限廣闊和豐繁的。
本次大會共收到論文近一百二十篇。應該說,與會代表向大會提交的論文,大多在不同的意義層面上對大會議題給予了廣泛的回應。饒芃子教授一如既往的廣博、深刻和前瞻,在《全球語境下的海外華文文學研究》一文中,敏銳地提出了如何因應國際文化界在世界多元文化中求和諧的愿望,努力建構一種多元共處、“和而不同”的新的全球文化景觀的深刻命題;筆者以往比較喜歡閱讀楊匡漢教授的文字,他總能在那些充沛而靈動的文字中蘊涵著理論的堅韌,比如他在《靈根自植》這一如此俊逸的標題之下,展開的則是“全球目光,華文視野,問題意識,打通斷裂”的深刻的理論之思。黃萬華教授的《“重寫”20世紀中國文學史視野中的香港文學》、沈慶利教授的《“世界華文文學”論爭之反思》等文,則是從“個案”或者“宏觀”等不同的思維向度,以“打通和分界”、“命名”的紛爭等為話語的入口,直逼華文文學“和而不同”這一核心問題,表現出了華文文學詩學體系建構的學術自覺。華文文學如何承載和描述在兩種或多種文化并存下的精神模式及其追求本真生活的“想象”,固然關系著“想象”主體、文體形式和敘事策略這一類的審美范疇的本體問題,而曾心(泰國)的《再給泰華文學把脈》、潘碧華(馬來西亞)的《90年代馬來西亞中學馬華文學教學研究》、年紅(馬來西亞)《馬來西亞華文兒童文學的進程》等文則“不約而同”地談及華教在東南亞華文文學發展中的重要作用,事實上也是在某種意義上隱含著文化傳承、文化交流形式與海外華文文學發展的關系問題,這或可應該是海外華文文學的一個問題向度。張奧列(澳大利亞)的《打造澳華文學的品牌》一文,則以突出的“問題意識”,展開了對澳華文學雖然活躍,也在一定的意義上“逐步改寫了世界華文文學版圖”,但卻未能引起世界華文文學研究的足夠重視的原因的多重思考,由此則帶出了國際新移民文學如何在跨域跨文化的新視野中,突破原鄉/異鄉、離散/懷舊、文化身分/國籍認同的精神纏繞,“在中國/世界,東方/西方的關系中建立一種認同、歸化、超越的新的精神歸屬”的根本問題。吳奕锜和陳涵平的《從自我殖民到后殖民解構》一文,則運用后殖民主義批評理論,將新移民文學——華文文學的女性書寫提示為一種文化的和意識形態的話語形態來給予觀照,認為移徙異域的女性因其性別的“宿命”而更加邊緣、更加敏感、更加易碎的特殊情境,“更渴望獲得并展示自身的話語權力,由此留下更多的為抗爭多重壓迫所作的掙扎和努力的蹤跡”。根本上說,這未嘗不是在文化錯置或重置下的海外華文文學的特殊品格,在某種意義上也隱喻著中華民族的歷史命運。
大會所收到的論文,雖然對問題的思考各有深淺,但整體上看,還是表現出了研究視野的豐富、方法論意識的自覺、文本細讀、重讀的活躍、史料開掘和運用的深入等等這些方面的特點。另外,根據會前編輯出版論文集的慣例,我們在編排論文集時,大體上是根據這些論文論述的重點而分別編入不同的議題。所謂大體劃分或論述重點,比如,同是討論嚴歌苓,周萍的《吟唱過客的圣歌——論嚴歌苓的〈金陵十三釵〉》、江少川的《傳奇戀情下的蘊涵深度——〈扶桑〉與〈洛麗塔〉的比較研究》,重點不在女性書寫的分析批評,而是突出其作為現實寫作的“社會性”文本的解讀,所以編入“國際新移民文學的新思考”議題;而收入“華文文學中的女性書寫”議題中其他討論嚴歌苓的論文,或者突出了女性書寫的分析批評,或者直接運用女性主義批評方法來進行“解讀”。又比如,有些論文就其論列之域而言,屬于“兩岸四地文學整體研究”,但在批評方法上則突出了女性主義理論的分析,因而則將其歸入“華文文學中的女性書寫”議題。當然,在文學研究領域跨學科活躍、批評方法交叉多元的當下,所謂“專題”劃分某種意義上也只是一種研究“策略”。因此,特別值得提出的是,大會共舉行了三場大會報告和十二場分會報告和討論,兩天的大會開得緊張、熱烈和豐富,乃至晚上還要辟出時間,特別分別增設了一場“學會及各專委會負責人與境外與會代表交流”的懇談會和一場“華文文學研究的新思維”自由學術論壇。大會通過對問題的研討、對話乃至爭鳴,很好地推進了海外華文文學研究的深度開掘,從而進一步提升了海外華文文學研究的品質和境界。■
(陸卓寧,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