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 間:2008年11月10—13日
地 點:湖南·鳳凰縣金鳳凰山莊會議室
主 辦:人民文學雜志社 南方文壇雜志社 湖南省作協
參加者:(作家)王躍文、潘向黎、周曉楓、張悅然、魯敏、金仁順、張楚、哲貴、桑克、黃禮孩、謝宗玉、
沈念、修正揚、米米七月,(批評家)洪治綱、施戰軍、李朝全、夏義生、張莉、楊慶祥、周黎明、聶 茂、卓今、龔敏律, (主辦方)寧小齡、邱華棟、黃德昌、張燕玲、龔政文、凌宇、黃葉、曹雪萍
論 題:1?郾 在當代文學持續遭到責難的背景下,重審文學的意義與價值。
2. 當下文學寫作與文學批評的相互作用與影響。
3. 作家的責任及文學如何“藝術地”應對生活與現實。
4. 作家所期望的文學期刊。文學期刊及選刊的審美趣味對當下文學創作的促進與損害。
主持人:張燕玲、邱華棟
龔政文(湖南省作協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今天,在全國文學界有著重要影響的每年一度的青年作家批評家論壇設壇古城鳳凰,一批才華橫溢的青年文學精英聚集沈從文先生故里,這是全國青年文學界的一件盛事,也是湖南文學界的一件大事。因為各位朋友的到來,古城鳳凰增添了許多青春的氣息,文學的氣息。如果沈從文先生泉下有知,也定然會欣慰不已;因為各位朋友的到來,當下中國文學的許多重要話題,被激活,被思考,被談論;因為各位朋友的到來,湖南本土的青年作家批評家,獲得了一次極好的學習和參與的機會。鳳凰開壇,壇壇都是好酒;南華論劍,劍劍直指核心。我相信,本屆青年作家批評家論壇,一定會繼承往屆的優良傳統,本著兼容并包、百家爭鳴的學術精神,展開平等、真誠、熱烈、開放的探討。這將是思想與思想的碰撞,心靈與心靈的溝通。
為此,作為論壇的東道主,我們將會同湘西自治州和鳳凰縣有關方面,為朋友們盡心竭力做好服務工作,爭取讓朋友們若干年之后,還能帶著愉快的心情回憶起這次鳳凰之行。祝論壇取得圓滿成功!
黃德昌(廣西文聯副主席、南方文壇雜志社社長):第七屆青年作家批評家論壇在人杰地靈的鳳凰開幕了,我代表《南方文壇》,對湖南省作協、鳳凰縣的熱情接待表示深深的謝意。《南方文壇》是第二屆北海論壇時開始合辦的,與創作“國刊”《人民文學》的強強聯手,我們不僅學習到很多有益的經驗,不僅為學術,更是為作家和批評家提供交流的平臺,讓熱愛文學的朋友坐在一起自由對話,在當代文學持續遭到責難的背景下,把我們自己創作的體驗和焦慮,包括對《南方文壇》的批評和期望說出來,相互交流。這是富有文學意義的。此外,由與會的作家、批評家集體推選本年度內在文學創作和理論批評領域做出重要成就的青年作家和青年批評家,也是件富有公信力和建設性的文學活動。我想論壇對大家的寫作和中國的文學的發展也是有好處的。
當然,《南方文壇》也有自己的想法,希望通過論壇和大家建立友誼,希望在此面對面地了解和學習到當下文學創作與批評最前沿成果,希望《南方文壇》每年第一期對論壇的紀實吸引更多的讀者,幫助《南方文壇》能夠真正成為中國文壇的批評重鎮,使雜志在某種程度上為開拓我們中國人的精神疆域作出一點貢獻。最后祝福我們大家(包括我自己)在湘西在鳳凰,骨頭沾些豪氣乃至“匪氣”,多些特立獨行;寫作染些文氣、大氣,多些虛空靈動。謝謝大家!
寧小齡(《人民文學》副主編):青年論壇已經持續七屆,七年來已經成為中國青年作家和批評家對話和交流的重要活動和品牌論壇,被認為是一年一度的“華山論劍”,在文壇聲譽日隆。
鳳凰是個文化圣地,本屆論壇在這里舉行很具文學意義。論壇七年下來,收獲很大,影響也很大。關于論壇,我們《人民文學》一直都是由李敬澤負責的,他也付出了很大的心血。這次,單位臨時有急事不能來,他無奈退了機票并一再讓我向大家道歉。我參加過兩屆,每次都記住些關鍵詞,如第二屆北海論壇時張清華教授提到背誦唐詩淚流滿面的古典情懷,麥家提到的要給自己的寫作增加難度,第四屆福建論壇李洱提出的寫作不能忽視生存的困難等等都給我諸多的啟發,我們與《南方文壇》聯辦了六屆論壇,旨在推介文學創作和批評的新銳,這種推介是在年度熱點問題的討論中,是在每一年度青年作家和批評家的推選中,可以說關注青年作家,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人民文學》要義之一。在這里首先感謝作家、批評家對這個論壇的支持。謝謝大家參加本屆論壇。
邱華棟(作家):論壇開幕式結束了。燕玲主編把主持人的接力棒交給我,我們就開始進入正式的主題討論。論壇有四個議題,大家都已經看到了,這四個問題從不同的方面提供了討論當下文學的一些切入點,非常有意思。下面我們先請洪治綱教授發言。
洪治綱(批評家):我感到目前當代文學處在一個非常特殊的境遇當中,我感覺比較深的一個現象就是我們在面對單個作家的時候,會覺得他很有特色,但是當我們面對整個文壇的時候,卻感覺比較平庸,沒有那種讓大家都滿意的整體繁榮的格局。為什么面對個體和面對群體會有這么大的差異?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但我還沒有想好。另外一個問題是我覺得文學的代際差別越來越明顯和尖銳,我記得瑪格麗特有一本書叫《代溝》,其中一個觀點是當社會變化越來越快,文化進程越來越劇烈,人們的觀念變得越來越多元的時候,代際沖突也就會越來越強烈。以中國當代文學為例,50年代、6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出生的作家,彼此的差異非常之大,但是50年代和30年代、40年代出生的作家很難看到一種代際上的差別,他們的價值觀念、文學追求都在同一維度上面,比如對史詩的追求,對宏大歷史的承擔姿態。60年代出生的作家既有一定的歷史承擔,又對自我保持著一種清醒的認識,同時對現代寫作技巧又保持著積極的態度,他們實際上是承上啟下的一代。70年代出生的作家更注重生活微小層面的變化,尤其是都市經驗和鄉村經驗中具有質感的獨特審美體驗的變化。“80后”的作家可能有完全不同的觀念,這些作家的作品我有時候讀不太懂,他們幾乎取消了完整性意義的建構,他們可能不再關注寫作與個體生存的關系,寫作對社會的承擔姿態,寫作對歷史的思考,而是更關注在消費語境中寫作作為一種文化方式的影響力和作用力,更傾向于書寫一種個體生存的外在感受。
施戰軍(批評家):最近大家比較關心的一件事是茅盾文學獎的評選,評出以后我們發現聲音很雜亂,專家的觀點和一般讀者的觀點好像是截然不同。這種現象到底說明了什么?難道在一般讀者心目中就沒有好的文學作品或者值得信任的文學組織了嗎?而實際上這樣的作家作品和文學組織又是存在的。90年代有很多文學英雄,80年代就更不用說了,這個問題出在哪里?現在是一個非常令人困惑的局面,是我們整個的創作出了問題,還是我們的讀者出了問題?所以我覺得論壇的第一個問題的提出針對性極強。我想談談文學整體上受到責難的緣由是什么?我覺得主要有這么一些緣由,一是網絡的發展,匿名和自由的表達掩蓋了內心真實的想法,這些批評者未必是那么想的,僅僅是為了表達一種快意。這就造成了一種假象,很多人提出問題的依據都是道聽途說的,所以現在很多對文學評價的依據是不值得分析的。第二,文學青年在開始寫作時的那種“不平之氣”對文壇影響很大,現在寫作的人不少,一旦某部作品獲獎了,另外一個人一看,我水平不比它差啊,于是“不平之氣”就上來了,很多人也開始應和,這對文壇的形象也有一定的改寫。第三,不看文本的當代批評家的影響,有些批評家名頭非常響,他已經宣稱在五六年前就開始不讀當下的作品了,但是他們總是對當下文壇發言,一些非常有影響的媒體也很喜歡去關注他們,這就形成了一個障眼法。還有一些批評家似乎是讀作品的,但根本不細讀,我們很多同行也是這樣,我覺得這也需要自省,這是國內的情況。那么從國外看,一些漢學家對中國文學的看法也很有影響,但是目前很多漢學家的閱讀量其實是很欠缺的,對很多作家作品的看法并不能完全站得住腳。但是我們很多人特別愿意看那些漢學家的臉色說話,很多人在作出結論的時候會很自覺地想到一些人,比如會想到顧彬、馬悅然,我覺得我們需要反思這種情況,我們中國的作家、研究者應該確立自己的尊嚴和自信。我們在寫作的時候沒有必要考慮太多外在的因素,如果我們要重申價值的話,那就是寫作本身的價值,那種有自己個性的寫作,其本身就是價值。
潘向黎(作家):剛才治綱、戰軍說的這些問題我平時也會想,但沒有想得這么仔細。我還是說點自己的困惑吧。第一個困惑是為什么評價單個作家和評價整個群體會產生非常大的差異。這可能是中國特有的現象,我知道外國很多的作家對評論家的反應都是心存敬畏的,一個著名作家的新書出來,他會看幾個固定的報紙上面的幾個評論家的評論。國外的評論家還是保留著很好的權威性,而我們中國的評論家好像是另外一種局面,經常的情況是面對外人說一套,自己關起門來說的又是另外一套,我覺得認真嚴肅的批評是對作家的一種抬舉。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批評家們,我覺得現在的批評好像有兩種尺度,一種是受社會思潮影響特別大的那種,比如某作家上了排行榜,改編成影視劇很轟動,很受讀者歡迎。另一種就是那種純文學的標準,這兩種尺度現在同時并存,這很正常。我困惑的是,在同一個批評家身上能否能并存。有的批評家在商業場合用商業的標準,在學院的場合用學院的標準,這是否正常?
洪治綱(批評家):潘向黎說的這種情況肯定是有的,不過至少我可以說在我和施戰軍身上不是很明顯,我們對新人一般來說要寬容一點,但是對你們這種比較成熟的青年作家要求可能會苛刻一點。我們讀作品還是很認真的,大家對批評最不滿的可能就是讀作品很少,其實我們真的是很認真在讀,關鍵是作品太多太多,在這一點上我比較贊同陳思和老師的一個看法,哪怕是你讀少一點,但是一定要細讀。我覺得我特別不好把握的是60年代出生的作家,他們想法真的是特別多,很復雜,我剛剛寫完一部研究60年代出生作家的書,本來計劃寫二十萬字,結果寫了三十多萬字,我還是很不滿意,就是因為我覺得這個群體太復雜了。
周曉楓(作家):去年我參加過北京市文聯舉辦的一個會議,議題是批評和創作的融合,但是我個人覺得這種融合非常可疑,因為這種融合的前提是具有各自的尊嚴,而各自尊嚴的前提是各自的獨立性,在沒有各自的獨立性之前,這種融合很容易淪為人際關系上的妥協,而不是審美立場上的認同。剛才洪治綱談到批評家總是對個體有所發現而對整體不滿意,我覺得批評家總是想對整體發言,特別喜歡宏觀概括,喜歡把個體的寫作變成一種社會現象的涌動,好像不如此不足以顯示批評的重量。其實作家是在集體中沒有安全感的動物,對于作家來說,置身于集體之中即使不是恥辱,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而批評家總是喜歡把作家做整體的劃分。我想如果批評家更多關注個體的作家,那么個體的作家可能也會更有效地應對批評。
張燕玲(批評家):向黎以溫婉的言語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它包含了兩個意義:一個是從一個作家的角度,呼喚批評良性的土壤,呼喚一種本真、本色的健康批評,讓批評回到批評自身,為什么需要這樣?是因為我們這個浮躁的社會經常把批評庸俗化,還有就是我們自身的問題。如果一個作家真正懂得批評的意義,那么這個作家是有福的,他能夠不斷精進,不斷成長。第二個問題關系到批評的雙重標準問題,比如對于比較成熟的作家,可能就會把他放到世界文學的高度去要求,而對于年輕一些的作家,特別是剛剛冒出頭的時候,會寬容一些。至于個體與群體的差異性,問題在于一個及物一個不及物吧。這當然是批評家的專業精神和審美標準的問題。
李朝全(批評家):關于中國當代文學,最近十幾年來一直有這樣那樣的責難或非議。其實責難與非議基本上是緣于一種對當代文學不了解或了解有限而得出的偏頗結論。文學是一種不斷前行中的藝術,文學創作者對所謂的責難大可不必在意。文學的意義和價值不言自明,無須他證。具體的文學文本或樣式,在價值和意義方面固然有大小、深淺、遠近之別,但文學整體的存在則不會因任何人的意志或褒貶而改變。
我認為當下文學批評存在著嚴重缺陷,主要反映在批評標準的西方化、媚俗化、游戲化、事件化、淺表化等方面。文學批評需要也可以改進。文學批評對創作和作家有著重要的影響和作用。文學評論,包括文學評獎,文學評選(文學選刊和選本等),都可以引導潮流,引領風尚,影響閱讀,進而影響作家的創作取向、創作趣味,影響一時代的文學;可以為文學新人成長鋪路搭橋,成就作家作品的聲名和影響;也可以進行商業化炒作,可以“造星”。實事求是的、有針對性的、富于引領性的文學批評,對作家和讀者都是有效有用的,對文學創作也是有益的。文學期刊特別是像《收獲》、《人民文學》這樣的“國刊”的作用,可謂一言九鼎,舉足輕重。每名成功作家的背后,都站著一位或幾位優秀的批評家和編輯。目前文學期刊最普遍的問題之一是缺乏優秀的編輯。文學期刊的定位、價值取向和藝術取向極大地影響著作家的創作。在這方面,文學期刊的作用與文學批評相近,有時甚至具有比文學批評更大、更直接的影響力。因此,加強文學期刊藝術品位建設顯得尤為必要。
桑克(詩人):現在文學界關注小說的比較多,關注詩歌的比較少,詩人很邊緣。我自己寫詩,但是覺得年輕時的心態和現在的心態不太一樣,年輕的時候有很多關于文學本體上的抱負,比如創造一種體式、一種語言等等,中年以后覺得生活本身變得越來越重要了。我很喜歡讀《平凡的世界》,原因其實很簡單,這是一部忠于自己生活的作品。作為詩人也一樣,就是要忠于自己的生活,就寫我現在看到的、想到的、感受到的。我也喜歡讀批評文章,批評家是一個專業的讀者,總是能看到你自己看不到的東西,這種東西有時候是有啟發的,有時候可能比較隔膜,但都沒有關系,關鍵是建立一個作家和批評家互動的良性機制。
王躍文(作家):說到文學的責任,不同的作家,尤其不同年齡代的作家,對文學的責任有根本不同的態度。目前否認文學責任的人大有人在,比較有代表性的觀點是宣稱他的寫作完全是為了自己,這種宣稱顯然是自欺欺人。任何寫作,只要不是寫那種本來就不打算給人看的私密日記,沒有誰不希望寫作是給別人看的。哪怕是非文學的寫作,寫作者也是有意無意間在追求發表的快感。但所謂承擔文學的責任,也容易讓作家矯情起來。正像袁宏道說的:“自從老杜成詩名,憂君愛國成兒戲。”老杜以后寫詩的人,也許平日把家國天下放在九霄云外,但只要提筆就是滿腔愛國情懷。所以,我們有的作家,只要寫作品就是天下大事,就是國家前途,就是民生民瘼,可謂“一肩擔盡千古愁”。他們的這種責任意識,有的是真誠的,有的未必。我們不妨把文學的視野放開闊一點,我們寫人間萬象,寫普通人的悲歡離合,寫個人真實的心路歷程,提示人類真實的生存狀態,未必就不是有責任的寫作。還有一個困惑,如何寫好溫暖、光明等積極向上的東西。很多作家都有一種自覺,想多寫寫生活的光明和溫暖,但一種普遍的情況是作家們在表現消極、落后、陰暗、丑陋的時候,得心應手,很有感染力,讀者也容易認同;但是相反,作家在寫光明、溫暖、積極、進步、向上的時候,筆力普遍不足,哪怕是寫的真人真事,也容易讓人指為虛假寫作。到底是作家筆力問題?還是世道人心問題?還是人的審美心理固有的問題?
張莉(批評家):我關注的是“在當代文學持續遭到責難的背景下,重審文學的意義與價值”這個話題。當我看到這個題目時,首先注意到的是“責難”。在目前,恐怕我們馬上會想到顧彬的“中國當代文學是垃圾”的說法。某種程度上,盡管顧彬對中國文學的判斷是在向公正的方向努力,但公正打了引號,他有強烈的德國/歐洲立場。一個外國批評家對中國作家的批評很正常,但是,為什么他的聲音會成為指責當代文學最具代表性的聲音?為什么很多報紙愿意轉載他的聲音?我個人感覺,責難之聲中其實也有來自中國人自己的責難,它們合而為一了。我自己的看法是:第一,中國文學應該成為自己,而不是他人眼中的自己,尤其是對屬于中國的精神氣質應該有意識地繼承。第二,文學創作應該回到文學的內部,思索如何使自己的作品保持文學的尊嚴,如何接近時代和社會的心臟——比如發現我們這個時代的異質人物,給予受歧視者以尊嚴和言說的權利。
魯敏(作家):其實我沒有批評家想得那么多,不管是“70后”還是“80后”,我們在一起談的更多是文本本身的一些問題。我們70年代出生的這批人對文學的認識的參照系和批評家的參照系可能不完全一樣,我就沒有覺得文學應該要成為影響很大的一種藝術形式。對于文學“鐵肩擔道義”的這一部分沒有很深厚的體驗,我們好像回到了“妙手著文章”的階段,回到了對藝術本身非常輕松的感受,當然這種輕松不是寫作過程的輕松,而是不再認為文學應該承擔那么多的社會功能。我覺得現在正處于一種和平的、消費的、經濟的時代。文學保持一種競技狀態,個體非常出色,群體比較平庸,我認為這種情況很正常,我想象中的文學就是這種狀態。只要你走進它的內心才會發現它特別好,你要是遠遠的看,永遠都不知道它有多好。
張悅然(作家):我覺得我初涉文壇的感受就像是一個小孩進了一個大戶人家,正在一點一點學一些規矩和法則,其實很多時候我都想問:有些事情為什么是這樣形成的?為什么就這樣進行下去?我比較困惑的是作為像我這樣的新生代,是只能按照你們的規矩來辦呢,還是也可以修改一些規矩呢?比如說研討會的問題,我認識不少的作家和批評家,就沒有一個人講研討會是一件好的事情。有評論家曾跟我說,他從外地飛到這個城市,坐飛機、然后住酒店、過夜,然后到第二天開會只為了講五分鐘話,有時候連五分鐘的話都講不上。他說那個時候他感覺到生活極其的荒誕。我有時候就想,既然那么勞民傷財,為什么研討會還一直存在?難道只有用研討會的方式我才能夠獲得重視嗎?所以我曾經暗暗下個一過決心:至少我不要研討會!可能研討會對很多作家來說是很重要的,但是在目前我認為它對我并不構成很重要的意義,我覺得也許它可能不適合我們這一代人吧?我們更重視的是誰跟我們討論小說,我看到評論我的一些文章,都覺得不是在寫我,可能寫的是“80后”的一種現象,這就是為什么文學期刊對我來說并不是那么重要,因為我沒有通過這個平臺找到能夠和我談論小說的人。對于我們這代人來說,渴望有效的交流,對寫作的真誠態度是從來都沒有變的。
夏義生(批評家):我接著上午治綱提出的問題講,我覺得當下文學的差異不僅僅是一個代溝問題,文學的公共領域已經分裂并且形成了割據的局面,就是說文學它已經不是過去我們所討論的一個文壇,一個文學大家庭,實際上現在文學已經分化到你無法用一個概念或者是一種文學的理想去觀察它,去考慮它。上午潘向黎說批評家老喜歡對作家進行群體劃分,而作家則不喜歡這樣。我覺得其中的原因可能是批評家希望通過自己的觀察和思考,對時代進行命名,這實際上這也透露出我們的困惑,就是已經沒辦法溝通啦。文壇形成割據的局面以后,每一個群體或者文壇的每一個分部已經無法溝通、交流。你談的小說還是我心中考慮的那個嗎?研討會上你們這些人所講的這樣一個觀點,對于我的寫作有效嗎?我在想不僅創作是如此,批評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我主編批評刊物,看稿子也看了很多年啦。我在想,自從文學批評的學術轉向以后,沒有受過嚴格文學理論訓練的人,能夠讀懂這種批評文章嗎?他既然無法讀懂,那么這個評論文章對他如何產生有效性呢?因為批評已經成了一種專業的知識性的工具,已經剝奪了沒有受過嚴格的文學專業訓練的人的接受權力。即使是專門從事文學研究工作的這樣一批人,他們對文學的觀點和看法也往往不能溝通,所以這就有了文壇的互相指責,因為我們討論的文學不在一個語境里。我的困惑是,這種分裂的局面還要持續多久?又如何產生溝通的可能呢?
張楚(作家):在這個物欲橫流、混亂和嘈雜的世界,作家的責任是什么?我覺得每個人理解問題的出發點不一樣,也就很難有統一的答案。按照我個人的理解,寫作應該有個公共的道德契約,那就是用心靈去感受世界,用良知去描寫世界。網絡上有網友這樣描述作家的責任,他說:作家對社會不需要歌功頌德,歌功頌德不是作品,而是宣傳品。我覺得他說得挺好的。馬爾克斯的目的是做一個革命作家,他關心美洲社會的發展變革,可是他說:“在我的作品里沒有一句口號,沒有一句宣言,這類東西絲毫沒有。我的努力不是犧牲一部作品的任何文學價值,而是要讓所有的人理解。”我想他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有時候,作家不需要妥協,而是需要執拗地堅持。作家應該是用針線織補人類心靈史的裁縫,在織補的過程中他自己首先有愉悅感,然后,旁觀者在瀏覽的過程中,感受人類心靈的肌理、血流量、以及無可言說的部分。
周黎明(影評人):對評論者來講,獨立是很重要的,在電影領域這一點是很難做到的。當你做得稍微好一點的時候,你很快就會被“招安”,要么被影視公司雇用,要么用錢砸得讓你來說好話。所以很多從民間出來的寫評論寫得比較好的人,很快就失去了自己的聲音了。在文學評論界我覺得如果你能夠面對面的互相探討,即便是用很刻薄的語言探討,只要說的是內心話,我覺得就很有價值。還有潘向黎老師講到的批評家的雙重標準問題,我覺得這其實不奇怪。但是有一種本質的東西,我覺得事先可能要想清楚,就是說你去評論一部文學作品也好,電影也好,最終判斷的標準不是評論家定的而是作者本身定的。當作者寫的是一部青春題材的偶像小說時,那我們不能用諾貝爾獎或托爾斯泰的標準去看他,我們應該用他自己定的標準來看他。他如果寫的是懸疑的作品,那肯定是跟別的同類的懸疑作品來進行比較。
黃禮孩(詩人):我談談期刊問題。我做的刊物跟官方不大一樣——我做的一般是做那種政府做不了的,我一般做選題。比如說我最近做一個選本《新詩九十年來的序和跋》,就是從胡適到現在的重要詩歌選本的前言和后記,中國很多讀者都有一種習慣,讀一本書先看它的前言后記,然后再去花心思看。我覺得一直以來都沒人做過這樣一本書,所以我的刊物正好彌補了這個空缺。像《南方文壇》這樣的雜志是不太可能拿一個專號做這樣的東西的,所以我一直以來都盡可能做一些其他刊物做不了的事情,這樣會好一些。如果我也同樣去發小說、發詩歌,那它意義就不大,因為大家都可以做到。
另外我想談的是怎樣在本土資源里面去發現文學的當代性,因為現在的寫作跟以往是不一樣的,在這種全球化時代,我們還是要有寬闊的視野才行。無論是做刊物也好或者寫作也好,一定要發現其中很特別的東西。
卓今(批評家):如今,對中國當代文學的責難聲不絕于耳,甚至包括那些對文學不明就里的人都以罵一罵當代文學來標榜自己的清醒。有一點可以理解的是,人們對文學的責難,是由于期望過高而產生的深深的憂患。文藝的微妙復雜性形成了“文藝危機”的多元性。文學危機單一地歸因于體制過于籠統,有失深入。極左政策,教育斷層,文學官辦是原因之一。最為深刻的原因恐怕跟現代性有關。
當我們講到現代性邏輯與文學危機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把它跟民族性和本土經驗對立起來。20世紀80年代中期是中國當代文學的急劇變革時代,那個時期外國文學鋪天蓋地而來,中國文學迅速地擺脫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衍生出尋根文學和先鋒文學,尤其是80年代后期,中國當代文壇幾乎全盤西化,對西方現代主義表現出空前的熱情,只有少數幾位作家,對文學進行本土化思考,與外來東西本能的產生一種對抗、排斥情緒。這種改革與創新,人們關注的是,藝術家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將他所要表現的思想情緒投射到人類精神的內核上,有沒有像西方現代派那樣將從生活中體驗到的苦難提升到一種形而上的、人類痛苦的高度去品味。結果是大多只能做到技巧層面,在思想深度的開掘上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批評家對于現代主義的討論集中在文本形式,作家的流派上。現代主義由另類敘事而改變了文體的常規形態,造成文學文體危機四伏,而且這種文體危機可能淹沒了知識分子的責任意識,小說成了種種不確定性的文體。
金仁順(作家):我還是想聊一聊寫作的問題。我最近看了一些王小妮的散文和詩歌,都是她在深圳關在家里寫的一些作品。一直以來我很喜歡王小妮的詩歌,她就寫菜市場啊、廚房啊、客廳、打掃衛生、鍋碗瓢盆這些東西,但是她能把自己個體空間的這些東西寫得非常大氣。后來我想她的很多日常生活可以說和我是一樣的,為什么她可以寫得那么大氣?而我的小說寫出來后,人家都說我的小說格局太小,老是寫那么點事,也挺沒出息的,所以我需要反省一下。后來我想是跟王小妮的心態和作家立場有關系,我覺得王小妮的姿態是一個非常好的純正的作家姿態,她用一個作家應該有的眼光以及態度來和這個世界打交道。還有她始終保持一種特別寧靜的心態,可以看到很多所謂的風頭浪尖的人都看不到的更遼闊的一個世界,因此對身邊的庸常的瑣碎的生活的這種反思,可能顯得更有深度或思想。
所以我想我們現在的寫作,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困難,困難的方向不一樣,但是數量我估計差不多。一個基本的問題就在于我們在不斷克服這些困難的時候,有必要提升的是我們的修養和品味。就像毛姆說的,要把散文寫好,人要有好的品味。十年前施戰軍老師給我寫過一段話,說我的小說結尾總是要有流淚。我今年在寫《春香》的時候,因為結尾實在是結不了了,結果還是用眼淚來結束的。我當時就想到十年前施戰軍老師給我寫的評論,也就是說我十年來都沒有長進,這是很悲哀的事情,所以我的困難是提升我自己。
楊慶祥(批評家):我對當代文學還是比較樂觀的,當然這個樂觀不是廉價的。每個時代都有它自己獨特的文學,文學是一個歷史性的東西,它只有從歷史性才能上升到普遍性。至于文學在當下的尷尬性的局面,我覺得這是一個社會結構性的問題,它不是文學本身的問題,每個時代都有它的文學泡沫,都有寫得好的和寫得不好的,這都是很正常的。為什么那么多人責難當代文學?這是因為當代文學它沒有一個很好的評價標準。他們在責難當代文學尤其是當下文學的同時,往往借用的是外國文學或者古代文學的標準,也就是洋人的標準或古人的標準。我覺得這兩個標準都很值得懷疑的,是不客觀的。我們應該在我們自己的歷史內來評價自己的作家,要看他的寫作與我們當下的生活與歷史是否發生了摩擦?他對當下的個體生活和歷史變遷是不是反映得很深刻?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評價標準。比如把張悅然和卡夫卡或曹雪芹作比較,我覺得這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這是在不同的語境中的寫作。每個不同的語境都有不同的問題,如果你回答得好了,你就是一個成功的作家,如果你回答得不好,那就是一個不成功的作家。
就批評而言,我自己從來沒想過一個作家會從我的評論獲得什么好處,而且我覺得最好的狀態就是作家和評論家不要認識,我覺得認識了非常影響判斷的客觀性。我個人的閱讀感受是,當下的很多小說還不夠野,我覺得小說它本來就是野史嘛,一定要很野,它要提供很多的信息,不能是一個單向度的東西,如果一個小說的信息量很多、格局很大、非常野,整個的建構和氣勢很好,我覺得這會讓你的小說走向更多的受眾,對它經典地位的確立會有幫助。
聶茂(批評家):作家對批評家的漠視說明文學批評的隊伍不健康,與文學批評作為一種獨立的文體本身關系不大。在我看來,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一是文學創作者對文學批評者的輕視由來已久,于今為烈。不少創作者本身的文學評論或理論修養十分欠缺。二是文學評論者本身的知識、修養和文學積淀有所欠缺,寫出的評論要么人云亦云,要么停留在舊有的話語體制中,鮮有創見。三是一些“走紅”的文學評論家為名所累,將過多的精力花在有償寫作和文山會海中,缺乏對文本的認真閱讀,寫出的文章可以適用任何一個作家的作品,成為面目可憎的“程式化評論”。要改變這種狀況,文學評論者與創作者要有真正的溝通和交流。作為評論工作者,既不能對作家的文本作無原則的吹捧,也不能以正話反說的方式玩文字游戲,更不能缺乏對文本的閱讀。“沒有閱讀,便沒有發言權”,應當成為文學評論的基本共識。惟其如此,文學批評才能實現它的功能,才能彰顯它的價值。
哲貴(作家):我想談一談責任這個問題。對于我自己來說,在寫每一個小說之前,碰到最大的問題是:我為什么要寫這個小說,意義在哪里?只有解決了這個問題后,我才會考慮怎么寫的問題。對于我來說,這個意義就是寫作的責任,也就是在這個社會里,作為一個寫作者,你發現了什么,并且你要提倡和塑造什么?這個責任可能有點大了,有點重了。但是,正因為她的“大”和“重”,才能面對當今社會最大的一個痼疾——那就是人人都在躲避責任,人人都把責任推給別人,人人都是沒有責任的人。禪宗有一句話叫:“龍含海珠,游魚不顧。”我把這句話簡單地理解為:一個人的一生,應當認定一個目標去做事。這句深深地影響了我對待人生的態度和寫作的態度。在寫作上,我采用的是一種最笨、最原始也是最簡單和最直接的辦法,我所寫的小說都是“人物列傳”,我想通過這些人物,來提倡和塑造當下社會稀缺的品格。
沈念(作家):我談一下個人體會到的一些東西:困惑和責任。困惑是一個人的一種常態,每個人剛開始學習寫作到他寫出名,在不同層面上都存在這種困惑。我想這應該被看作是一種動力吧?正因為有困惑你就會不斷的去思考,因為有思考可能你就會有更大的進步。至于責任,它最本質的意思就是份內該做的事情,作為一個寫作者就應該去認真地寫、努力地寫,寫出一些好作品,這就是最基本的一個責任。
施戰軍(批評家):文學批評的位置到底在哪?它是干什么用的?為什么我們要費這么大力氣去讀那么多作品?文學批評其實就是在文學現場和文學史之間的那個“中間物”,這“中間物”的意義就是遴選,通過大量的閱讀來遴選。然后摸索一種有可能成為未來經典的尺度,省得愧對于我們正在生活的時代。我覺得這就是我們的理想,我們的文學夢。這也是我為什么對文學現場保持熱情的原因,這是一種責任,這個責任就是在自己所從事的正業與文學史、文學場之間做一個送遞的“中間物”。這是一個鑒別的工作,所有的批評家都是做這樣的工作,但是每個人的眼光不一樣,每個人的興趣、愛好不同,這種不同,造成了各個批評家之間的不同。這些批評家可能集中在一起,慢慢地就有了各種風格的匯總,匯總當中必然會展現一種文學史尺度。這種尺度如果在我們這一代中能夠體現出來,能夠傳承下去,那么以后研究文學的人,學文學的人,他就有好東西“吃”,我們要在這個時候給他們攢“糧食”,要好好地攢“糧食”!
龔敏律(批評家):當代作家應該具有一種揭示世界真相的勇氣,也就是說,任何的終極真理、媚俗面孔、極權制度、人性價值都要在作家睿智的目光燭照之下,揭開它的虛偽面目,露出事實的真相。中國當代文壇的寫作,因為過于注重一種常態化的、生活化的敘事藝術,而陷入了混亂迷離的敘事之流中,或者過于注重一種一元化的、單向度的敘述手法,而導致文本內蘊的平淡和呆板。因此,我們應該借鑒和吸收西方的優秀的敘述藝術和表現手法,注重作品題材的組織,主題的營造,篇章之間的聯結,敘述手法的多樣性,以此建立一個立體化的、多層面的、多維度的眾聲喧嘩的文本空間。
張燕玲(批評家)一天半的論壇圓滿結束了,我們不僅對原定的四個論題進行了充分坦誠的對話,集體推選出2008年度在文學創作和理論批評領域取得突出成就的青年作家批評家,北京詩人侯馬、湖南小說家田耳榮膺“2008年度青年作家”,北京批評家李云雷榮膺“2008年度青年批評家”。同時,我們還為上屆論壇推選出的“2007年度青年作家”魯敏、周曉楓,“2007年度青年批評家”施戰軍頒發了獎項,并榮幸請到著名學者凌宇教授為他們宣讀了頒獎詞。
魯敏發言說上屆論壇的推選,讓她的快樂持續了一年,而我在每屆論壇的小結都重復一句話:去年的論壇又溫暖了我一年。六屆的論壇就溫暖了我一年又一年。何其幸運!
因為在當代文學持續遭到責難的背景下,似乎不可能坐在一起的作家與批評家,卻熱乎乎地坐在一起,率真坦誠地重審當下的中國文學的意義與價值,并溯源而上追問“我為什么而文學?”。施戰軍把洪治綱引發的如何面對當下文學差異性,尤其批評對個體與群體評價的差異的討論推向了具體與深入,呼吁在充分的文本細讀上言說的批評,呼吁文學創作和批評的自主、自信和自重,呼吁對文學批評個體與群體的差異和變異的警覺。李朝全、楊慶祥也表達了這種對中國文學自在價值的充分肯定和自信心。
尤為可貴的是,大家在審視當下文學,追問文學批評乃至文學期刊選擇標準問題的同時,也叩問自我,坦誠自我。潘向黎、周曉楓呼喚直面自我,重新審視作家內心的脆弱,認為對文學的責難不僅來自外部,更應來自內部,來自作家批評家。因此,王躍文提出盡管存在代溝,但寫作者不僅需要鐵肩擔道義,更需要以心靈著文章,才可以稱為是有責任心的寫作,并以此為精神支撐。這種支撐,包括張悅然說的對寫作永遠不變的真誠,張楚“用心靈感受世界,以良知描寫世界”,是黃禮孩謙遜執著地做著感動中國詩歌界的民刊,是魯敏在文學遭遇責難下安然的寫作,是金仁順在反對評介“打包”中,對創作個性的重視和提升自我的自覺,是楊慶祥強調的小說的大格局、多信息和野性等等,從而達到張莉所呼吁的“作家批評家應該成為你自己,中國文學也應該成為你自己!”施戰軍在結束時重申了他作為批評家的夢想,其中一個關鍵詞“中間物”,那是魯迅先生的中間物意識,他說“你們的世界不屬于我,將來的黃金世界也不屬于我”。批評家的境地何嘗不是這樣?然而,他們甘心作為文學橋梁、或說送遞者,依然堅守!
在浮躁不安的時代,文學始終守護著心靈,只有那些有內在訴求的人,才能穿越喧囂聽見文學的聲音。猶如當年沈從文扎根我們足下這塊人文靈地,穿越世事與紛擾,為我們留下清晰而永恒的文學之聲。我們的論壇努力發出的正是這種文學之音,而且來自文學新銳與批評新銳,這是文學的希望與未來,也是文學的意義與價值所在。未盡的心聲,我們明年再鳴。謝謝大家從各地遠道來參加我們的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