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文學遭遇平坦世界
多年以來,移民文學的作家一直是異域世界的探索者、異域體驗的展示者和異域風情的轉述者。改革開放以來,移民文學繼續通過強化這些異域經驗、體驗或風情,給內地讀者提供從未有過的精神糧食。在這些作品中,留學美國的作家不但讓紐約第五大道、華爾街金融大廈、中產階級汽車洋房、迪斯尼魔幻世界、或美國司法過程與總統競選過程頻繁出現,以便使美國陌生化,更讓諸如偷渡客的東藏西躲、白人雇主的無禮盤剝、為生存撿拾垃圾的尷尬、甚至為了獲得獎學金出賣自己的身體與靈魂等情節躍然紙上。于是,美國成了一個令人愛恨交織的世界,一方面,它是中國人向往的金山銀海,“自由世界”,“人間天堂”;另一方面,它又是一個嚴酷法律和異種文化枷鎖的世界,一個種族歧視強烈的世界,一個金元崇拜的、沒有廉恥的世界。在這樣的背景下,來自集體主義群體的中國人,將逐漸體驗到個人主義的價值,體驗到努力所能獲得的收獲。主人公常常是站在冰火兩重天的邊緣,他們只要努力打拼,就能進入花團錦簇的天堂美國,而如果稍稍軟弱或猶豫,便會墜入萬劫不復的地獄美國。移民文學中因此充滿了令內地人無法想象的成功的風光和失敗的自毀,而架設這一橋梁的個體行為,就是無休止的自我奮斗征程?!侗本┤嗽诩~約》、《曼哈頓的中國女人》、《我在美國當律師》還有大大小小的讀物,傳達的基本上都是同一主旨。但是,這種萬古不變的異域陌生化撰寫策略,在一個全新的時代里,將發生怎樣的變化呢?
2005年美國記者托馬斯·弗里德曼出版了《世界是平的——21世紀簡史》(The World Is Flat:A Brief History of the Twenty?鄄first Century)①。三年來,該書屢獲好評,在《紐約時報》、《商業周刊》、亞馬遜圖書網站上排名持續領先,還獲得了英國金融時報/高盛財經圖書大獎等多項獎勵。包括比爾·蓋茨在內的商界領袖都熱誠地推薦該書。書中,弗里德曼通過認真分析后指出,政治全球化正在加速,世界之間的障礙正隨著互聯網的發達而減少,一個認同自由民主思想的全球化社會正在生成。其結果,是一個全新的基于網絡的環球競爭平臺。在這個平臺上,任何地方的個人或群體,將不再受到地理、空間、時間、語言的限制,共同參與國際競爭。這就是所謂的“平坦的世界”。平坦的世界不是一個未來的烏托邦。作者通過對中國、印度、美國和歐洲的多次訪問后得出結論,這一世界正在形成而且已經形成。在這個新世界中,企業流程和商業模式都發生了改變。各地的競爭者正通過這個平臺,獨自地開始跟其他國家的對手展開博弈。
世界是平的,其實是人類古老的想象。中國古代就有天圓地方的說法。在西方以及阿拉伯世界,把世界確認為一塊平坦陸地的想法也多少可以找到一些代表人物。但弗里德曼的平坦世界,是一個全球的個體通過互聯網搶占同一工作,分吃同一蛋糕的世界。這樣,任何國家早先具有的優勢,可能正在消除。硅谷的未來,將因為這種全球競爭改變面貌。各國的精英,只要通過互聯網,就可以直接被硅谷所雇傭,不必一定要移民當地。反之,移民者在另一國家可能因為自己缺少相關技能而無法找到工作。以往因為歷史和地緣造成的技術壟斷優勢,在新的時代里,將蕩然無存。美國和中國,處在同一大蛋糕的邊緣。
雖然弗里德曼認為,這樣的進程早已開始,但它是否在文學中有所反映,還難于判斷。身處中國,我們能親身感受到中國日新月異的變化,那么,在一個中國與世界的差距極大地縮小的今天,從本土進入美國或其他發達國家留學的學生,又會是怎樣的感受呢?他們還將采用同樣的策略、撰寫同樣類型的陌生化文本嗎?
《舊金山的新移民》新在哪里?
2008年4月,作家出版社出版了旅美作家曉牧的小說《舊金山的新移民》②?!斑@位生于70年代、上世紀末赴美、在創新之都硅谷擔當電腦工程師”的壯族女作家所撰寫的最新留美小說,不可避免地成為考察的對象。
《舊金山的新移民》講述的是1999到2005年之間作家這一代人的美國經歷。故事中生活著多對性別對稱的主人公。東舟,一個曾經在北京中關村售賣盜版光盤的男孩,在舅舅和奶奶的協助下來到美國,先后經歷了求學和打工過程,最終成熟為一個能在美國獨立生存的個體,并獲得了美麗的明月的愛情。在這條主線之外,有明月的好友云妮與美國穆斯林菲力之間的感情糾葛,有四季、韓溪和加斯汀之間的心靈纏繞,有林冰洋和克利斯汀、成浩和菲菲、韓藉中學生智恩跟中國留學生無憂的種種愛情,小說中還有東舟家庭內部成員的復雜情感關系……甚至有東舟奶奶與白人老友勞倫斯的朦朧情誼。所有這些,都描寫得動人傳神。配上美國清麗潔凈的大自然和硅谷嚴格的后工業秩序,小說完整呈現了一個時期美國生活的真實面貌。而在這些微觀生活場景之外,撼動人心的“9·11”事件和金融危機,則撥響了故事的場外之音。
作為一位“文學碩士”出身、發表過多部中長篇小說的作者,曉牧的這一新作有許多值得稱道的地方。第一是文筆簡潔流暢。正是這種簡潔的文風,使小說清新可愛,開卷便可直達終篇。文風也是一種時代的風貌。硅谷工程師的那種邏輯與干練從這一文風中體現出來。第二,小說中展現了一種與以往其他作品有所差異的生活側面。新時期早期留美小說中那種刻意渲染的、多少有些沾沾自喜的“奮斗”與“自強”描寫不見了,自我的發現過程被輕掩到愛情體驗的曼妙生活當中。在場景方面,早期小說刻意展現的美國地標也基本上跳出了選材的范圍,而不為人知的俄亥俄州的小小湖泊、山峰出現在小說中。就連硅谷這樣大名鼎鼎的創新之都,也沒有被作家強烈渲染,只是在不同的幾個地方略微提及。第三,小說中人物的職業選擇,跳出了以往多集中在打工仔、外賣者、從商者、大學教師等幾個行業,而把私人偵探、心理大夫這樣比較依賴語言和文化背景的職業納入了角色選擇的范疇。這種選擇既反映了中國人在美職業的拓展,也增加了移民文學的職業廣度。第四,小說展現了70年代出生者與“老三屆”或新時期開始時的留學生之間的差異。愛情成了生活的第一主線。那種為了掙錢而打工奮斗的情節幾乎掃出了全書。錢已經不是留學生關心的問題,他們的家庭可以供給,或者,他們本人對掙錢一事根本沒有關注。而生活、娛樂、溫暖的愛貫穿在小說的始終。在這里,屬于70年代生人的符碼也明顯出現。電子游戲、韓國連續劇都已經出現在小說的情節之中。
但是,在所有這些之外,讀者一定會發現,那種曾經出現在移民文學中、令人心馳神往的“對異域的驚奇感”失蹤了。那種原先大張旗鼓地渲染的“個人奮斗歷程”失蹤了。那些曾經令人羨慕的“進入曼哈頓”、“挺進華爾街”的喧囂失蹤了。甚至那種“跟種族歧視較量”最終取得了“法律的勝利”也失蹤了。就連那種時刻透露著的、對本土、對國/族的懷念,也淡漠了許多。曾被前人強力塑型的、具有烏托邦含義的美利堅,在曉牧的新移民小說中,被弱化到了最低點,這是筆者在全書閱讀后的最大感觸。
難道美國之夢沒有了?那種通過艱辛、奮斗去征服美國,同時也被美國文化和自由民主精神所征服的那種雙重主題不存在了?
抑或,曉牧新作正在傳達出時代更替的重要訊息?
平坦世界中的美國烏托邦
筆者認為,在過去三十年中,中國改革開放的發展已經導致了中國人對世界的感知與態度的重要變化。而這些變化,則是影響移民文學轉型的關鍵。當一個人對諸如高速公路、倉儲商店、肯德基和麥當勞、香港迪斯尼和北京歡樂谷、互聯網搜索引擎都非常熟悉的時候,他再跨出國門,外部的世界一定不會再像三十年前提著帆布箱、緊張地站在紐約JFK機場大廳中那么慌張。當北京和上海的CBD充滿了國際五百強公司的辦事處,當深圳、杭州、蘇州等地的高新技術產業區充滿了中外合資的數碼科技或生物工程工廠,當西方文化通過種種文化傳播渠道在中國普通百姓中散播的時候,你再來到美國的硅谷,想來不會產生任何“觀念的沖擊”。更重要的是,當民主化和法制化的理念雖然緩慢、但卻是無法倒退地向前挺進的時候,你再跨入民主世界,一定不會對他們的基本處事原則和方法有太多的詫異。
平坦世界正在使我們的經驗平坦化,而在平坦化經驗引導下創作的移民文學,呈現出新的面貌,也是必然的事情。首先,在平坦的世界中必須給美國以全新的定位。在以往的留學生作品中,美國是以一種文化和道德的對立面出現的,它是跟主人公敵對的、異族的、等待被征服同時又是充滿融入性期望的烏托邦?,F在,烏托邦已經墜落,對立面的預設已經消失。接下來,烏托邦的消失導致了對立過程中那些愛恨交織的猛烈情感的淡化,早先那些確實來自真實、但卻看起來夸大了的“受虐體驗”、那些來自幻想,但卻看起來好像真實的“成功慶典”,都在這種懸殊情感的淡漠之后失去了支撐。平坦的世界中的文學激情還剩下些什么?僅憑愛情?第三,以往留學生作家那種個體深層的文化理念和哲學反抗、或者另一些留學生作家內心那種對異國情調的熱情擁抱,都在已經拓展了經驗的中國人眼中消解。法院程序不再那么神秘,競選、多黨政治不再那么難于理解,甚至“9·11”這樣的種族沖突或金融風暴,也都被納入了多元世界思考框架,不能再能引發人的興趣。最后,沒有了異域世界的種種反差,就連那些對本土文化的反哺,也失去了作用點。輕柔曼妙之下,硅谷留學生們進行的是一種怎樣的“太空行走”?
而上述討論,恰恰解釋了曉牧小說與以往移民文學特征的差異的由來。而正是在這點上看,《舊金山的新移民》屬于移民文學的轉型之作。在以往的移民文學成就自身的那些基礎潰決之后,在新的、穩健的基礎還沒有完全建立之前,曉牧作出了自己的大膽嘗試。
但是,這種嘗試才剛剛開始。移民文學賴以生存的新的基礎,還沒有完全找到。
筆者以為,在未來,在這個全球表層文化趨于一致的狀況下,移民文學可能會關注起文化的深層的差異。這些差異就是基本的世界觀念。僅以中美今日對環境保護的觀念差異而論,就顯得非常重大。今天,中華民族這個所謂的“長期導向(long?鄄term orientation)③”民族,竟然會肆無忌憚地破壞江河,竭澤而漁,甚至以毒牛奶對孩子下手。而在美國,明知地下儲存著豐富的石油,但全民一致堅決不去開采,為的是給子孫后代留下充足的能源。其中的深層文化理念,相當值得探索。近期歸來的留學生,常常會因為中國的環境問題而產生個體感覺的漂移,甚至不對自己的祖國文化認同。第二個例子是兩種文化的人性觀念。以往,中國人最自豪的,便是有一個人對人性觀念做深刻剖析的體系,據說這證明了以倫理為基礎的文化雖然沒能產生出科技文明,但卻足可以使中國成為21世紀的主宰。遺憾的是,如果能更加深入地對美國文化中的制度民主、制度公平進行研究,便會發現異種文化中的人性剖析,可能比中國文化更勝一籌,因為現實主義無論何時,也會在操作的層面上戰勝理想主義。
上面僅僅是隨便展示的兩個案例。筆者所要表達的是,在平坦世界初步呈現、異域風光和表層體驗不再具有吸引力的同時,移民文學的作者設法進入文化深層發掘自己的體驗,展示深層差異,可能是未來移民文學繁榮的一個走向。它不會是唯一走向,但應該是一個很有前途的走向?!?/p>
【注釋】
① 托馬斯·弗里德曼:《世界是平的——21世紀簡史》,何帆、肖瑩瑩、郝正非譯,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07年版。
② 曉牧:《舊金山的新移民》,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
③ 吳巖:《領導心理學(第三版)》,339—360頁,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版。
(吳巖,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曾在美國萊特州立大學工商管理學院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