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國有小說,而且自生固有的小說的確飄散普遍,影響深遠。
關鍵詞中國 小說 飄散普遍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
錢鐘書有一篇文章,名叫《中國固有的文學批評的一個特點》。錢鐘書說,固有不必是特有或獨有,要點在于它不是學來的,在中國又飄散普遍,在西洋又可瞥見它的影子,在應用上能具普遍性和世界性,所以又未始不可以推廣到世界去。
這番話很可以開人思路,借此可以重新打量中國古代小說。
文學界早有人說,中國小說不發達。雖不發達,中國有小說,而且有固有的,既不是學來而又飄散普遍,這種小說即魯迅說的“或者掇拾舊聞,或者記述近事,雖不過叢殘小語,而俱為人間言動,遂脫志怪之牢籠也”之“記人間事”的作品,魯迅為之立名目曰“志人”小說。這個名目立得恰切,到章培恒、駱玉明主編《中國文學史》的時候也不能更易而只能相因,在《魏晉南北朝小說》一章涉及相關作品時單立一節,名字即是《志人小說》,而且特為解釋:“‘志人’這個名目,為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所設立,與‘志怪’相對而言。”
世間無一事物沒有源頭,志人小說亦如是,魯迅已為我們考查得清楚,他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說:“記人間事者已甚古,列御寇韓非皆有錄載,惟其所以錄載者,列在用以喻道,韓在儲以論政。若為賞心而作,則實萌芽于魏而盛大于晉,雖不免追隨俗尚,或供揣摩,然要為遠實用而近娛樂矣。晉隆和(三六二)中,有處士河東裴啟,撰漢魏以來迄于同時言語應對之可稱者,謂之《語林》,時頗盛行,以記謝安語不實,為安所詆,書遂廢(詳見《世說新語》《輕詆篇》)……《隋志》又有《郭子》三卷,東晉中郎郭澄之撰,《唐志》云,‘賈泉注’,今亡。審其遺文,亦與《語林》相類。”章培恒、駱玉明《中國文學史》就“遠實用而近娛樂”有進一步的說明:“這里提出的觀點很重要,即所謂志人小說,其寫作目的,雖仍有記錄史實、供人揣摩的考慮,但欣賞和娛樂的特點已經很強。”也可以這樣說,到了“萌芽于魏而盛大于晉”的“志人”小說這里,小說更多了人氣和文學性,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承前啟后的宋臨川王劉義慶的《世說新語》,雖經魯迅考證,“然《世說》文字,間或與裴郭二家書所記相同,殆亦猶《幽明錄》《宣驗記》然,乃纂緝舊文,非由自造:《宋書》言義慶才詞不多,而招聚文學之士,遠近必至,則諸書或成于眾手,未可知也”,但這是文學以外的事。一種小說生于本土,到《世說新語》這里集大成,既固有而又對后世影響深遠,可以說是成立的。
《世說新語》的作者不知后世的“一分鐘小說”、“小小說”、“微型小說”,但后世許多“一分鐘小說”、“小小說”、“微型小說”卻多不如《世說新語》中的一則則短制,相比之下,全部遜色,甚至無足觀,而《世說新語》許多文字所寫人物言動,一經想起,便如在目前,有聲有色。試拈幾例如下:
何次道往瓦官寺,禮拜甚勤。阮思曠語之曰:“卿志大宇宙,勇邁終古。”何曰:“卿今日何故忽見推?”阮曰:“我圖數千戶郡尚不能得,卿乃圖作佛,不亦大乎?”(《排調》)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任誕》)
劉伶恒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裈衣,諸君何為入我裈中?”(《任誕》)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飲酒不盡者,使黃門交斬美人。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詣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于沉醉。每至大將軍,固不飲以觀其變,已斬三人,顏色如故,尚不肯飲,丞相讓之,大將軍曰,“自殺伊家人,何預卿事?”(《汰侈》)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二兒故琢釘戲,了無遽容。融謂使者日:“冀罪止于身,二兒可得全不?”兒徐進曰:“大人,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尋亦收至。(《言語》)
僅看最后一則,正如有人說的,全文區區67個字,千年之后,讀來卻仍讓人長嘆。章培恒、駱玉明《中國文學史》評說得好:“《世說新語》的文字,素稱簡潔雋永,筆調含蓄委婉。它沒有鋪敘或過多的描寫,更絕少夸張之處。但寥寥幾筆,卻能表現出相當生動的人物形象。這是因為作者采取遺貌取神的手法,刪落枝葉,抓住人物本身最有特征、最富于意味的動作和語言,直接呈現在讀者面前。并且,它所記載的人物語言,大多是活的口語,使人如聞其聲。”
說到《世說新語》對后世的影響,還要感謝魯迅先生,他讀書甚多,且處處留意,向他的《中國小說史略》第七篇《〈世說新語〉與其前后》中稍加抄錄,即可得后世如《世說新語》一類之書目一篇,大致是這樣:
梁沈約撰《俗說》三卷。
《隋志》又有《笑林》三卷,后漢給事中邯鄲淳撰。
《隋志》有《解頤》二卷。楊松玢撰。
《唐志》有《啟顏錄》十卷,侯白撰。
唐有何自然《笑林》,今佚。
宋有呂居仁《軒渠錄》,沈征《諧史》,周文玘《開顏集》,天和子《善謔集》。
元明又十余種;大抵或取子史舊文,或拾同時瑣事,殊不見有新意。惟托名東坡之《艾子雜說》稍卓特。
至于《世說》一流,仿者尤眾,劉孝標有《續世說》十卷,見《唐志》,然據《隋志》,則殆即所注臨川書。唐有王方慶《續世說新書》(見《新唐志》雜家,今佚),宋有王讜《唐語林》,孔平仲《續世說》,明有何良俊《何氏語林》,李紹文《明世說新語》,焦竑《類林》及《玉堂叢話》,張墉《廿一史識余》,鄭仲夔《清言》等;至于清,又有梁維樞作《玉劍尊聞》,吳肅公作《明語林》,章撫功作《漢世說》,李清作《女世說》,顏從喬作《僧世說》,王晫作《今世說》,汪琬作《說鈴》而惠棟為之補注,今亦尚有易宗夔作《新世說》也。
其實,如《世說新語》之類的著作還遠不只這些,且就魯迅未曾提及的舉上幾例。比如唐人趙璘所撰《因話錄》即可當《世說新語》一類書看,其中也有有趣的段落。試拈一則如下:
安祿山入覲,蕭宗屢言其不臣之狀,玄宗無言。一日,召太子諸王擊球,太子潛欲以鞍馬傷之。密謂太子曰:“吾非不疑,但此胡無尾,汝姑置之。”(卷一《宮部》)
又如宋人吳處厚撰《青箱雜記》,亦有趣事。也拈一則:
世傳魏野嘗從萊公游陜府僧舍,各有留題。后復同游,見萊公之詩已用碧紗籠護,而野詩獨否,塵昏滿壁。時有從行官妓頗慧黠,即以袂就拂之。野徐曰:“若得常將紅袖拂,也應勝似碧紗籠。”萊公大笑。
明人張岱《陶庵夢憶》一些篇什亦可做《世說新語》式著作看。且摘卷八《張東谷好酒》一段:
余家自太仆公稱豪飲,后竟失傳,余父余叔不能飲一蠡殼,食糟茄,面即發赪,家常宴會,但留心烹飪,庖廚之精,遂甲江左。一簋進,兄弟爭啖之立盡,飽即自去,終席未嘗舉杯。有客在,不待客辭,亦即自去。山人張東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謂家君曰:“爾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會吃不會吃。”二語頗韻,有晉人風味。而近有傖父載之《舌華錄》,曰:“張氏兄弟賦性奇哉!肉不論美惡,只是吃;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吃。”字字板實,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點金成鐵手也。
清人龔煒《巢林筆談》有一則大可解頤,且摘錄如下:
河豚有毒,食之間有致傷者。一日至槎溪,妹倩陳篁嶼問予食河豚否?予曰:“懷疑而食,味必失真;失真之味人疑腹,易牙不見功矣。”已,觴予于杞園,酒半,進一味甚鮮,不覺大嚼,同席相視而嬉。予曰:“誤矣,東坡值得一死,我終不敢輕生。”相與大噱而罷。(卷一《食河豚》)
《巢林筆談》應為文人筆記,但恰如章培恒、駱玉明《中國文學史》所說:“《世說新語》一向受到古代文士的特別喜愛,后世筆記小說記人物言行,往往模仿其筆調。”
以上舉例,非為書袋賣弄,皆為證這種中國自生固有的小說的確飄散普遍,影響深遠。
既然在中國飄散普遍,影響深遠,在西洋應該也可瞥見它的影子,然而一時之間筆者想不出西方有何專著可以與之相對應,向“谷歌”搜索,翻了許多頁,未得線索。但是,筆者相信,《世說新語》的寫作方法在應用上能具普遍性和世界性,所以又未始不可以推廣到世界去。可喜的是,1976年,美國漢學家、明尼蘇達大學東亞系教授馬瑞的《世說新語》英譯本終于在美國出版了,譯者在《附志》中說:“《世說新語》中并沒有什么神秘到叫外國人難以理解的東西。記載在這本書里的軼聞逸事、會話言談乃至人物性格大部分都是只要稍加替換就可能在任何社會發生的。”著名的中國作家莫言也曾呼吁,期待國外讀者學會欣賞中國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