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詩人余光中寫過一首著名的詩叫《鄉愁》,他把鄉愁寄寓在郵票、船票、墳墓、海峽之上。而臺灣作家張至璋的大陸尋父故事,正巧也和船票、郵票、海峽、墳墓這四個意象有關。
“我7歲離開大陸,離開父親,是母親撫養我長大,要說跟父親有很深的感情,也說不上。年輕的時候感覺不到,但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這種至親的牽扯、親情的感動,越來越深地纏繞著我……”張至璋或許是臺灣能體味到“鄉愁”的最后一代,他的下一代已經完全沒有這樣的情感了,所以大陸尋親必須由他自己來完成。
帶著深深“鄉愁”的還有寫過《城南舊事》的作家林海音,小英子的故事正是她當年在北京生活的回憶。1990年,兩岸開放后,林海音在離開42年之后重回北京,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她的故居看一看。張至璋是林海音的女婿,正是岳母林海音一句“兩岸開放了,你們怎么就不設法找老太爺呀!”點醒了他的責任。而當張至璋1992年尋父受挫準備放棄時,“你不找誰找?”也是岳母的鼓勵促使他堅持下來,繼續在13億人中大海撈針,終于在2001年取得了突破,完成心愿。
“13億人里,像我這種遭遇的又有多少呢?”張至璋把自己的故事寫成了小說《鏡中爹》,折射出60年來的歷史印跡和社會變遷。
意外失散
1949年,上海十六鋪碼頭,7歲的張至璋隨著母親和二姐登上了開往臺灣的中興輪,父親張維寅就在碼頭送別,當時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天竟成了他們的訣別。
張至璋的大姐夫陳浩然當年在南京國民政府工作,1946年參加接收臺灣,就留在了臺灣,大姐也跟來了。所以他們到了臺灣后,準備暫住臺北大姐家,然后等父親來。父親張維寅是大學畢業生,在當時的臺灣應該不難找工作。沒想到的是,他們這一住就住了8年,直到二姐結婚才搬去二姐宜蘭的家。這最后一張船票父親再沒有弄到,跟他們的通信也在半年后中斷了,從此渺無音訊。
“爹和我們只通了兩三封信,每封都寥寥數語,還囑咐我們沒事不要通信。”張至璋說,當時他搞不懂,為什么父親50歲了,還要進“大學”。后來90年代在尋找的過程中才知道,他是作為國民政府的公職人員進了華東人民革命大學改造學習。而根據遠親找到的一張張維寅進華大時填的履歷表來看,他把出生年月和妻兒的名字都改了,大女兒索性沒有填,“瞞報”的原因可能是怕大女婿在臺灣政府里面工作,會有牽扯。但是他又在妻子下落一欄里填了“在臺灣女婿家閑住”,仔細的人會看出表中的矛盾。
張至璋離開父親時年歲還小,日子久了漸漸習以為常,只是在作文比賽填表時,父親一欄不知如何下筆。
為了母親
張至璋說當年母親還有姐姐肯定也努力過,想找到父親,但沒有用。因為父親是北京人,但后來在南京工作,而父親唯一的弟弟在天津,兩個妹妹都出嫁不聯系了,北京的老家早沒人了。所以,后來她們只能放棄了。
1990年,張至璋接母親去澳大利亞家里暫住,曾談起過父親,并詢問母親是否想回大陸?!拔蚁胫浪龜凳陙韺@件事,心底究竟怎么想?!蹦赣H聽了這句話,沒回答,看著窗外,臉上沒表情,略停一會兒,搖搖頭,沒說話。
“1992年,是我自己去大陸找父親的,我沒有告訴母親。那次沒有找到,后來(1995年)我就此寫了一篇短文《鏡中爹》,母親也沒有看到。我也是故意不讓她知道的,那時她已經90多歲了,我不想刺激她。她是在1996年去世的?!敝苯哟偈箯堉凌?992年回大陸尋父的是岳母林海音,但更深層次的原因可能還是他的母親張郝劍珠。
“在情感最脆弱的時刻,在與大姐生離死別之際(大姐張礪1981年因腦溢血去世),娘哽咽自語,‘維寅怎么不在呢?’在娘去世前的一段日子里,神智已有點恍惚,她總叫著我的小名‘鬧子’。從醫院回到二姐家,娘以為這個似曾相識的家,是離開大陸前南京豐富路的家,看見墻上我的照片竟然說,‘是誰把你爹的照片掛在這兒的?’在她生命的最后記憶里,在她的心底深處,還想念著父親。……娘的晚年,使我強烈希望找到爹,哪怕找到的只是一段歷史。”
1992年回大陸尋父的時候,張至璋重回南京舊居,這次尋找讓張至璋擁有了父親的筆跡和他當時的照片。
大海撈針
張至璋的太太夏祖麗說:“我母親林海音13歲失去父親,所以她一直特別同情張至璋父子失散,也一直鼓勵我們再去找?!?999年,夏祖麗為撰寫《林海音傳》到大陸追尋母親足跡,在南京見到了江蘇文藝出版社的張昌華,張昌華對張至璋的尋父故事很感興趣,于是發表了張至璋的《鏡中爹》一文。由于稿費匯出不便,就用這筆錢在當地的報紙上刊登了一則尋人啟事。當時,張至璋想父親如果在世已近百歲,二叔也已97歲,找百歲老人的希望太渺茫,不如就找堂弟(二叔的兒子)張靖璋吧,張昌華代為聯絡人??菍と藛⑹乱荒赀^去后,也沒有任何消息。
然而,2001年的一天下午,張至璋在墨爾本家里接到了一個來自中國的長途電話,電話那頭就是堂弟張靖璋,經過短暫的詢問確認后,兩人終于相認。張靖璋告訴他,他還收藏著一封張維寅剛退休時寫給自己的父親張維辰(即張至璋的二叔)的信。那是1973年,還在“文革”動亂中,所以張維辰接到信后就撕毀,扔了。張靖璋看到了,卻把它撿起來,拼湊好,藏了起來。沒想到,藏了近30年后,信終于傳到了關系最重要的人手中。當收到這封破破爛爛的信,看著那與華大履歷表上完全一樣的字跡,張至璋終于確定找到親人了。
從這封信中,張至璋了解到父親后來一直生活在上海,是上海機床廠的工人。
父親最后的日子
就在找到張靖璋后一個月,張至璋偕夫人夏祖麗一起飛往中國大陸。
考慮到父親給二叔最后的信中所說的浦東至善路早已不存在,張至璋決定還是從上海機床廠入手。可是不久就傳來消息,上海機床廠退休人員名單中查不到張維寅的名字。
正當張至璋夫婦覺得沒有希望時,有消息傳來,之前托人在戶籍登記中尋找有了結果,竟然找到了二十幾年前的至善路12號,戶主就叫張維寅!并找到了父親的后人朱龍根。
朱龍根是張維寅晚年的老伴高老太太的外孫。與朱龍根的談話中,張至璋了解到父親最后的日子與母親一樣,也一直思念著自己的親人。在最后一兩年,他特別想念臺灣,還常常拿出大女兒的照片看。1979年,“文革”結束兩年,張維寅78歲,半年內寫了4封信,寄到他僅知的30年前女兒在臺灣的舊址,以及臺灣省政府,或是干脆寫給大陸政府,懇求幫忙聯絡。一封封的信發了出去,都沒有回音,最終80歲的張維寅在抑郁中去世了。
2001年,就在張至璋夫婦從上海尋父回澳大利亞后一個月,岳母林海音在臺北因病去世。又過了兩個月,張至璋夫婦來到臺灣北海金山的墓園,這里葬著兩人的母親,張郝劍珠和林海音?!拔野训氖舟E和照片,加上娘的遺照,合壓在一起。”張至璋說,“爹,總算回到妻兒身邊了?!?/p>
摘自《新民周刊》2009.8.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