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學森的父親錢均夫,和蔣英的父親蔣百里,同時就讀于杭州求是學堂,然后又同往日本留學,歸國后又同赴北京,在北洋軍閥袁世凱手下做事。前者在教育部,后者在總統府軍事處。人們常說人生有此一“同”,就是前世的緣分,兩位有此三“同”,自是緣上加緣。
錢蔣兩家通好,親如兄弟。錢家自始至終就一個兒子——錢學森,一枝獨秀。蔣家接二連三生了5個女兒,五朵金花,分別是蔣昭、蔣雍、蔣英、蔣華、蔣和。錢學森10多歲的時候,一天,錢家對蔣家說:“你們家太熱鬧,我們家太冷清,干脆把你們的女兒分一個給我們,怎么樣?”蔣家不假思索,回答道:“可以呀,你們要誰,隨便挑。”錢家于是挑了1919年出生的老三,就是蔣英。
這不是開玩笑,雙方都動了真格,有證人,有儀式,連名字也給改了,蔣英改成錢學英。鑒于英子年幼,不能獨立生活,蔣家索性讓保姆跟她一起入住錢家。
然而,過了一段日子,蔣百里夫婦才意識到,家中陡然少了一個孩子、一塊心頭肉,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蔣家轉而向錢家要人,錢家說:“人可以讓你們領回去,但是有一個條件,你們這個老三,現在是我們干女兒,將來要給我們錢家當兒媳婦。”
這不過是說說罷了。英子還小,將來的事,且待將來再說。蔣英這就又回到了父母身邊。錢學森彼時正在讀中學,讀完中學又到上海讀大學,讀罷大學又要去美國深造。那時兩家都遷到了上海。錢學森出國前夕,蔣家為他送行。蔣英也來了,她彈得一手好琴,唱得一曲好歌,該表演的,都表演了,該說的,卻是一句沒出口。她年方十六,人生大事若明若暗,還有的是考慮的時間。
錢學森遠走美國。蔣英不久也踏上了留學之途,她去的是德國,學的是音樂。同是在異邦,同是在求學,何時學成歸來?兒時雙方大人的許諾能否兌現?終歸還是一個謎。
留學期間,錢學森和蔣英并無聯系,有聯系的只是兩家大人。錢學森的父親錢均夫,寫得一手漂亮的文章,當年頗得魯迅的欣賞。蔣英的父親蔣百里是民國最負盛名的軍事戰略家,陸軍上將。錢均夫和蔣百里同居滬上,又同存了兒女姻緣的心思,日常交往頻繁。1936年,蔣百里夫婦前往歐美考察軍事,特意前往加州理工學院,看望在那里讀博的錢學森,并送他一幀蔣英的玉照。
1946年,蔣英結束在歐洲的學習,回到上海。又一年,旅美十二載的錢學森回滬探親。“山中桂樹自有枝,心中方寸自相知。”錢學森這時三十有六,蔣英這時二十有八,都早過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如果沒有一根紅線在暗中維系,兩人能堅持這么久的單身嗎?
但是,據蔣英回憶,一開始雙方并沒有把事情捅破,錢學森只是常去她們家玩。有人建議,讓她們為錢學森介紹對象,蔣家姐妹真給他介紹了一個,錢學森看也不看,只是一個勁地往她們家跑,說是看蔣伯母(這時蔣百里已經去世),看老三。誰都知道老三下面明明還有老四、老五,可錢學森的眼里就只有老三。蔣英看得出來,錢學森是個書呆子,沒有一點與女孩子打交道的經驗。他不懂得女人要追,也不懂得向女人獻花,他獻的是心。
攤牌的時刻終于到了。一天,錢學森鼓起勇氣對蔣英說:“你跟我去美國吧!”就這一句,再無下文。蔣英當然明白錢學森的意思,明白了又怎么樣,總不能立刻就說“好吧”,她鎮靜心神,故作遲疑地說:“我為什么要跟你去美國?我還要一個人呆一陣,咱們還是先通通信吧。”錢學森急了:“不行!不行!現在就走!”這句話,他翻來覆去地說了好幾遍。遇著這樣的“寶哥哥”,你讓人怎么辦?蔣英沒轍,只好紅著臉答應:“好吧。”
事情就這樣水到渠成。1947年8月30日,錢學森與蔣英在上海國際飯店結為伉儷。按照主持人的吩咐,首先由新郎、新娘宣讀誓詞。
錢學森宣讀的是:
我錢學森,真誠地愛慕蔣英女士的品格及其才華,我愿娶她為妻。我將尊重蔣英女士的獨立人格,并平等地對待她。在我有生之年,我將與蔣英女士同甘共苦。這就是我對蔣英女士發出的神圣誓言。
蔣英宣讀的是:
我蔣英,愿意選擇錢學森先生做我的丈夫。今天在家長及眾位親友面前,我莊嚴承諾——不管將來我們的生活遇到什么樣的曲折,我給錢學森先生的愛情將永無改變。我永遠是他的好妻子。
這場面有點像教徒在上帝面前宣誓,戀愛中的人心頭都有上帝,戀愛中的人自己也都是神,如果有誰把他倆的誓詞抄下來,供后來的、后代的戀人們使用,絕對是傳世經典。
摘自《北京晚報》2009.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