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的水晶吊燈讓寬敞的餐廳有一種冷冷的色調,曹德旺穿著灰白色西服,坐在鋪著白色蕾絲餐巾的長形餐桌正中間。他是這張餐桌的主角,舉著玻璃杯,掃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一會兒自我調侃,一會兒發表對國際局勢以及慈善事業的看法。
他沒忘記自己的主人身份,希望能照顧到邀請的每位客人,細致到為每位客人安排位置,推薦自己的家常菜,包括勸酒,他喜歡喝酒,喝酒時一仰脖子,一杯上等白酒下了肚,面不改色。
當然,他永遠是社交場的中心,對于他發表的高論,客人們不停地點頭,但,沒有幾個人能真正走進他的內心世界。對于來自社會的褒貶之聲,他往往只是淡淡一笑。
多數時候,他是孤獨的,尤其是在做出最關鍵決策的時候。企業家或許天生就是孤獨的動物。
底層的財富
在家人面前,曹德旺始終保持著一種長者的權威,但他從沒動手打過孩子。
在福耀玻璃的新老員工面前,他仍然保持著這種長者風度,很多員工也打心眼里服他。一名跟他干了20多年的老員工說:“我們都很尊敬他。”從工廠返回的路上,曹德旺說:“他們是跟我一起摸爬滾打走過來的。”
曹德旺經常感慨自己早年的輟學,并常因未接受正規教育而惋惜。
曹家曾是福清市的望族,他的曾祖父是那一帶的富豪,父親曹何仁曾在日本經商11年,后返回上海做生意;母親是大家閨秀,一個虔誠的佛教信徒。但時代動蕩與命運不濟,使得這個家庭墜入了社會底層。地位的落差,讓早年的曹德旺一度認為金錢似乎比知識與教養更能代表尊嚴。現在,他又常對兒女說:“不要把錢看得那么重。”
曹德旺說:“如果要我講自己童年的生活,我怕自己講起來也會很傷心,會流淚。”
他出生于1946年5月,他的童年幾乎彌漫著艱辛和貧困,家里窮,沒有錢,經常有一頓沒一頓的。9歲才上學,14歲就輟學了,老師和同學也常欺負他。
這種經歷讓曹德旺更加意識到同情心對于一個人是多么重要。“我母親很優秀,她一直在教育我們——貧窮的時候,也可以熱愛生活,也可以做一個有尊嚴的人。”
失意的父親經常在喝醉后,絮絮叨叨地給曹德旺講自己做生意與做人的理念,以此追憶往事,訓示后人。有一次,酒醉的父親曾連續說了20多個“心”字:人必須要有自尊心、自信心……然后對曹德旺說:“當你悟透這個道理的時候,我就不在了”。這是父親傳授給他的處世哲學與人生信條。
為了讓曹德旺成才,父親對他要求十分嚴厲,甚至給他立下了苛刻的戒律,如18歲以前不能留頭發,留胡子,喝酒;吃飯時不準說話。但曹德旺未能變成一個父親眼里的“乖孩子”,他很早就表現出了某種叛逆特質,打架、偷東西吃、惡作劇……如今想起來“實在太調皮了”。
“我小時候是一個孩子王,每天都有人給家里告狀,每次父親都會揍我,打得頭破血流。”每當他挨打的時候,母親就會出來保護他。
雖然,父親教給他成功的人生道理,但曹德旺從情感上更偏向于善良、柔和的母親,他說:“做生意受父親影響,而做人則是受母親影響。”他有時喝醉了就會想起過去,哭得很傷心。
“我是從最底層走出來的,這是我一生的財富。”他說。
生存的強者
動蕩的時代與艱辛的家庭生活,讓曹德旺的成人禮來得太早。
14歲退學后,母親向生產隊申請領養了一頭牛——他們都不會種田。曹德旺每天早出晚歸,掙兩個工分,但村里人總是說牛沒吃飽,老告狀。過了一年,父親對他說:“我們不放牛了,你跟我去做生意吧。”
最初為了補貼家用,父親常常從福州拿點煙絲回來賣,這在當時屬于“投機倒耙”,抓住了就會被沒收,發現別人不會注意小孩子,父親開始讓他跑腿。這樣,曹德旺就騎著自行車到長樂拿煙絲回來賣,5天一趟,來回200多公里。
后來,煙絲生意不好做,18歲左右,他又做起了水果生意,一趟300斤水果,純利潤兩塊多,一個月20趟。
那時,每天凌晨3點左右就要起床,從高山鎮騎車到福清市去賣,來回80公里,“每天都很累,第二天起床非常困難,我媽每天都要先哭一陣子才叫醒我。”至今,曹德旺都能回憶起母親坐在床頭哭泣的樣子。
1976年,曹德旺終于有了第一份正式工作,成了高山異形玻璃廠一名采購員,自此他沒有離開過這家工廠。因內部管理不善,玻璃廠從1976年至1982年連年虧損,領導認為他很有商業頭腦,希望他能承包玻璃廠。
1984年,曹德旺用房產作為抵押入股,成立了福建省第一家私人合資廠,他個人占其中股份的50%。沒想到承包當年,他就凈賺了20多萬元,上交了6萬元。他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老板,也是美國《福布斯》雜志“中國富豪排行榜”中最早的企業家。
然而,這筆20萬元在他眼里并不是第一桶金,而是1985年他賺到的一筆錢。當時,大量進口汽車涌入中國,但很快車主發現,他們必須用高昂價格去配置進口汽車玻璃。發現這一商機后,他通過購買上海耀華玻璃廠的舊設備圖紙,成功完成了設備安裝并投產汽車玻璃,當年實現盈利70多萬元。這筆錢為他組建“福耀玻璃”創造了條件。
曹德旺的事業駛入了一條快速軌道,有人開玩笑說他不是在生產玻璃,而是在印鈔票。
1987年,他聯合11個股東,集資627萬元,成立了福耀玻璃有限公司,開始正式生產汽車玻璃,他是中國較早涉足這個行業的私營企業主。
留給子孫的應是智慧
曹德旺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在他的言傳身教下,他們都沒沾染上紈绔子弟的習氣,擁有三個爭氣的孩子可能是上天對他行善的“回報”。他的思想與為人,都未能走出中國傳統的價值框架。
在價值觀上,他已經與兒子曹暉有了明顯的差別。曹暉身上更多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海派文化:崇尚自由。他不那么喜歡像父親那樣穿正式的西裝,更喜歡休閑與運動風格的服裝。另外,他不喜歡住在奢華而寬敞的別墅,在他的居住觀念中,像父親那樣的別墅簡直是一種浪費。
這些曹德旺都看在眼里,他也都能接受,唯獨讓他意外和不適的是:曹暉竟稱不想繼承自己的財富和地位。盡管,他一直在為這個家族工作,聽從父親指揮,從基層干起,直到成為福耀香港和北美公司負責人。但是,他不想坐在父親的位置上。
因為架不住父親的號令,曹暉去年回國——擔任福耀集團總裁。
“呵呵,他滿腦子都是美國人的思想。”曹德旺這樣評價兒子。父親對兒子永遠都不會滿意的。半晌后,他又幽幽地說道:“終歸是兒子,不是私有財產。”
這位玻璃大亨不但想給兒子這個家族的財富,更想向他傳播自己的價值觀。在他的辦公桌上,擺放著孫子、孫女們的照片,孩子們的燦爛笑容可能會讓他心情愉悅。
這是那一代中國創業家共同的特征;當想到即將把財富傳給子孫的時候,他們通常會有兩種情緒:害怕和憂慮。要么害怕財富會讓下一代失去通過努力工作而獲得成功的人生動力,要么擔心年輕繼承人不能深刻理解自己的事業。
在曹德旺的財富價值觀里:“留給子孫的,不應是財富,更應是智慧。”
摘自《南都周刊》2009.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