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207.41文獻標識碼:A
[續2009年第3期]
三
最后看胡適對《聊齋志異》的評價。作為一位卓有建樹的學術大師,胡適對《聊齋》所取得的卓越成就不可能視而不見,因此他的評述也不乏持平之論,如《論短篇小說》中有一段對《聊齋》藝術的論述,就頗有自己的心得:
蒲松齡雖喜說鬼狐,但他寫鬼狐卻都是人情世故,于理想主義之中,卻帶幾分寫實的性質。這實在是他的長處。只可惜文言不是能寫人情世故的利器。[3] (P113)
除最后一句話值得商榷之外,應當說胡適的見解還是有其獨到之處的,對《聊齋》藝術的把握也是相當到位的。他已敏銳地察覺到了《聊齋志異》是理想主義(筆者按:即今稱的浪漫主義)與寫實主義(筆者按:即今稱的現實主義)的結合,也點出了《聊齋》鬼狐形象具有人情世故的性質。可以說,這正是《聊齋》小說超越魏晉志怪與唐宋傳奇的奧妙所在,實為文言小說史上的一大創舉。胡適能一針見血地揭橥出這一特點,自是不同凡響。我們不妨把這段文字和魯迅對《聊齋》那段膾炙人口的評述加以比較:“《聊齋志異》獨于詳盡之外,示以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異類,而又偶見鶻突,知復非人。” [6] (P216)兩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可知英雄所見略同,只不過胡適的論述提出的稍早一些,而魯迅的見解更為深刻、透徹和全面。但是由于受“死文字決不能產出活文學”的成見的制約,胡適《聊齋》研究中類似這樣高屋建瓴、推陳出新的妙論實屬吉光片羽,而實際上他對《聊齋志異》(包括全部文言小說在內)的總體評估并不是很高,其中還不乏或有意或無意的“誤讀”與“曲解”。具體來說,胡適對《聊齋》的估價過低主要是由于以下幾個原因:
一是認為《聊齋》取材太濫,見識鄙陋。新文化運動的激進派錢玄同在和陳獨秀的通信中提到,《聊齋志異》“直可謂全篇不通”。胡適對此表示不敢茍同,說:“此言似乎太過。《聊齋志異》在吾國札記小說中,以文法論之,尚不得謂之‘全篇不通’,但可譏其取材太濫,見識鄙陋耳。” [7] (P30)“全篇不通”當屬疑古玄同飽含偏激情緒的夸大其詞,否則很難想象“全篇不通”的文學作品怎么能夠成為“風行天下,萬口傳誦”的暢銷書籍,又怎么能夠引起無數文人的爭相傳抄、競起仿效?胡適表示反對自在情理之中。他在《文學改良芻議》中提出八事主義(后來又修訂為八不主義),第三條即為“須講求文法”,認為不講文法,是謂“不通”,而《聊齋》在我國文言小說中素以“才子之筆”著稱,文妙筆工,準理酌情,獨有千古,這一點無待詳論。胡適對《聊齋》的文法加以肯定后,卻轉眼間又給它扣了“取材太濫,見識鄙陋”兩頂大帽子,這在實質上已取消了《聊齋》的思想價值與審美價值,比起錢玄同的論述也只有五十步笑百步的差別罷了。胡適對其說法并沒有詳細闡述,據筆者推測,所謂“取材太濫”似乎應包括兩層含義:一是指《聊齋》的小說體式不夠單純,“一書而兼二體”,既有粗陳梗概、搜奇記異的志怪體,也有“描寫委曲,敘次井然”的傳奇體,眾體雜陳,不能做到整齊劃一,類似的指責紀昀早已提出過。二是指《聊齋》的選題攤子鋪得過大,既寫花妖狐魅、鬼怪神仙,又敘畸人異行、風俗民情,似乎是扒到盤里都是菜,不能做到篇篇都是精品。胡適的責難似是而非,卻從反面道出了《聊齋》在這兩個方面的藝術特征,也無意中透露出《聊齋》對文言小說的新發展,那就是在小說體式上它已擺脫了傳統小說觀念的束縛,達到了恣意揮灑、不拘一格的境界;在題材選取上它已把搜奇記異和敘寫人情兼容并包,做到了囊括萬象,豐富多樣。
所謂“見識鄙陋”主要是指《聊齋》文勝于質,思想陳腐。胡適在《醒世姻緣傳考證》中評價說:“蒲松齡雖有絕高的文學天才,只是一個很平凡的思想家。” [8] (P303)這一定位大抵是不錯的。他又在《文學改良芻議》中指出:“吾所謂‘思想’,蓋兼見地,識力,理想三者而言之。思想不必皆賴文學而傳,而文學以有思想而益貴;思想亦以有文學的價值而益貴也。……文學無此二物(筆者按:二物指情感與思想),便如無靈魂無腦筋之美人,雖有秾麗富厚之外觀,抑亦末矣。” [9] (P6-7)唐德剛先生曾對胡適有過精彩的評價,說他是“抽象無有不對;具體很少不錯” [10],這一規律看來在這里也完全適用。其理論闡述無疑是相當精辟、深刻的,而一旦涉及到蒲松齡的具體評價上,仍然產生了很大誤差。蒲松齡作為一個封建文人,一生讀書、教書、著書、應舉,大都未超出儒家思想的范疇,其道德觀念、倫理操守、做人準則也是以傳統思想為準繩,表現于作品中就不可避免地帶有許多腐朽沒落思想的遺痕(大多數古代作家都或多或少地存在著這一現象),諸如宣揚鬼神迷信、強調倫理教化、艷羨功名富貴、稱道一夫雙美此類,皆顯示出其思想的平凡與平庸,但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從另外一面來看,蒲松齡畢竟又是有著強烈責任感、使命感,不乏正義、良知的知識分子,《聊齋志異》也不僅僅是一部“狐鬼史”,而是自抒心聲的孤憤之書、關注社會現實的悲憤之書,因此《聊齋》中的優秀之作就體現出程度不同的理想性、民主性,現在的文學史、小說史對此都有詳盡的剖析,不再贅述。《聊齋》的思想可以說是瑕瑜互見、媸妍并存,而一言以蔽之曰“見識鄙陋”,則頗有以偏蓋全之嫌。因此,胡適說“一部《聊齋志異》里,說鬼談狐,說仙談佛,無非是要證明業報為實有,佛力為無邊而已” [8] (P303),也是站不住腳的。胡適往往以今衡古,這樣就導致了對古人立說真諦缺乏“理解之同情”,因而很難做到客觀的分析與理智的評價。與胡適的論述相比,錢玄同對《聊齋》思想的評價倒不失公允,他認為《聊齋志異》“似尚不能盡斥為‘見識鄙陋’”,又分析說:“十幾年前,有人說,《聊齋志異》一書寓有排滿之意,書中之‘狐’,系指‘胡人’;此說確否,雖未可知,然通觀前后,似非絕無此意。又其對于當時齷齪社會,頗具憤慨之念,于肉食者流,鄙夷訕笑者甚至。故玄同以為就作意而言,此書尚有可取之處。” [11] (P37)說蒲松齡為專講民族主義者,《聊齋》寓有排滿之意,實是資產階級革命派文論家的發明,與具體的歷史語境密切相關,實際上倒未必盡然;但錢玄同后半部分的分析是切中要害的,就他認為《聊齋》思想尚有可取之處而言,其見識是要超過胡適的。
二是認為《聊齋》存在著所謂的“濫調”問題。在胡適所提倡的八事主義中,第五條即是務去爛調套語,錢玄同亦以為八事之中,惟不用典和務去爛調套語二條為最有特見。那么何謂《聊齋》濫調?胡適在《論短篇小說》中有較為詳細的闡述:“那些古文學家和那‘《聊齋》濫調’的小說家,只會記‘某時,到某地,遇某人,作某事’的死賬,毫不懂狀物寫情是全靠瑣屑節目的。”在同文中他又指出:“那些‘某生,某處人,幼負異才,……一日,游某園,遇一女郎,睨之,天人也,……’一派的爛調小說,居然都稱為‘短篇小說’!其實這是大錯的。” [3] (P114,104)看來胡適反對的焦點是《聊齋》小說存在著開篇的模式化,其愛情小說存在著敘事的程式化。和胡適看法相類似的有葉小鳳,他說《聊齋》“每篇之首,亦欲自比于列傳之裁,然其茂美處全不在是,是雖蒲之乖覺,亦足徵文言短篇與列傳之不容強合矣。” [12] (P488)先看開篇的模式化問題。實際上,《聊齋》這種慣用寫法是與我國源遠流長的敘事傳統和審美習慣分不開的。眾所周知,漢民族是世界上少有的歷史意識早熟的民族,史傳著作也是各類敘事樣式中最早成熟的,并成為孕育文言小說的母體。特別是《史記》開創的紀傳體寫法,更被短篇小說創作者奉為楷模、圭臬,也被古代小說評論家作為月旦的標尺。清人早已指出《聊齋志異》“其體仿歷代志傳”(蒲立德《聊齋志異跋》),“此書即史家列傳體也”(馮鎮巒《讀聊齋雜說》),他們皆是用史筆來諭揚《聊齋》,看來這樣的寫法是符合當時人的審美習慣和接受心理的。很明顯胡適沒有看到不同民族的小說自有其不同的特點,純以西方小說為坐標來衡量《聊齋志異》,這樣就不免顯得牽強附會、隔膜膚淺,因此其命題在一定程度上也只是一種虛假命題。而且話又說過來,“某時,到某地,遇某人,作某事”恰恰是短篇小說不可或缺的敘事要素,在中國如此,歐美小說也概莫能外(現代派小說除外)。更何況《聊齋》絕不是只用所謂的“濫調”方式開頭,如《香玉》、《青蛙神》、《晚霞》、《促織》、《念秧》等篇,或以風景描寫起勢,或純以議論導入,或以民情風俗領引,皆獨出心裁,別開生面,堪稱變格、創調。再看《聊齋》愛情小說的程式化問題。對這一問題,于小說創作頗有體悟的孫犁提出了不同的見解,他認為男女愛情,“在人世間實大同小異,有關小說,雖千奇百態,究竟仍歸千篇一律,況《聊齋》所寫,遠不止此。” [13] (P63)其看法無疑最為通達。實際上,與程式化色彩更為濃厚的明末清初之才子佳人小說相比,聊齋愛情小說可稱得上是變化多端,引人入勝了。
三是認為《聊齋》“毫不懂狀物寫情是全靠瑣屑節目”。這與他“文言小說不是能寫人情世故的利器”的觀點如出一轍。用文言來從事小說創作,確實是局限性既大表現力又差,但蒲松齡就像戴著鐐銬的舞蹈高手一樣,在藝術殿堂里盡情揮灑自己的才氣與靈性,創造了文言小說史上的奇跡,郭沫若先生對他的評價“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是切中肯綮的。這其中既包括他對人情世故窮形盡相地銳利表現,亦包括對瑣屑節目畫龍點睛地巧妙點綴。可以說蒲松齡對細節的運用已是爐火純青,成功的事例在聊齋中俯拾皆是,可惜胡適受制于“白話小說總要高于文言小說”的思維定式,對此卻視而不見,就先入為主地定下基調,其論斷是經不起實踐、也經不起時間的考驗的。其實對《聊齋》在細節刻劃上所取得的成就,小說理論史上已早有定評。蒲翁之孫蒲立德即稱“其文往往刻鏤物情,曲盡世態,冥會幽探,思入風云”(《聊齋志異跋》),可謂深得《聊齋》文心之語。追蹤晉宋的小說家紀昀,則對蒲翁以瑣細節目狀物寫情頗有微辭,認為“燕昵之詞,媟狎之態,細微曲折,摹繪如生,使出自言,似無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則何從而聞見之,又所未解也。” [14]雖是非難之詞,卻正足以證明《聊齋》細節描繪的成功之處。魯迅先生說《聊齋》是“描寫委曲,敘次井然,用傳奇法,而以志怪,變幻之狀,如在目前” [6] (P216),更是十分確切的品題。從中也可看出魯迅與胡適兩人不同的治學理念與小說研究思路,前者是“文”“史”兼修,能以小說大家的藝術視角體味、品評古代作品,追求將鑒賞和考據融化到恰到好處;后者是偏于小說考證,對具體的作家作品缺乏慧心領悟與人文關懷,往往為考據而犧牲詞章。
另外須提到的是,胡適對《聊齋》的不滿意大概還體現在它用典過多。這一點胡適并沒有明說,但在錢玄同寄給他的書信中可看出個中端倪。在這封信中,錢玄同對自己評論《聊齋》是“全篇不通”曾加以辯解,說《聊齋》:“惟專用典故堆砌成文,專從字面上弄巧,則實欲令人作惡,故斥之為‘全篇不通’耳。” [11] (P37)胡適在回信中也沒再發表反對意見,看來他基本上是贊同的。在《陳獨秀答胡適》中,陳獨秀同樣評論《聊齋》是:“有意使典為文,若丑夫人搽煙抹粉,又若今之村學究滿嘴新名詞,實在令人肉麻。”魯迅先生也持相似的論點,認為《聊齋》“用古典太多,使一般人不容易看下去。” [15] (P343)在新文化運動大潮中,陳獨秀、胡適、魯迅等主將對舊文化、舊文學進行了認真的清理與清算,欲畢其功于一役,這當然是為現代化(包括學術現代化)能順利轉型所采取的必要策略。但無庸諱言,其間亦有矯枉過正之處,比如對文學用典就只講批判而不講繼承,只講缺點而不講優處。錢玄同甚至說“文學之文,用典已為下乘”,并強調“戲曲、小說為近代文學之正宗:小說因多用白話之故,用典之病尚少。” [16] (P499)胡適也主張在文學創作中不用典,認為用拙典者,皆文人之下下工夫,一受其毒,便不可救。[9] (P10-13)他終生都堅守這一觀點,到晚年甚或有變本加厲的趨向,講什么“律詩,用典的文章,故意叫人看不懂,所以沒有文學的價值。” [17] (P23)以其觀點類推、裁斷的話,用典較為普遍的《聊齋志異》應該是算在“沒有文學的價值”之列。但有人指出胡適先生自己也往往是“知法犯法”,寫文章有時也用典故,既然如此,又何必苛求前賢呢?平心而論,文學用典不用典不是主要問題,主要是看用典恰當與否。《聊齋》用典當然也有敗筆,但游刃有余地把典故拿來“為我所用”在《聊齋》中更為普遍,最令人稱道的是,典故已化為《聊齋》情節結構、人物形象的有機組成部分。可見,用典非但無損于《聊齋》的文學價值,有時反而為其增色不少。
綜前所述,對《聊齋志異》版本、注釋等問題的探討,在這一方面胡適能提出前人較少關注的問題,值得肯定,但其探討尚不夠深入、細化。胡適對《聊齋志異》在文言小說史中的定位基本上是恰當的,但對《聊齋志異》的評估總體上是偏低的。還可看出,他的有關評價往往只是攻其一點,不及其余;他的有關命題常常是只下主觀斷語,卻不詳加推論。由于其文學觀念和學術趣味影響的根深蒂固,胡適是帶著“有色眼鏡”而不是以歷史的、辨證的眼光來看《聊齋志異》的,這樣對《聊齋志異》的思想價值與審美特色就缺乏全面、客觀的分析,更未能做到他自己所常說的“還他一個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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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李漢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