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國富之道的深刻惑考
王秋實
最近,中國學者傅軍教授所著《國富之道》由北京大學出版。
富國裕民,是兩個多世紀以來政治經濟學研究的兩大目標。貫穿傅軍教授《國富之道》全書的核心問題是,各國貧富差距為何如此之大?作者用B+M=W這個公式來解釋國富之道。這看起來簡單,不免讓人想起馳騁在馬路上的BMW(寶馬車),但其中的內含卻是十分豐富而嚴肅的。作者從現代政治經濟學角度縱論國富之道,旁征博引,思想深邃。
世界上邦國林立,財富發展極不平衡,深入研究其成因,意義不遑多言。傅軍教授此書宏論古今,時空跨度雖大,但脈絡清晰。他認為,w(財富Wealth)=B(政府Bureaucracy)+M(市場Market)。也就是說,一個國家的財富,取決于兩個與制度安排好壞相關的自變量B和M,其中B是一個縱向的制度安排,M是一個橫向的制度安排。關于如何衡量上述變量,作者提出了明確而可操作的標準:在控制人口變量的條件下,W是人均GDP,在加入人口變量的條件下,W是一個國家GDP的總量。衡量B的指標是在制度設置上如何選用人才和如何制衡權力和利益,包括從人治到法制,再到法治的考量。衡量M的指標是各生產要素在最大范圍內的流動和組合的自由度,包括產權保護、激勵機制和市場競爭度(或反壟斷)的考量。
上述公式高度概括了社會生活中經濟和政治兩大方面的制度安排,不僅回答了經濟領域的基礎性問題,而且將政治和經濟聯系在了一起。誠然,不同國家情況各異,影響貧富的具體因素千差萬別。然而,理論的目標不是詳盡描述所有特殊性,而是從中抽象出具有盡量廣泛適用性的一般性——正如本書所做的,將政治、經濟兩大領域形態各異的制度抽象為縱、橫兩個維度上對幾個考量目標不同程度的追求。惟其如此,真正“具有理論資格”的理論才能在更大的范圍內解釋和預測事物之間的因果聯系,指導人類未來的行為,這才是理論的目標和意義所在。該書不惜花費大量篇幅幫助讀者理解社會科學研究方法的基本原則:通過對具體現實的整理和考量,抽象出一定范圍內的幾項事物之間具有一定穩定性的因果聯系。
正是由于如上所述,社會科學的理論簡化不可能涵蓋復雜的特殊性中的各個側面,學術分科才應運而生。不同的學科并非負責描述相互分割的世界不同版塊,而是在不同的前提假設的基礎上,從不同的視角對同一具體事物、同一個豐富的世界內部包含的各類聯系進行梳理。因此,成功的學術研究絕非試圖給出包容一切問題的解釋和預測,而是從一開始即對自身目標和能力有所節制。
就人類社會整體而言,一個國家除了追求最大限度的富裕,一定程度上還肩負了許多其他使命和目標。該書所涉及的古今中外不同人群的具體行為和選擇,也必然包含著多重目的和原因。作者將自身要回答的問題嚴格限制于對國家財富多少的原因分析,在縱深上直指基礎性問題,而在橫向上又體現了極大的審慎與節制。作者在該書的開始就明確指出了此研究的前提:首先,財富的增長是從過去到未來各國追求的目標之一。其次,在追求這一目標時,一個國家的行為模式必須符合經濟學的理性人假設。只有基于這樣的前提,作者才能分析和抽取這一行為目標和模式基礎上的因果聯系,使自身研究因嚴謹和明晰而具有力量。也正是出于這樣的節制,才為其他學科同樣自由的舞蹈留下了充分余地,為不同學科空間的不斷拓展打下了基礎。
在其自身研究內部,本書作者將所有自變量歸結到制度,這并不意味著文化、心理等方面的因素對于一個國家來講總體上就是不重要的——而僅僅是對于追求財富來講缺少直接的重要性。正是如此明確的節制,才為其他學科和進一步研究留下了充足的空間。橫向上,一個國家和民族在追求財富以外的其他目標時遵循與此不同的邏輯;縱向上,“制度-財富”僅是因果鏈條的一個環節。我們可以繼續追問:制度從何而來?為什么不同國家在不同時期皆有可能選擇不同的制度?在本書開篇,作者即特別強調,任何富有價值的學術研究都成長于前人的肩膀之上,人類的不斷進步不是依靠某一兩個包羅萬象的天才學者或理論,而是依靠一種對前人與各領域同行的尊重,基于統一的學術繼承與方法論規范明確界定每一項研究的位置與外延的“知識生態”。
本書作者傅軍教授現任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常務副院長、哈佛大學中國校友會的會長,在美國哈佛大學獲得政治經濟學碩士和博士學位。他的探索富國之道的新著《國富之道》,固然關乎國計民生,而這種探索的背后和本身,是對“知識生態”的建構與維護,對社會科學規范方法的理解與運用。
雙面日本人:傲慢與廉卑
祝大鳴
回顧日本古代史,當大和的子孫第一次西渡中國,遼闊的炎黃大地、眾多的華夏民族令日本人大為震撼。在進一步了解燦爛的華夏文明、先進的社會制度、富饒的人民生活和多彩的文學藝術的同時,日本人內心深處既體會到了中華的“強”,又體會到了大和的“弱”。雖然化羞愧為動力的日本人幾經發奮努力,全面掌握了制度、宗教、藝術、建筑、醫學等方面的知識,但是,面對如師如兄般的中國,如何能不謙卑?更何況,直到現在,完全不懂日語的中國人也能把日文報紙讀個大概,因為日本文字畢竟是以漢字為基礎的。口口聲聲“脫亞”的日本人,在歐洲人面前盡力洗刷漢文化圈的印跡,似乎漢文化有辱于大和“優等民族”的身份,可是他們又拿不出日本文明獨立性與先進性的證據,而且至今仍在使用漢字假名。一說文字,日本人就沒了底氣。
再看日本近代史。自明治維新之日起,日本的國家自我定位就存在深刻的矛盾:渴望以西方文明的秩序觀確立自己在亞洲乃至世界的地位,但是,最后卻被西方文明所擊敗。從根本上說,他們沒有自己民族文化的歸屬感。日本人稱自己的國家為“大日本帝國”,這一叫法本身也從另外一個側面反映了日本民族從文化根基上的自卑意識。
“入歐”后的日本給自己找到了新的“師兄”:傳播基督教文明的歐洲人和新大陸的新主人美國人。可是,,在歐洲人和美國人眼中,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就是亞洲人。永遠脫不掉的千系。在歐美“師兄”面前,日本人的心態也是復雜的:又怕又恨。對于二戰的戰敗,許多日本人內心深處存在著強烈的悲情意識。面對投下原子彈的美國人,不論日本左翼還是右翼,都有不同程度的反美意識。雖然日本人的反美意識大大區別于其他國家和地區,這種意識經過了慎重的處理,但終歸是有所表達的。每年日本以最高規格紀念廣島原子彈受害者的盛大儀式就是最典型的例證。
承認強勢、學習甚至聯合強者,是日本人的一貫作風。這就導致了一種循環:找到一個強者,謙卑地學習,學習之后以傲慢回報;再找到一個更強者,再謙卑地學習,學習之后再以傲慢回報。如果超越不了,就謙卑著。
古代中國強盛時,日本曾強烈請求中國的皇帝給啟己的國家冊封,謙恭地向中國俯首稱臣,努力成為亞洲大家庭的重要一員,免得成為被人遺忘、孤立無援的海島。為了表達誠意,日本不畏舟楫勞頓,定時朝貢。謙卑之情,溢于言表。
“日不落之國”大英帝國將殖民的觸角伸到世界各地時,日本找到了新的能量來源。確認了英國的強者地位后,日本一邊把對中國的朝貢變成了鐵蹄,一邊成了英國人謙卑的伙伴。英國和亞洲距離遙遠,想要征服亞洲鞭長莫及。日本眼看著清政府的腐敗無能,滿懷自信地企圖號令亞洲,可苦于國小1人少,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能借到大英帝國的威風,不就可以直上云霄了嗎?
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德國軍隊一往無前、所向披靡,迅速占領了諸多歐洲鄰國,并背信棄義地向蘇聯發起進攻,大有即將一統天下的氣勢。聽到德國人節節勝利的消息,日本人又找到了新方向。出于對強者的認同和崇拜,日本主動與德國法西斯締結了同盟,參與組成了德日意邪惡軸心國。
在廣島和長崎的廢墟上,日本看到了美國的強大。一紙《日美安全保障條約》,確立了日本和美國的同盟關系。日美同盟促進了日本的戰后經濟發展,也決定了日本的弱勢地位。尤其在外交領域,日本外交官與其說是追求外交政績,不如說是優先考慮美國的態度和情緒。這就是為什么有人會不無譏諷地說,日本是美國的第51個州。
歷數了日本的盟友之后,崇拜強者的邏輯就清晰可見了。在任何一個結盟中都有相對的強者和弱者。日本不斷地更換盟友,標準就是要與強于己者聯盟。在強者面前,不謙卑又如何?
日本京都大學教授會田雄次指出:“基本上來說,我們日本人的‘本性’中存在著劣等意識。我們的毛病是總認為別人的、外國的東西都是好的。”日本人的這種劣等意識是對自己在社會存在的一種極端反映。無論自己的真實能力和功績是高是低,他們只接受社會或者周圍的人給予自己的過低評價,也就是持一種‘損’的意識。”“日本人的這種劣等意識使日本作為一個整體陷入了危險的境地。一旦恐慌情緒出現或是欲求得不到滿足,極易出現全民性的歇斯底里。”
承認“其他人”是優等民族,就等于默認“自己人”是劣等民族。懷著對他人的強勢意識和對自己的弱勢意識,難免會仰人鼻息,謙恭便是自然而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