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19世紀初產生于德國的歷史法學派,是西方法學流派中的一支重要力量,其思想在整個19世紀占據了德國法學研究的主導地位,引領了世界法學發展的潮流,并對后世法律思想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本文通過總結歷史法學派主要觀點及當時和后世的學者對歷史法學的評價,為我國法制的現代化建設提供鏡鑒。
關鍵詞 產生背景 歷史法學派 現代性
中圖分類號:D951.6 文獻標識碼:A
德國歷史法學派是西方法律思想史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流派,雖然歷史法學在德國之外也有發展,但是其主要代表人物在德國,主要觀點也是靠德國法學家建立起來,而英美歷史法學者則是德國歷史法學派思想的繼承者和闡發者。筆者擬在本文中對德國歷史法學派的產生背景、主要觀點和相關評論做出介紹,借此對我國法制現代化建設提出意見。
1 德國歷史法學派的產生背景
在西方文明發達史中,如果像梅特蘭所說的,12世紀是一個法律的世紀,那么19世紀則是一個歷史的世紀。歷史主義思想在西歐乃全球的興起是這個世紀最大的特征。當然,歷史主義得到普遍宣揚并不是沒有緣由的,它是作為一種和理性主義相對立的思想意識形態而產生的。始于18世紀初的啟蒙運動開啟了西歐的一個理性主義的時代并對西方文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同時,由于理性主義本身所具有的普遍主義和世界主義的傾向,引起與其相對立的民族主義和浪漫主義的反抗。民族主義和浪漫主義強調特殊性和民族性,反對普遍主義和世界主義所強調的共同性和普遍性,這兩方思想的對抗和演進構成了整個18到19世紀西歐文化的背景圖像。
德國歷史法學派的產生源自于18世紀末開始的德意志浪漫主義思想運動,其宗旨與啟蒙運動和理性主義所倡導的“理”相對立,其主要特征是注重個人感情的強烈表達,形式較少拘束,風格自由奔放。
當啟蒙運動在法國乃至歐洲其他各國如火如荼地展開并在政治上為法國革命作準備的同時,也許令啟蒙思想家們所沒有想到的是,他們的工作也為歐洲各國浪漫主義運動作了思想準備。因為,法國大革命勝利后所確立的資產階級專政和資本主義社會秩序,恰恰宣告了啟蒙運動理想的破滅。恩格斯說:“和啟蒙學者的華美約言比起來,由‘理性的勝利’建立起來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竟是一幅令人極度失望的諷刺畫。”席卷歐洲的浪漫主義運動,正是當時社會各階層對法國大革命的后果以及由啟蒙思想家提出的“理性的王國”普遍感到失望的一種反映。
從盧梭、赫爾德和年輕的歌德開始,浪漫主義思潮就把自己看作是個人的世界主義者,竭力頌揚自然和自由。隨著他們的思想被用于國家和法律,浪漫主義者們不久就堅信:國家和法律來源于自然和人民的發展,因而是他們本質的組成部分,他們就這樣把目光引導到每個民族的特性、生活方式和歷史上去。這樣就產生了一種新的民族意識,即所謂的“浪漫式民族主義”,而以薩維尼作為代表的歷史法學派則是這一民族意識在法律領域的繼續發展。
另一方面,拿破侖在軍事上的失敗,使人們對革命者所頂禮膜拜的理性主義產生懷疑,對激情澎湃的昨日進行反思。同時,在邦國林立的德意志土地上,對建立一個德意志民族獨立國家的呼聲也在不斷高漲。
浪漫式民族主義的思潮為歷史法學的發展提供了堅實的思想根基,而德意志民族統一進程也為歷史法學提供了寶貴的實踐土壤,歷史法學派就是在這理論和實踐兩個方面的“灌溉”下,逐步發展成為一棵理論的參天大樹。
2 歷史法學派主要觀點
薩維尼雖非德國歷史法學派的開山鼻祖,但是他順著胡果指明的歷史主義方向,開辟出了一條德國歷史法學的道路。他的思想決定了歷史法學派在中后期分裂為日耳曼和羅馬學派,影響了這兩個學派的后續發展——自由法學和概念法學,并最終在韋伯的法社會學中得到統一。
薩維尼在其名著《論立法和法理學在當代的使命》一書中首次提出他的法律觀,他認為自然法是一個不足為據的超經驗的先天假設,不能作為法的淵源。同時法律也不是基于立法者的專斷意志而制定的,而是一種“內在的,默默地起作用的力量的產物”,是“土生土長的和幾乎是盲目地發展的,不能通過正式理性的立法手段來創建。”法真正的發展動力來自于“民族精神”,絕不是僅僅依靠人的理性就可以完成的。立法者的任務不過是幫助人們揭示“民族精神”,發現“民族精神”中已經存在的東西。
薩維尼的該篇名著是在和以蒂堡為代表的法典編纂派就是否編纂民法典的爭論中寫就的,但是實際上薩維尼并不是反對編纂法典,他只是反對在“未能深入了解民族精神”的情況下編纂法典。他認為法典的編纂需要具備兩個條件:(1)就內容而言,法典應保障最大限度的法的確定性以及法適用的安全性;(2)就形式來看,法典必須將其內容以精確的形式表現出來。但就當時的情況而言,薩維尼認為:“他們覺得病在法的淵源而相信藉由一部法典即可匡正之;我則發現病在我們自身,而相信因此之故,我們尚無力制定一部法典。”
同時,薩維尼指出:“法律具有雙重生命”,“首先,法律是社會存在整體中的一部分,并將始終為其一部分;其次,法律乃是掌握于法學家之手的獨立知識分支。”這就引出了薩維尼的法律發展的三階段論:第一階段是自然法,它存在于民族的共同意識之中,具體表現為習慣法。第二階段是學術法,它既是民族生活的一部分,又是法學家手中的一門特殊科學。第三階段是法典法,它是習慣法與學術法相統一。薩維尼根據他對當時德國具體情況的了解,認為當時的德國尚處于學術法向法典法轉型的階段,所以制定一部統一的德國民法典的時機還不成熟,仍需要更加深入地探究“民族精神”以為制定法典做出準備,這就是他反對法典編纂的原因。
總之,薩維尼強調法律史的研究,并提出了三個研究方向,即對羅馬法的研究,對德國法律傳統制度的研究以及對這二者在現代經歷的發展的研究,因為“我們法律的三個主要分支即源此而來。”只有透過歷史將一切追溯到源頭,才能真正地獲得對法律的理解。
3 對歷史法學派的評價
德國歷史法學派作為19世紀主流法學派,在當時和后世產生了巨大且深遠的影響。
首先,歷史法學派用歷史方法來研究法律現象,為后世提供了新的認識法律的視角。雖然歷史研究方法并非歷史法學派的首創,早在古希臘時期,柏拉圖的政治法律思想中就包含現實主義和歷史主義傾向;法國著名啟蒙思想家孟德斯鳩也在他的著作《論法的精神》中系統地運用過歷史的方法,但是自始至終堅持歷史研究方法的卻是歷史法學派。
其次,德國歷史法學派對近代民法學的形成和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近代第一部資產階級民法典是1804年《法國民法典》,但由于當時法國學術界對理性的過度信賴,僅僅以法典條款作為研究對象,嚴重阻礙了法國民法科學的發展。而德國歷史法學家們則通過對法律史的考察,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民法概念大廈,形成了近代民法學學科。可以說,如果沒有德國歷史法學派的貢獻,近代民法學的發展就不會達到如此高度。
再次,德國歷史法學派在挖掘、整理、恢復人類法律文化遺產方面作出了巨大貢獻。羅馬學派在前期意大利和法國學者大量成果的基礎上進一步予以總結,尤其通過對羅馬法中的《學說匯纂》的研究,為1900年《德國民法典》的出臺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而對日耳曼法的研究,雖然自11世紀后也有一些學者在做,但大規模從事這項工作的卻是日耳曼學派。尤其是祁克,他的《德意志私法論》和《德意志團體法論》,在保存、恢復和闡明日耳曼法方面所取得的成果,至今尚無人能夠超越。
最后,德國歷史法學派的研究奠定了德國法的基礎。德國法以其結構嚴謹、概念準確、追求體例而著稱于世,而這些特點都是來自于羅馬法學派的貢獻,沒有羅馬學派尤其是潘德克頓法學家的工作,就不可能對法學概念有如此精深地考究,也不可能創立起一個如此完整的概念體系。同時,德國法中所體現出來的團體主義的特色,則是基于日耳曼學派的貢獻,沒有日耳曼學派對日耳曼固有法的挖掘和整理,就不可能還日耳曼法一個原貌,也不可能制定出體現日耳曼人“民族精神”的法律。所以,在某種意義上,德國法就是歷史主義的,無論德國法如何發展演變,都無法割裂其與歷史主義之間的那種“先天”的紐帶。
當然,盡管歷史法學派主導了19世紀世界法學發展的潮流,盡管薩維尼被稱為“德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法學家”,但這并不意味著歷史法學派沒有缺陷。實際情況是,自歷史法學派產生那一刻起,對歷史法學派和薩維尼的批判從來沒有停止過。對歷史法學派的批判主要集中在以下兩點:
第一,歷史法學派政治傾向反動保守,構成法律變革的主要阻力。馬克思批評道:“有個學派以昨天的卑鄙行為來為今天的卑鄙行為進行辯護,把農奴反抗鞭子——只要它是陳舊的、祖傳的、歷史性的鞭子——的每個呼聲宣布為叛亂。”
第二,與法律實踐嚴重脫節。歷史法學派過于專注于對史料的整理,勢必忽略對實際社會生活的具體考量,從而使得歷史法學者在不斷提升自我滿足的幻覺的同時也對法律實踐感到陌生。
筆者認為,從當代和歷史的角度來看,同時也從繼承和批判的角度來看,歷史法學固然有其不完善的地方,但是它作為一個原創性的學派,為人們研究法律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視角,其功績是不容抹殺的。
綜上所述,歷史法學作為人類法學思想發展的重要一環,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方法論和認識法律的視角。雖然從今天看來,歷史法學的觀點并非沒有局限,但是我們依然可以吸收其合理的部分,為我國現代化法制建設提供可供借鑒的方法和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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