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堅
本文說的是魯迅與紹興歷代先賢,因此,先得弄清紹興這個地域概念——此處所說的紹興,不能完全等同于現在所說的紹興市或紹興縣,這是一個相對穩定卻又不斷變更的歷史的地域概念。
紹興號稱為越,始于少康之子無余。賀循《會稽記》說其來龍去脈:“少康封其少子,號日于越。越國之稱始于此”;到了勾踐之父允常“拓土始大”并“稱王”,其范圍遠遠大于如今的紹興。吳越夫椒一役,勾踐只剩殘兵五千,退居一隅,尚且“南至于句無(諸暨),北至于御兒(桐鄉),東至于鄞(寧波),西至于始蔑(龍游),廣遠百里”,何況其強盛之時。
紹興古稱會稽,設郡始于秦,但同是會稽郡,所轄地域也大小不等。秦之會稽,包括江蘇、浙江大部及皖南一部,至西漢更含浙閩全部,東漢永建四年(129年)分設吳郡、會稽郡,會稽郡之郡治自吳移至山陰,三國(吳)分設臨海(臺帥1)等郡后,會稽郡轄境繼續縮小,卻也還包括句章(慈溪)以至于鄞。
會稽郡之改稱越州,始于隋,經唐直到北宋。隋時又改山陰縣為會稽縣,至唐分設山陰、會稽二縣。越州于宋高宗紹興元年(1131年)改為紹興府,元改為路,明清復為府,直至晚清,舊紹興府依然包括山陰、會稽、嵊縣、新昌、上虞、余姚、諸暨、蕭山八縣。山陰、會稽則于民國時合為紹興縣。
在這歷史的變遷之中,也自有其始終不變的內涵。無論是于越是會稽還是越州,也不管其轄區是大是小,都始終包含了今天的紹興市和紹興縣;其地域核心之所在,除了會稽郡之郡治曾一度在吳之外,包括越國的國都,東漢永建四年之后的會稽郡的郡治,起始于隋的越州的州治以及南宋之后的紹興府(路)的治所也都在今天的紹興縣。
所以,此處所說的紹興,既不完全是今天的紹興,又不完全是古代的于越、會稽或越州。這是介于此數者之間的、既有其確定性又有其不確定性的一個特殊的概念,準確地說,也就是曾被魯迅視為故鄉的那一個歷史的地域概念。
本文所謂的紹興歷代先賢,也就是魯迅心目中的故鄉的先賢。
紹興出賢士,出俊杰,出人才,歷來如此。
根據我所接觸的現有的史料,最早注意到這一點的,是東漢末年的會稽太守王朗。他曾這樣詢問當時會稽郡的功曹吏虞翻:“聞玉出昆山,珠生南海,遠方異域,各生珍寶。且曾聞士人嘆美貴邦,舊多英俊,徒以遠于京畿,含香未越耳。功曹雅好博古,寧識其人邪?”他問的是會稽的舊時“英俊”,卻在不經意間說到了“英俊”與地域的關聯,說出了“英俊”之出于會稽,就像玉出昆山、珠生南海一般,有其內在的規律。
1914年,魯迅在《<會稽郡故書雜集)序》中曾說“會稽古稱沃衍,珍寶所聚,海岳精液,善生俊異”,此中的“海岳精液,善生俊異”八字,即出自虞翻答王朗問的那一番話:“夫會稽上應牽牛之宿,下當少陽之位,東漸巨海,西通五湖,南暢無垠,北渚浙江,南山攸居,實為州鎮,昔禹會群臣,因以命之。山有金木鳥獸之殷,水有魚鹽珠蚌之饒,海岳精液,善生俊異,是以忠臣系踵,孝子連閭,下及賢女,靡不育焉。”虞翻的這一番話,未必全都可取,但“海岳精液”與“善生俊異”之間,確乎有其內在的聯系。1912年,魯迅在《<越鐸>出世辭》中,也曾引用過虞翻的這八個字,說是“于越故稱無敵于天下,海岳精液,善生俊異”。可見,他把這視為虞翻對于王朗提問的一種解答。
在紹興歷史上接踵出現的思想家、政治家、文學家、藝術家(不全是虞翻所說的“忠臣”、“孝子”與“賢女”)確實足以使人應接不暇,很值得社會學家和歷史學家們去深入研究。
沃野千里的紹興山清水秀,“山有金木鳥獸之殷,水有魚鹽珠蚌之饒”。這是此處經濟發展而能成為魚米之鄉的客觀條件,也是有識有志之土將做學問當做一種精神的需要與實現自我價值的方式而不只是謀生的手段的物質基礎。此地的才俊多為文化名人和飽學之士,卻少有剽悍驍勇的戰將,而無論是在古代的會稽郡、越州,還是在近代的舊紹興府八縣中,地理條件更為優越的山陰、上虞以及余姚,出現的才俊也更為密集,便都是佐證。在這塊土地上,貧如謝沈(山陰人),“閑居養母,不交人事,耕耘之暇,研精墳籍”(《晉書·謝沈傳》);雅若虞喜(余姚人),“守道清貞,不營世務,耽學高尚,操擬古人”(《晉書·虞喜傳》)。直至今日,也依然有開米店的研究古鎮歷史,扛煤氣罐的研究橋梁文化,當農民的研究中國文化通史。這是一種流動的活的文化氛圍。在這種活的文化氛圍之中,歷代名人的精神和風范才會得到繼承和發揚,包括文化名人在內的賢士才俊才有得以孕育的土壤。
地處濱海之地的紹興“東漸巨海,西通五湖,南暢無垠,北渚浙江”,本來就是開放型的,并不封閉;本來就有極大的包容性,并不排外。自漢代起,曾有幾次中原的人口南遷,紹興是很重要的接納地。一是漢武帝時為抑制強宗大姓,使其不得族居而實施的遷徙,后來成為中國歷史上首任“西域都護”的鄭吉,就是在那個時候遷居此地的;二是屬于漢末避亂或逃難的遷徙,所謂“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亂江南者,皆未還中土”,其中相當一部分便留在會稽;三是隨著政治中心的轉移而實施的遷徙,例如西晉之為東晉,北宋之為南宋,便都有大批文官武將以及他們的子弟來此落戶。這個地方又能以其富庶與開放吸引人才。東晉時的王羲之,之所以“初渡浙江,便有終焉之志”,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因為“會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這一方沃土既使各種人才的成長獲得物質的基礎,也為他們施展才華提供了一個平臺。因此,盡管紹興的開發遲于中原,其后發優勢卻在漢末以及三國、兩晉之后迅速體現出來。
這種開放性和包容性,也有利于形成各種才俊橫向交匯競爭互補的格局。曾有學者稱“濱海之地的人,由于大自然的關系,一般思想開放,敢于想象,而‘異端邪說也最易在這里傳播”。這位學者執意要坐實會稽先賢王充以及趙嘩之著述多為“異端邪說”,卻在無意中說出了“海上交通和外來影響”十分明顯的會稽,使人易“受外來之影響”,因而“思想開放,敢于想象”的事實。而這,恰恰是不拘一格地造就才俊的必要因素。
在紹興這塊土地上,還一直都有為鄉賢作傳的傳統——既有外地人在本地成才或施展才賦的,也有本地人在外地成才或施展才賦的,以至連嵇康這般原籍會稽上虞,“以避怨徙銍(今安徽宿州)”的人,也被后人引以為鄉賢并為之立傳。
虞翻如數家珍一般地向王朗列舉的會稽郡的歷代先賢,其實就是他心目之中的“鄉賢譜”,且已隱含了立德、立功、立言的分類格局。朱育與濮陽知府對話時所列舉的會稽先賢,則是對于虞翻的“鄉賢譜”的一個補充。在此之后,無論是謝承《會稽先賢傳》,賀氏《會稽先賢像贊》,還是虞預《會稽典錄》,幾乎都按照這個格局以及這個“鄉賢譜”為會稽郡的先賢作傳。明末的張岱也曾寫過《明于越三不朽名賢圖
贊》。他按照“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左傳·襄公二十四年》)之意,明確標出以立德、立功、立言分門別類,為有明一代越中先賢鐫像立傳,并系以贊語。直至晚清,也有李慈銘作《越中先賢祠目序例》。此“祠目”以西漢的西域都護鄭吉為首,直到清代為止,“溯君子六干人”。從李慈銘為“越中先賢祠”所撰的一副長聯可以看出,他的《越中先賢祠目序例》大致能與他的前人所作的鄉賢傳贊相承接。
毋庸諱言,這種為鄉賢作傳的傳統也曾招人非議。唐代劉知畿在他的《史通·雜述》中,就說虞預《會稽典錄》等郡書“矜其鄉賢,美其邦族,施于本國,頗得流行,置于他方,罕聞愛異”。其實,此類“郡書”就像現在的鄉土讀物。“矜其鄉賢,美其邦族”,用以激勵后人,只要事實并無大的出入,即與阿Q式的“先前闊”不能同日而語。所謂赤縣神州,既由一邦一鄉所組成,中華民族的優秀傳統,也就體現于一邦一鄉的先賢。這種彰顯鄉賢之業績以激勵后人的事情,雖未必就能立竿見影地生效,卻能潛移默化地厲俗。例如,在謝承的《會稽先賢傳》中,有茅開當督郵時“歷其家,不入門,當路向堂朝拜”的記載,這情形就很像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傳說。倘若茅開確因公務而必須“歷其家,不入門”,那么,在他“當路向堂朝拜”之時,很可能會有這樣一種夾雜著辛酸的崇高感油然而生。
紹興出賢士出俊杰出人才而且代代不息,這種縱向的傳承也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賢士才俊的出現,既有其地域原因,作為一代文豪,魯迅自然也不例外。
魯迅是中華民族的兒子,但他首先由稽山鏡水所孕育,無論從物質上,還是從精神上,都可以而且也應該作這樣理解。在魯迅之成為魯迅的過程中,接受過紹興地域文化的熏陶,吸收過紹興歷代先賢的精神營養。他與紹興歷代先賢之間,有一種割不斷的精神聯系。魯迅接觸紹興歷代先賢的途徑,除了青少年時期生活的環境——幾乎是“十步之內,必有先賢遺跡”,幾乎隨時都能聽到關于鄉賢的事跡與傳說并感受到他們的精神與魂魄——以及上世紀初與秋瑾等先烈曾有過直接的交往外,便是他幼時起就開始閱讀的書籍,尤其是越先正的著述。
魯迅早年匯集的《舊紹興人縣鄉人著作目錄》中,就有陸游及其祖父陸佃的著述,包括陸游的《入蜀記》、《南唐書》、《老學庵筆記》以及陸佃的《埤雅》、《陶山集》等八種,若從魯迅祖父“示樟壽諸孫”的字條看,魯迅幼時就開始誦讀“志高詞壯,且多越事”的陸游詩作。魯迅晚年在答日本友人增口涉的信中,說到他的歷史小說《鑄劍》的出處,“因為是取材于幼時讀過的書,我想也許是在《吳越春秋》或《越絕書》里面”,可見早在“幼時”,他就讀過這兩部出于會稽先賢之手,記述吳越兩國歷史地理以及重要歷史人物事跡的著述。魯迅在《會稽郡故書雜集》序言中說,他“幼時”‘嘗見武威張澍所輯書,于涼土文獻,撰集甚眾。篤恭鄉里,尚此之謂。而會稽故籍,零落至今,未聞后賢為之綱紀。乃創就所見書傳,刺取遺篇,條為一帙”,可見他在1902年去日本留學即“中經游涉”之前,就已注意并收集此類郡書,即關于會稽“人物山川”的故書雜籍。
以上所說,都在“幼時”,至少是在魯迅留學日本之前。在此“十年已后,歸于會稽”他即開始著手輯錄整理《會稽郡故書雜集》。
1911年1月2日,魯迅在致許壽裳的信中說:“近讀史數冊,見會稽往往出奇士,今何不然,甚可悼嘆!”此處所謂“讀史數冊”,既能使魯迅“見會稽往往出奇士”,很可能就在會稽郡的郡書之列而并非一般的史書,當視為魯迅輯錄與整理會稽郡書之始。從1912年到臨時政府的教育部供職起,這項工作已有條不紊地進行;到1915年1月,輯成《會稽郡故書雜集》,包括李慈銘為“越中先賢祠”所撰長聯中隱含的謝承《會稽先賢傳》、虞預《會稽典錄》、鐘離岫《會稽后賢傳記》、賀氏《會稽先賢像贊》,以及朱育《會稽土地記》、賀循《會稽記》、孔靈符《會稽記》、夏侯曾先《會稽地志》等八類郡書,并以周作人之名印行。
幾乎與此同時進行的是謝承《后漢書》、謝沈《后漢書》、虞預《晉書》、虞喜《志林》以及《魏子》、《任子》、《范子計然》與《嵇康集》等古籍的輯錄與整理。歷時最長、用功最深、費力最多的是《嵇康集》,這個在1913年初步完成的四萬余字的魯迅輯錄本,經過1915年、1921年、1924年直到1931年四次校勘。在魯迅眼中,《嵇康集》也是會稽鄉賢的著述,或日鄉邦文獻。
在整理和輯錄鄉邦文獻的過程中,魯迅參閱了《史記》、《漢書》、《東觀漢記》、《后漢書》、《三國志》、《晉書》、《嘉泰會稽志》、《寶慶會稽志》等大量史書,《藝文類聚》、《事類賦》、《北堂書鈔》、《太平廣記》、《太平御覽》、《初學記》、《環宇記》、《白氏六帖》等大量類書以及《世說新語》等筆記、雜書以至野史。對于此類書籍,魯迅并非都只是一般的查閱,有的還下過很深的功夫。
此外,通過魯迅的作品,也不難發現他與其他越先正的著述,例如張岱的Ⅸ陶庵夢憶》和《瑯環文集》、章學誠的《乙卯丙辰札記》和《實齋文鈔》、趙之謙的《仰視干七百二十九鶴齋叢書》、李慈銘的《越縵堂日記》的不同程度的接觸。
所有這些,都是魯迅熟悉和了解紹興歷代先賢的重要途徑。
校輯《會稽郡故書雜集》,“集資刊越先正著述”,目的在于以此“用遺邦人,庶幾供其景行,不忘于故”,而首先受到影響和激勵的,則是魯迅本人。這種影響和激勵,與他日后將紹興歷代先賢的精神在新的時代發揚光大,從而為復興中華民族做出杰出貢獻,有其客觀之聯系。以魯迅的著作、魯迅的書信、魯迅的日記為線索去追溯,不難發現紹興歷代先賢的精神、思想、節操、學識,在魯迅一生中所留下的痕跡。
不妨舉其大略:通過《理水》,可以直觀形象地感受到在魯迅心目中的夏禹為民的“勤勞卓苦之風”,這種“勤勞卓苦之風”,又為魯迅所終身服膺并身體力行;通過《鑄劍》以及《女吊》,可以真切地觸摸到勾踐復仇的“堅確慷慨之志”在魯迅心靈中留下的深刻烙印。在紹興的歷史上,這種志圖恢復的“堅確慷慨”,又由南宋的大詩人陸游、明末的思想家朱舜水以及辛亥革命時期的女俠秋瑾一脈相承,因此,王思任的一句話——“夫越乃報仇雪恥之國,非藏垢納污之地也”——方才會引起魯迅的強烈共鳴。魯迅的那一篇題為《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的講演,對于嵇康內心世界的分析之貼切可謂前無古人,嵇康之敢于反對傳統、蔑視權貴、不入世俗的品格,也溶入了魯迅的血液。至于陳老蓮的酒牌與魯迅的倡導木刻運動,張岱的《陶庵夢憶》等小品文與魯迅的《朝花夕拾》中的有關作品以及他對所謂“性靈”、“閑適”的種種批評之間的關系,則都顯而易見。
魯迅與紹興歷代先賢之精神聯系,并
不是單一的線性的孤立的。在我看來,造就一個魯迅,應有這樣幾方面的因素,一是中國古代先賢(其中包括紹興歷代先賢)的影響;二是域外文明的影響,其中包括域外的啟蒙思想、科學思想以及歐洲弱小民族的文學;三是他自己在現實社會這部大書中讀取的真諦。在這個總體格局之中考察,便可知來自于故鄉先賢的精神影響,往往與來自于別的方面的精神影響以及他在現實生活中的實際感受相交匯,他與故鄉先賢之精神聯系,是在這種綜合作用的過程中得到實現的。比如說,“夫越乃報仇雪恥之國,非藏垢納污之地也”這句話,會使魯迅那么地刻骨銘心,恐怕就與他介紹歐洲弱小民族的文學時引起的那種情感不無關聯,而首先就因為在那個時代,魯迅自己的民族,依然是積弱積貧飽受列強欺凌的民族。
魯迅與紹興歷代先賢之精神聯系,也并非都是那么直接而顯而易見的。比如說,魯迅與徐文長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們的行為都一樣的不拘流俗,不拘禮法;他們的思想都一樣的新穎而且嚴謹;他們的作品都一樣的能開風氣之先,且具有一種掃除污穢的力量。然而,從魯迅的書信日記以及全部作品看,魯迅直接接觸到的有關徐渭的東西并不很多。徐渭是被人稱為“紹興師爺”的,對此有專門研究的一位學者說:“魯迅受到紹興師爺影響的途徑,主要的并不是受到哪一個紹興師爺的影響,而是受到了整個紹興師爺群體所釀成的師爺文化的影響,也就是說,紹興師爺對于魯迅的影響,主要的并不是個人性、直接性的,而是群體性、文化性、間接性的。”(李喬:《烈日秋霜》,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我想,徐渭與魯迅的精神聯系可以這樣理解,紹興其他先賢與魯迅的精神聯系也可以這樣理解;師爺文化與魯迅的關系可以這樣理解,整個紹興的地域文化與魯迅的精神聯系也可以這樣理解。
地域文化是在歷史的過程中長期積累而成的,它是一種氛圍。生于斯長于斯的人杰,都會為它注入新的因素,因此這種地域文化豐厚而且鮮活;生于斯長于斯的人杰,又都會受到它的熏陶與浸潤,此所謂一方水土育一方人才。
似乎一直都有這樣的誤解,以為魯迅與孔夫子以及儒家的思想勢不兩立。魯迅還是孔子,乃是一個兩難抉擇:選擇了魯迅,就勢必反孔;選擇了孔子,也就必定要排斥魯迅。這兩種傾向,尤其在祭孔、讀經業已成為新的時尚的今天,表現得格外明顯。
然而,倘能平心靜氣地檢視魯迅的所有著述,則不難發現,魯迅的“反孔”,其實就像嵇康的“非湯、武而薄周、孔”一樣,只在這樣兩個層面:其一,他反對以孔子的是非為是非。你越要把孔子說成旬句是真理的圣人,他才越要找出孔子的破綻;其二,他反對把孔子當做“敲門磚”,借尊孔以達到自己的目的,至于孔子所倡導的卻未必真想去實行。也就是說,魯迅反對的,只是出于權勢者的目的而被掛滿了各種光環的那一個令人厭惡的偶像,以及被專門用來對付別人的儒家的教條與戒律,對于作為一個古代學者的孔子本身以及儒家的思想,他從未一概否定。比如說,魯迅稱頌“孔丘先生確是偉大,生在巫鬼勢力如此旺盛的時代,偏不肯隨俗談鬼神”,盡管也順便指出了孔子使人“看不出他肚皮里的反對來”的狡黠。魯迅整理的《會稽郡故書雜集》所記載的先賢,無論是立德、立功還是立言,幾乎都有濃厚的儒家色彩,執政為官的有不少還是當時的大儒。例如,鐘離意出為魯相,“視事五年,以愛利為化,人多殷富”;孟嘗任合浦太守,“革易前敝,求民病利”,不到一年,便使“去珠復還,百姓皆反其業,商貨流通”;謝夷吾“省奢從約,事從清儉”;鄭弘“清亮質直,不畏強御”;《會稽記》的作者賀循,“位處上卿,而居身服物蓋周形而已,屋室才庇風雨”,在東晉時還被引以為一代儒宗。此類先賢,都在魯迅所謂的“我們從古以來就有”的“埋頭苦干、拼命硬干、為民請命、舍身求法”的“中國的脊梁”之列,而魯迅的這段名言,本身就含有對儒家價值取向的某種認同。
魯迅對于孔夫子以及儒家的這種態度,與東漢時的王充也十分相似。今人都說“人非圣賢,孰能無過”,王充卻認為,即使是圣賢,也是會有過失的。圣賢經過反復思考寫下的文章,“尚未可謂盡得實”,何況“倉卒吐言”,哪能句句是真理;即使圣賢說的都對,不多問幾個為什么,又怎么能知道對在哪里?因此,他責問那些以為“賢圣所言皆無非”而“不知難問”的“世儒學者”:“(追)難孔子,何傷于義?伐孔子之說,何逆于理?”也因此,便一直有人以為王充是“離經叛道”的反孔派,其實,王充本身就在漢儒之列,他反對的只是那種“非必須圣人教告,乃敢言也”的學風,他不是孔夫子的“凡是”派,而這,恰恰正是至今尚須大力提倡的“學問之法”。
對于紹興的歷代先賢,魯迅也取之以這種“學問之法”。對于虞翻所謂的“忠臣”、“孝子”與“賢女”,他當然不會按照傳統的調子一味地歌頌,即使是古代反對偶像崇拜的先驅王充,魯迅也沒有把他當成新的偶像。魯迅早年校輯虞預《會稽典錄》,遇到“上虞孟英三世死義”,即引王充的《論衡·齊世篇》所云為之作注,可見他對《論衡》之熟悉;魯迅為許壽裳的長子許世瑛開的書單,共計12種書,其中就有王充的《論衡》,可見他對《論衡》之推崇。然而,魯迅并未言必稱王充,讀遍《魯迅全集》,能看到他提到王充的恐怕只有《女吊》中的一處,說是“看王充的《論衡》,知道漢朝的鬼的顏色是紅的”。對于別的故鄉先賢也一樣,例如,他提到南宋大詩人陸游的,恐怕也只有那篇叫做《豪語的折扣》的雜文,說他“自然也是慷慨黨中的一個”。魯迅尊重故鄉先賢,珍惜他們留下的精神遺產,但無論對于哪一位先賢,他都取之以“平視”而不是“仰視”的態度。在他眼里,他們都只是人而不是神。他可以把那些先賢的思想當做自己的思想資料,卻不會把自己的大腦變成他們中的某一個人的思想的跑馬場;他可以從故鄉先賢那邊吸取精神的養分,卻總是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吃下去一個豬蹄,卻絕不會從后腦勺長出一個豬蹄來。
這是魯迅與紹興歷代先賢之精神聯系并非都是那么直接、那么顯而易見的一個原因,更是魯迅之為魯迅的一個重要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