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梓
秦聲
天水,是秦人的發祥地之一。在秦一統天下的過程中,與之息息相伴的,不僅僅是戰馬,是廝殺,還有音樂!
此音樂者,乃秦聲也。
秦聲,是經華夏民族音樂和西陲一帶的狄音樂雜糅結合而成的,這和秦地所處的位置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李斯在《諫逐客書》里曾經談到:“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真秦之聲也?!彼^秦聲,凄涼,悠揚,迥異于江南吳越之地的綿綿之音。如果說在《詩經·秦風》里早就出現的“既見君子,并坐鼓瑟”是對秦地音樂的一次無意敘述的話,那么,他們樸素、粗獷、單純的耕牧生活,其實正是秦聲的誕生之地。
在大秦王朝——或者再上溯一百年——的天空下,在一片水草豐美的草場上,天空瓦藍,風吹草低,一群牛羊前面,幾個赤裸臂膀的秦人擊甕、叩缶、彈著秦箏,吹著哇嗚——當一陣來自天邊的風把這雜糅在一起的聲音吹遠的時候,秦聲也隨風吹遠了,漸漸地,吹成雄渾優美的西部之音。
箏和塤,就是秦聲中的代表。
箏,亦名秦箏,一種古老的撥弦樂器,其聲如泣如訴,動人心弦。為什么“亦名秦箏”呢?我想,一定和箏發源于秦有關。此“秦”至少包括今甘肅天水、陜西關中一帶。至于塤,這種在天水民間被樸素地叫做“哇嗚哇嗚”的吹樂器,實在是秦聲中的杰出代表。而箏和塤,就像是一條流動的秦聲之河,自始至終處在不斷地吸收接納當中。當羌笛、角、琵琶這些同樣能夠真切地傳達出人間蒼茫的樂器逐漸加入到這個集體時,秦聲的外延開始無限地擴大,讓后來者更深入地沉浸其間,不斷地傳誦。至今,在西北民間極為普及的秦腔,作為中國戲曲劇種之一,在更廣泛的空間壯大了秦聲。
武山旋鼓
我多次看過武山旋鼓的表演,但不是在武山縣,而是在市區:要么是在每年伏羲文化節隆重的開幕式上,要么是在農歷正月十二的社火表演上。在武山當地,我一次都沒看到過原生態的武山旋鼓。因為作為原始和自發的武山旋鼓已經難覓其蹤了,它現在的角色已是大型節慶及文娛活動的重頭戲了。
武山旋鼓,有兩個俗稱,一個叫“羊皮鼓”,一個叫“點高山”?!把蚱す摹钡慕蟹ǎ隙ê推涔拿婷捎醒蚱び嘘P;“點高山”取自何意,我實在不知,曾經求證于幾冊還算全面的當地歷史文化書籍,也沒找到讓我心服口服的說法,即便去武山,求教于鄉民,亦無下文。不過就旋鼓的形制來看,或許“點高山”就是響徹山野的意思吧!因為形如團扇的旋鼓,下置一柄,綴以鐵環或小銅镲,表演時左手持鼓,右手握鼓鞭,或打鼓心,或敲鼓邊,邊敲邊舞,用藤條敲擊鼓面時,會震動鐵環,發出不停的聲響。
表演旋鼓時,少則十幾人,多則上百人或上千人,大都以青壯年男性為主,偶爾也會有一些孩童和老人加入其中。這么多的人俱在一支看似要騰云駕霧的隊伍里,相互穿插,裹挾盤旋,進行著力的較量、氣勢的抗衡乃至質樸情感的宣泄,想想,多宏大!
武山旋鼓現存的套路有“二龍戲珠”、“白馬分鬃”和“太子游四門”等,但鼓手的行走路線,卻不會脫離蛇行之“禹”步,因此,整體上看,始終變化著的隊形如同一條游走的蛇,蜿蜒而行;而且,“甩莽頭”——類似于領舞者——的頭上要飾以彩色發辮,扮相需似人面蛇身。所有這些,都說明武山旋鼓與流傳在天水一帶關于人文始祖伏羲的種種傳說,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應該說,這就是武山旋鼓的特色,也是隱藏干武山旋鼓身后卻又隱隱可現的歷史人文背景吧。但是,在天水,已經有不少好事者提出將其易名為伏羲鼓,這實在是一件沒有必要也無聊至極的事,為什么我們要把一切都以伏羲而稱之呢?
夾板舞
夾板舞,是天水流傳至今的一種舞蹈,古樸,原始,粗獷。
既然是流傳至今,那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流傳的?換句話說,夾板舞起源于何時何代?關于這一點,在天水學界至今還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依我看,源自唐代折板一說,較可信;如果再往早說,可以上溯到古代的擊壤。我所尊敬的天水民俗專家李子偉先生,在其《天水民俗錄》里如此論證:
夾板舞的起源,可以上溯到唐代的“拍板”;而拍板則源起于古代的“擊壤”。據晉皇甫謐《帝王世紀》記載,帝堯之時,“天下太平,百姓無事,有八九十老人擊壤于世”。《高士傳》云:“壤父年八十余而擊壤于道中,觀者曰:‘大哉,帝之德也。壤父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何德于我哉?”后以此傳為擊壤歌,并以擊壤為歌頌太平監世之典,世代相傳。擊壤后世演變為一種投擲游戲。邯鄲淳《藝經》云,“壤以木為之,前廣后銳,長四寸,闊三寸,其形如鷺。將戲,先側一壤與地,遙于三四十步以手中壤擊之,中者為上”。由此即可斷言,“擊壤”乃“拍板”之母也。唐宋以來,“拍板”廣用于莊嚴肅穆的場合。尤以唐玄宗時為盤,每有大樂大歡,必
用“拍板”。
流傳至今的夾板舞,有一點可貴之處,就是服飾還尊重過去,有點古風氣。若需表演,得身著黑底白邊短打服,腰纏黃顏色的綢帶,頭上也得系一布巾,儼然古代武士風范。唯一的道具夾板,也頗有講究,須用堅而輕的紅椿木或槐木做成,其上用彩漆繪有藍彩帶圖案,上端系經筋繩連接挽彩,下端可開合,用于手執擊打。
表演時,手執夾板,由鼓鑼引導、嗩吶或小輕打樂器伴奏,陳列為整齊的隊伍行進。行進中的夾板舞,就像現在的舞蹈一樣,也是講究舞步的。其中,基本上只使用“行香步”——雙手各持夾板的下部,首先將夾板舉至胸前,合緊。然后開右腳向前一步,同時右手拉開夾板,左手握板回到朐前,順次左腳向前,右手翻腕打一下板,且很快拉開夾板,右腳再次向前,而左手翻腕再打夾板一下,左腳再向前而做小步向后一退,雙手將夾板舉至朐前夾打,共四步,擊三下,呈啪啪啪之聲。據說,此動作取自人們平時行香時的動作,用在這里,只是表示對高高在上的神靈的敬重。
如此反復循環,向前行進。
行進時,以架為單位。一架五六十人不等,但不能少于24人。聽一位早年經常表演夾板舞的老人講,最氣派的夾板舞,有三架同時行進——以每架50人計,至少得150人,再加上舞隊中間的樂隊,還有嗩吶、管子、笙、笛、鑼、鼓、篩、镲等樂器,想想,何其壯觀!
可惜,現在常常只有一架。而且,平時還看不到。只有每年農歷正月初九北山玉泉觀朝觀之日,方能看到。這一天,是隴東南道教第一大觀玉泉觀的朝觀之日。相傳這一天是玉皇生日,所有道觀于此日設醮祭祀。天水市民,老老少少,盛裝出發,紛紛前往玉泉觀。而夾板舞也不知始于何年何月,約定俗成地在這一天,沿城區主街道表演至玉泉觀,然后進行其他的宗教祭祀活動。這可能是大多數人所見到的尚且還有民間氣息的夾板舞了。
蠟花舞
如果說夾板舞是天水的男性之舞,如
酒后英雄,剛毅、粗獷并且豪邁的話,那么,蠟花舞就是天水的女性之舞,恰似月光下的女子扭動著曲線優美的腰肢,陰柔、嫵媚而別有風情。蠟花舞起源于唐宋交替之際、已有1000多年的歷史。據考,最早的蠟花舞像舞蹈的“啞劇”,只有動作,而無聲音,后來才漸漸輔之以唱。
蠟花舞開場時,女子的右手持一把彩綢扇,左手掌一花燈,花燈的造型可為蓮花,亦可是其他花型?;羯希ㄐ臑榭?,花瓣四簇,其內則放一支點燃的蠟燭——蠟花舞之名,大抵由此而來吧。因其有燈,故只能在夜間出演,如同現在的歌會,為了突出焰火的斑斕效果也得選在晚上一樣。蠟花舞起,一般先抬左腳,身體和頭卻向右擺,道具則上下左右變化擺動,有擰、晃、轉、擺等;手上的動作,也恰恰是蠟花舞的精髓所在。像高撓扇、平撓扇、平擺扇、夾擺扇、撓花背扇、翻扇這些變化多端的手法,配以上提步、橫移步、交叉步、橫交叉步為主的腳法,那微暗卻不會熄滅的燭火、飄逸的彩綢扇和夜色一起,互相映襯,亦真亦幻,似仙女來到了人間。
張川花兒
在大西北,有一句人人皆知的諺語:“陜西的亂彈,河州的少年?!眮y彈者,秦腔也;少年者,花兒也。一提起西北獨具特色的花兒,人們總會想起河州:今甘肅臨夏回族自治州。其實,這也難怪,因為臨夏本來就是“花兒”的故鄉,在全國乃至世界有名,且有人流如潮的“花兒會”。有一段時間,我對臨夏花兒極感興趣,也知道其有南路北路之分,南路是“蓮花山花兒”,北路是“河州花兒”,各成一派,風格迥異——后來,我才知道我偏居的小城天水下轄的張家川縣,也有花兒,而且還和河州花兒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花兒自誕生之日起,就口隨心傳,開始遍布全國各地一些回民聚居地,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當地的各族人民尤其是回族人民,以絲綢古道和歷史上最早茶馬貿易的河湟重鎮為起點,當腳戶、做小販,把“花兒”橫向擴大到西北各省區,也使得“花兒”這種民俗文化的奇葩瑰寶,后來成為大西北民俗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當然,這也包括著對這種民俗文化的價值取向的判斷、吸收、消化和加工。
張家川,就是花兒從臨夏出走后停歇的一個據點。
早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張家川花兒處處可聞。不管是老年人,還是年輕人,在露水的道路上,在正午的歇晌時,在荷鋤戴月的歸途上,都會隨心所欲地“漫”上幾句。后來,也就是上世紀80年代以后,人民富起來了,文化娛樂方式也多起來了,至少,收音機、電視機紛紛進入平民百姓家,花兒開始漸漸退出舞臺了。
但是,兩年前,在張家川秦家塬的風聲里,我還是有幸看見一位年邁的老人,在一朵朵洋芋花盛開的田野里漫著花兒。那些句子,我早在書本上看到過:
青石頭磨子空吼哩!
紅麥子搭不到斗哩!
尕妹子走上瘋吼哩
逮不到光棍的手里。
哎!十八歲的姑娘門上站,
哎,好像朵朵綻開的牡丹。
哎!糯米粽子包著蜜,
哎,哥心里就剩就剩下一個你。
關山發出黑云了,
張家川下了雨了。
莊稼買賣不管了,
一心盼望著你了。
這些質樸的詞句,經由他沙啞的歌喉漫出來,仿佛在書本里從來沒有出現過,反而像一個個小小嬰兒,被張家川的大地緊緊抱在懷里。
秦安小曲
秦安小曲有老調和花調之分。所謂老調,就是秦安土生土長的一種小曲。而花調則不同,是清末從陜西一帶傳入的,俗稱土眉戶,有陜西眉戶的影子,并融進了秦安方言和當地民歌的曲調,適宜抒情,不強調劇情,所以更像是秦安的民歌,流行在村頭道口,是普通老百姓抒唱悲歡、傳情達意的喉嗓。花腔的詞曲格式、演唱與演奏形式以及調式與陜西眉戶十分相近,老腔則明顯地保留著濃郁的地方特色,小曲以當地民間方言演唱,只唱無白;器樂主要以水子敲擊節奏,以三弦隨腔伴奏,既可演唱情節簡單的散曲小段,又能演唱內容比較復雜的民間傳說和歷史故事。
傳統是一條流動的河。秦安小曲在發展中,也由最初的坐唱、沒有伴奏樂器,漸漸地引入了伴奏樂器,并且和本地的民間舞蹈蠟花舞結合,從而成為一種頗具地方風情的藝術品種了。但它不像秦腔那么正式和嚴肅,需要搭一個舞臺,需要給演員畫臉譜。秦安小曲幾乎沒有固定的場所,沒有固定的演出時間,沒有專門的演職人員,也沒有專門的組織機構,幾個志同道合的人湊在一起了,就在街頭巷尾,支起個小攤,開始了,屬于完全的自娛自樂。偶爾,也為了湊湊熱鬧,春節里逢上什么廟會,也去玩玩——那時候,春節里的秦安大地,很流行跑旱船和跳蠟花舞。
也許玩兒是更多種民間藝術的本質。
但秦安小曲卻玩得有理有節,有章有法。鄉間的民俗禮儀,趣事雜聞,都一一“和”進去了。由于小曲經常采用敘事和代言相結合的方式,因此,大多時候是以第三人稱敘述故事。演唱時,也就要通過模仿人物的口吻、情緒、性格,憑借自身對故事情節中人物形象的感悟和理解領會程度,用不同的姿態動作和面部表情神態來表現故事內容。
所以,聽一支小曲,猶如看一出大戲。
據說,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秦安興國鎮一帶的老藝人張耀庭、閻光賜多次應邀到蘭州獻藝,合唱的曲子《滿江紅*、《賞月光》大受歡迎。
前幾年,我去郭嘉鎮——也就是秦安小曲和蠟花舞流行的地方,在街口,聽到一個老人在一棵大槐樹下引吭高歌。后來,我特意打聽到了那一段詞:
此處好風景,
冬嶺秀孤松。
每日間深山苦用功。
忽聽得哪里響琴聲,
鐘子期站在高峰呀頂,
他撫得江湖河海水秀山清,
又撫得綠柳桃花花……
老人用的純粹的秦安方言,只有一段,僅是唱辭,沒有對白,旋律迂回,一唱三嘆。據說,秦安小曲至今留下有40余個曲牌,傳統曲目有《皇姑出嫁》、《八仙慶壽》、《薦諸葛》等幾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