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洪鋼
這是一部寫給普通讀者的清代社會生活論著。此書基本以清人入關至清帝遜位為時間斷限,比較細致、風趣地介紹了清代從宮廷到民間、從漢民到旗人、從南方到北方的社會生活,包括最基本的衣、食、行,到婚姻、歡場、官場、科舉,以及匾額、印章、名片、手紙,可以說應有盡有。
科舉制度中對于考生年齡并無限制,清代科考中,高齡考生進場考試的情況不少,由于清代優禮老人,留下了很多老人參加科舉的逸事。時,叫他的孫子在前引導,燈籠上大書“百歲觀場”4個大字,傳為一時佳話。從燈籠所寫的內容來看,這位百歲考生,志不在中不中舉,而在于顯示自己如此高齡尚能人試,來看看場子,倒也是別具一番情趣。與黃章意在觀場不同的,是康熙間一位叫姜宸英的名士的遭遇。姜是浙江慈溪人,很早就已成名,清初,他以布衣的身份被推薦到國史館參加修撰明史,卻一直沒有科名。康熙帝對姜的文章極為推崇,每次科舉發榜時,總要問,這次姜宸英取中沒有?直到康熙二十六年,萎宸英已經70歲了,終于得了個探花(第三名)。姜氏文章名滿天下,屢試不第,算是個屢敗屢戰的典型,最后總算是博了個進士及第。
高齡考生往往成為考場關注的熱點,甚至受到朝廷優禮。乾隆間,廣東番禺有位老童生叫王健,已經99歲了,仍然能參加考試,握筆作文。曾有人專門為此寫詩贊頌,一時傳為美談。道光五年(1825)廣東鄉試,廣州府三水縣考生陸云從,年紀102歲,朝廷欽賜舉人。赴宴時,考官問他,三場考試辛苦,還能挺得住吧。老考生回答:百歲蹉跎,內心慚愧耳。又問他是哪年入學的,回答說,本鄉先賢莊有恭中狀元那一年,我已應童子試兩次了,但直到去年才入學。查廣東著名才子莊有恭,是乾隆四年(1739)皇帝欽點的狀元,距此時已有86年了,可推算那時陸應為16歲,他說那時已參加過兩次童子試,當屬可信。第二年,陸云從赴京參加會試,京師傳遍,人們紛紛前往觀看,只見陸云從相貌如60歲左右的人,“耳聰目明,步履甚疾”。道光帝欽賜陸“國子監司業銜”,時年已103歲了,當時朝臣,有很多人寫詩傳誦此事。
有時候,同一場考試中,同時考中的人年齡相差數十歲。乾隆間,廣東生員謝啟祚年98,仍參加鄉試。按他的年齡,早就可以上報朝廷給予恩賜,但是官員們每次提出要為他請賜,他都竭力推辭,說:科舉這事早已注定了的事,怎知此生我不能為老儒生爭一口氣呢?果然,這一年他得中舉人。與他同一科參加鄉試的有一位少年考生——番禺劉彬華則以年僅15而中試,老少同榜,年齡相距為83年。某巡撫為此賦詩,其中有“老人南極天邊見,童子春風座上來”的句子。謝啟祚中舉后自己寫了一首《老女出嫁》詩,亦頗有意味:“行年九十八,出嫁不勝羞。照鏡花生靨,持梳雪滿頭。自知真處子,人號老風流。寄語青春女,休夸早好逑。”次年,謝赴京參加會試,特授司業銜,兩年后,赴京為乾隆帝祝壽,晉鴻臚卿,離京時還得到乾隆御賜詩和匾額,傳為一時佳話。與之類似的是,嘉慶間會試,山東年老諸生恩賜舉人王服經中進士,年紀85歲,殿試時授庶吉士,特旨帶職還鄉。
考了一輩子功名
更有奇者,道光時有位老童生朱彬,兒子早已進士及第,高官顯位,他還在年年應考,進京會試那一年,兒子被任命為主考官,上報回避的折子中說,有應回避者親生父親一名,都中傳為笑話,而士林中嘆羨不已。
父子同場考試還有一個例子,嘉定名士王光祿成名前,每年參加歲、科試時,則與父親一起參加考試,結果父親屢列榜尾,而光祿總是名列前茅。一次,父親對光祿說,這次我們把各自的考卷互換,試試考官的眼力如何。結果,光祿仍為前列。后來光祿已成高官,他的父親還是個老秀才的身份,拄著拐杖前來應考。考官是王光祿的同年,勸他說:“老年伯正當頤養天年,不必來吃這份苦了。”他正色道:“你錯了,大丈夫奮志科名,應當自己取得,如果借著兒孫之福,自暴自棄,我深以為恥。”
在科舉時代,王光祿的父親這番話確也道出了大批讀書人的心聲,讀書的成與不成,能否通過科舉,是當時人們心中的一個坐標。不能通過科舉正途,即使一生為官,也總覺得是個遺憾。晚清時,上海有個叫潘襄的秀才,13歲就入學當了秀才,17歲就得到國家給予生員的生活費用。青年時,以貢生的身份入京,兩次任教職,一次署縣令。60歲以后,罷官歸鄉,家道貧困。70歲后,忽然改名應童子試。直到83歲,仍然手抄口誦,銳氣不衰。有人問他為什么這樣做,他說,聽說讀書要靠慧根,我這輩子是不行了,要為下輩子打下基礎,或許來生可以早些考上。話雖如此,一生讀書的人,雖然以貢生的身份做了官,但沒能考中舉人、進士,總歸覺得是個遺憾。晚清名臣曾國藩,28歲時以第三甲四十二名的成績,“賜同進士出身”。從身份上講,他與“進士出身”只多了一個“同”字,其他方面并無差別,但他直到晚年,對此仍然耿耿于懷,總覺得自己科舉時的名次不夠好,引為一生的憾事。
有些老秀才,讀了一輩子,考了一輩子,也練就純熟的書本知識。湖北有個老秀才,70歲了還來參加院試,考官想試試他的本事,隨口出題道“大學之道,天命之謂性”,老秀才應聲回答:“道本乎天,家修而廷獻也。”學政大人也不得不佩服他對經書的熟悉程度。清人龔煒在《巢林筆談》卷5中說到這些考了一輩子的老諸生時,禁不住有許多感嘆:老秀才們終年讀四書講義,畢竟多讀幾年,所以文章往往細膩、有條理,但讀了一輩子書,寫了一生的時文,終究考不取功名,“不知費多少精神歲月,聚成一堆不值斤兩故紙,亦是可嘆”!嘉慶間,有個叫李貽德的舉人,在京中參加會試,十年不歸,屢試不第,年過五旬。這一年,他的一個同年中舉的朋友死于京師,他賦詩日:“故鬼未還新鬼續,憐人猶自戀長安。”可謂是道盡了科場辛酸。不久他也客死京城,聞者悲之。科舉時代,不知有多少有才之士,在科場中消磨了一生,皓首窮經,一事無成。
在科場弊端叢生的時代,由于清廷對老年秀才往往給予優待,也不免有人鉆這項政策的空子。晚清名臣張之洞曾論及此種現象,童試中有很多人年齡不過五六十歲,卻報稱八九十歲的。謊報年齡,不過是希圖得到國家恩賞,坐得舉人、進士之名,以此威嚇百姓,為害鄉里。這當然還是自己謊報年齡的,還有一種情況,是考官們為了濫施恩賞,往往為名落孫山的人謊報年齡,以圖得到特恩,賜以舉人頭銜。
考中了的未必有才
科舉成為一些讀書人一生唯一寄托時,就不免會出現一些“范進”式的考生。有這樣一個真實的故事,乾隆時,寧波有一名叫金法的考生,多次考試不成,得了瘋病,被鎖禁起來巳多年了。乾隆三十年鄉試時,忽然病好了,于是進場參加考試,竟然考中了舉人。赴宴時,猛然想起考卷中有一個問題沒答,深恐被發現會取消自己參加會試的資格,于是瘋病突發,再次被家人禁鎖起來,幾年后不治而亡。科舉時代,這類事件本身就多,而清代科舉如兒戲,百弊叢生,這類范進式的考生的故事,屢見不鮮,也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
科舉制度的弊端當然還不止于此。相傳,有一位外國人來華,在京師書肆中買到一份當年狀元的考試文章,看了之后,大為嘆服,中國人的哲學、文學真是了不起,于是在京城住下來。次年,又買到一份狀元的文章,發現與前一年所購的文章差不多,不免詫異。到了第三年,再買一份來看,與前兩份還是沒多大區別。其實這就是科舉制度的一個關鍵的問題,八股作文,大多沒有多少新意。《清稗類鈔》載:光緒帝有一次閱朝考卷子,發現大多數考卷“意皆從同”,不禁感嘆說“以這種方式錄用人才,也難怪學非所用。”在這種情況下,考中了的未必一定有才,沒考中也不一定就真的學問不夠。所以,皓首窮經的老秀才中也有不少有才學的人,也有一些死讀圣賢書的書呆子。也只有在科舉時代才會出現百歲考生那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