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 肅
提起抗日戰(zhàn)爭,我們會想起什么?地雷戰(zhàn)、青紗帳、小米加步槍、華北平原上的堡壘,行為不端的漢奸,以及大義凜然、臨危不懼的抗日英雄……在我們被過濾的歷史書中,這些元素快成為我們記憶的“標準相”了。即使近些年,開始有“楚云飛”混跡于“李云龍”式的英雄隊列,也始終不過是配角的身份。
嚴歌苓的新小說《寄居者》刷新了我們對那個時代的認知視野——在淪陷區(qū)之外,還有一個上海,一個狂風暴雨中的孤島的異境世界。一個不知亡國恨的“商女”孤島,這里有租界、紅燈區(qū),夜夜笙歌、徹夜不息的舞會。“全世界的人如果想在道德上給自己放放假就來上海”。但在這樣一個道德上可疑的城市,1941年卻突然成為苦難的庇護所:德國納粹在全世界屠殺猶太人,而上海是世界上唯一不需要簽證的城市,開始吸引猶太難民們紛至沓來……
《寄居者》道出了愛與人性的一段曖昧糾葛:單純、憂郁的猶太難民,聽見自己愛情的挽歌,響在1942年的上海。生在美國,長在上海的鋼琴女郎,在背叛與熱戀之間,良心與夢想之間疲于奔命。
看嚴歌苓的小說,內(nèi)心得預(yù)備一種當電影導(dǎo)演的想象力,這將會使對小說的閱讀,演化為看電影大片的震撼性觀感。以小人物顛沛流離的命運,折射大時局的動蕩不安,嚴歌苓對此并不陌生,她同樣有本事把宏大場面和輕微細節(jié)同樣描繪得栩栩如生,視覺感很鮮明。
所有的戲劇張力被安排在一個舊上海版的“越獄”故事上,一個在美國長大的華人女子阿玫,一見鐘情地愛上了落魄猶太青年彼得,為了把他從危險的戰(zhàn)亂上海送往美國,21歲的女子變得工于心計,她把一個長相與彼得相似的美籍猶太人艾德勒哄騙到上海,準備偷梁換柱,借用艾德勒的護照,和彼得一起演繹一個精彩的逃逸魔術(shù)……
一個毋庸置疑的電影腳本。驚心動魄的愛情之下,逃離上海的懸念之上,夾藏著一個無比宏大的主題:猶太人的苦難,以及對戰(zhàn)爭的反思。
事實上,這些主題曾在一批好萊塢猶太籍電影大師,如斯皮爾伯格、波蘭斯基等人的電影中反復(fù)出現(xiàn)過,但與那種沉重、肅穆如希臘悲劇的電影相比,嚴歌苓的小說里多了一些調(diào)侃與客觀描述的調(diào)子,這在一定程度上把我們從繼往的思維定勢里拉了出來:猶太人并非都是《辛德勒的名單》里麻木、凝重的表情,他們的真實面孔還包括對財富永恒的追求,家庭觀念重,自虐式的忘我工作等方面。彼得的隱忍,認真、憂郁和艾德勒的狡猾、世故、冒險結(jié)合在一起,拼貼了立體的猶太人。特別富有代表性的一點是,彼得即使面對兩支手槍的逼迫,也不忘對錢財?shù)乃魅 ?/p>
在這一點上,嚴歌苓表現(xiàn)了她的智慧,在“苦難”面前,很多作家會放松警惕,流于盲目的禮贊,而她卻在最后一瞬間保持了清醒:在小說的結(jié)尾,曾經(jīng)火焰萬丈的愛情,灰飛煙滅。在情節(jié)懸疑推進到高潮對,阿玫從開往美國的船上跑了下來,離開彼得,從一段曠世之戀里功成身退。
其實,寄居美國的華人與寄居上海的猶太人的愛情,更像是一個隱喻。它包容了太多的寓意:一方面,《寄居者》將它所關(guān)注的社會緯度延伸到美國,探求華人艱難屈辱的移民史;另一方面,它也將“寄居者”的歷史經(jīng)度,上溯到幾千年來猶太人被放逐的歷史深處,并形成一個涵義深遠的映照。嚴歌苓始終將中國人和猶太人作對比,她并沒有護短,她一方面嘲諷中國人蠅營狗茍,另一方面又禮贊這種堅強的生命韌性。同時,她還拋出一個發(fā)人深省的思考命題:寄居在上海的猶太人,因為有宗教信仰,在祈禱聲中,他們不再漂泊,“信仰是他們流動的疆土”,而“我”呢?而像阿玫這樣一個“中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