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軍
我第一次聽湯沐海的音樂會是在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他當時擔任澳大利亞昆士蘭交響樂團的首席指揮,早已是蜚聲國際樂壇的華人音樂家了。他那次帶著樂團來深圳演出引起了轟動,也使我第一次領略了這位才華橫溢的指揮家在舞臺上準確瀟灑而又激情四射的獨特風采。
不過,我與湯沐海的結緣,不是在深圳,也不是在國內,而是在萬里之外的芬蘭。
那是在2004年4月25日,我隨一個中國新聞代表團去芬蘭訪問。那是一個迷戀音樂的國度,是誕生過大作曲家西貝柳斯的國度。到達赫爾辛基的當天,我們就被安排參觀西貝柳斯音樂公園。而在參觀的過程中,人們一聽說我們來自中國,立即興奮地告訴說,哦,中國人了不起,我們芬蘭國家歌劇院的首席指揮,就是中國人!
此次來北歐之前,我就知道湯沐海于2003年初來到芬蘭就任一家著名歌劇院的首席指揮,而且我還了解到,他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由該劇院的全體樂手和合唱團員投票選定的。這對一個中國指揮家來說,不啻是莫大的信任和崇高的榮譽。但是,我卻沒有想到,他在芬蘭名氣竟會這么大,連我們這些與他并不相干的中國人,似乎都在分享著他的一份榮光。尤其湊巧的是,這天下午,當我們前去參觀芬蘭有名的巖石教堂時,發現這里赫然張貼著一張音樂會海報,演出的時間就是26日,也就是翌日晚間,指揮正是湯沐海。能夠在異國他鄉趕上本國指揮家的音樂會,如此良機豈能放過?我與幾位同行立即前去買票??墒鞘燮碧幑ぷ魅藛T告訴我們,全場票子幾乎賣光了,只剩下最前排、也就是最貴的幾張票了。我們毫不猶豫地說,甭管多少錢,我們全包了!
巖石教堂并不是專業演出場所,但是,由于設計獨特,大部分建筑都埋在半地下,且完全是以巨大的巖石堆壘而成,故而音響效果絕對一流,在這里聆聽音樂被當地人視為難得的藝術享受。我們的票是在第一排,距離樂隊不足10米。教堂的臺子較劇場的舞臺要低一些,這樣一來,我們與樂手之間幾乎是可以互相平視的。指揮臺離我們就更近了,我們幾乎可以聽到湯沐海情緒激昂時那急促的喘息聲。那天演出的曲目都是中國人比較熟悉的俄羅斯作曲家的作品,即格林卡的《柳德米拉序曲》、科薩科夫的《一千零一夜》與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湯沐海從走上指揮臺就全神貫注于音樂,根本沒有留意到前排有幾位中國人。他的指揮動作如行云流水,瀟灑自如,與樂隊之間形神默契,水乳交融。樂音隨著他的指揮棒時而輕快時而激昂時而哀婉時而深沉。滿場觀眾則完全沉浸在他的音樂氛圍里,安靜得不容落針。當音樂會在老柴《悲愴》的高潮中戛然而止,全場掌聲雷動鼓掌猶嫌不夠,則全場頓足;頓足依然不夠,最后則是高聲歡呼。
湯沐海一次次謝幕,一次次接受觀眾的獻花,一次次向樂迷揮手致意。笑意寫滿臉龐,汗水浸透衣裳。直到觀眾開始散去,他才發現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有幾位講漢語的觀眾依然在起勁地歡呼喝彩,他又驚又喜,一個箭步從臺子上一躍而下……
顯然,我們的到場給湯沐海帶來了意外的驚喜。他興奮得像個孩子,連呼“想不到想不到”,跟大家握手時還情不自禁地踮起腳來一顛一跳的。當得知新民晚報的金總來自上海,他立即改換鄉音,講起了家鄉話。這時,我們發現在周圍還有一些芬蘭樂迷等著請他簽名,不便占用他太多時間,便想與他告別。他卻說,不行不行,你們是來自故鄉的客人,我一定要請你們喝酒,咱們好好聊聊!
這樣的盛情是不能謝絕的,況且,大家也正想跟這位大名鼎鼎的指揮家敘敘鄉情。于是,我們臨時商定,轉天晚上到湯沐海家里去歡聚一番。
湯沐海的住所在赫爾辛基一條繁華的街道上,是一座歐式公寓,我們很容易就找到了。湯沐海為我們準備了豐富的熟肉制品,各種歐式零食還有大批的啤酒、紅酒乃至白酒。他跑進跑出地張羅著,說本來想請我們去飯館吃飯,可是想來想去覺得不妥,家鄉來人自然要在家里接待才夠意思,你們說是不是?
這位脫去了燕尾服的指揮家,頓時顯露出其真誠樸實、熱情率直的性格特征。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說了不少話,向這些新聞界朋友“大規?!贝蛱絿鴥鹊男侣勏?,同時也向這些故鄉人“大規?!笔惆l自己思鄉懷舊的情愫……
我一向不勝酒力,但那天受到湯沐海的感染,也喝了一些酒,一定也說了不少酒后的真言。但到底說了什么,如今已經記不清楚了。只記得我們一直聊到夜深人靜時分,才告辭出來。此時的湯宅客廳里,已經是杯盤狼藉了。湯沐海一直把我們送到街頭,并與我們擊掌相約“北京見!上海見!深圳見!”……
這段異國偶遇,深深銘刻在我的記憶里。但是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這次會面竟引出另外一段更為珍貴的書緣。那是在我回國的兩個多月后,我忽然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話筒中傳來一個操上??谝舻睦咸穆曇簦骸澳闶呛钴娤壬鷨?你肯定不認識我,我叫藍為潔,是湯沐海的媽媽,是他叫我跟你聯系的……”
原來,湯媽媽剛剛出版了一本關于兒子的書,湯沐海特意讓她給我寄來一本?!皽搴R辉俑艺f起你,說你既懂音樂又懂繪畫,在芬蘭你們很談得來,一定要我給你寄本書。我打這個電話,是想確認一下你的通信地址……”這實在是一個令人感動的電話。我向遠在上海的老人家表達了由衷的謝意,并請她轉達我對湯沐海的問候。幾天以后,書就寄到了,書名就叫《湯沐?!?,副題為《我把生命獻給音樂》。扉頁的左下方是作者藍為潔老媽媽的親筆題字。
我當即開始翻閱這本獨特的母親寫兒子的專著。雖說這本書厚厚的有400頁,讀起來卻很輕松,因為里面用了大量篇幅描寫一個音樂家的成長故事,從他出國留學如何邂逅卡拉揚大師,一直寫到他在世界樂壇縱橫馳騁20多年,最終成為一個歐洲著名歌劇院的首席指揮。老人家的文筆質樸而輕盈,好似一個慈愛的母親絮絮叨叨地跟鄰居們講述自己兒子的傳奇經歷。這本書,不但讓我更清晰地認識了湯沐海,而且認識了他的藝術家庭——他的父親、著名電影導演湯曉丹,他的哥哥、著名油畫家湯沐黎以及他的母親、作家藍為潔。我給湯媽媽打電話,向老人家暢談了自己的讀后感。我從老人家的聲音里聽出了一個成功母親的那種自豪和滿足。
作為回贈,我把剛剛出版的我與范曾先生的對話錄《詩意的裁判》寄給了藍為潔老媽媽。她很快就回了電話,說很喜歡這本書,還希望我日后再出新書一定要寄給她。我答應了。
一晃,就到了2006年,我的散文集《收藏記憶》和美術評論集《讀畫隨筆》出版了。我給湯媽媽打電話,問她是不是把贈給湯沐海的書也一并寄到上海,由湯媽媽轉交?湯媽媽立即回答說“先不要寄了!湯沐海6月下旬要去廣州指揮一場音樂會,屆時我也要去廣州,索性你也來聽音樂會吧,順便把書帶來就行了。我們還能見個面,不是更好?”我自然很高興,當即相約廣州見面。
大概在演出前的三四天吧,廣州星海音樂廳的工作人員給我打來電話,說是受湯沐海先生的委托,邀請我赴會并交代了具體的聯系辦法。我由此感受到湯沐海辦事的嚴謹和細心。我知道,指揮家在演出前是不能分神的,因此,我在演出那天趕到廣州之后并沒有去打擾他。不過,當我來到音樂廳時,早有工作人員拿著一份名單恭候嘉賓入場,我發現,那名單上也有藍為潔的名字,立即急迫地問:湯媽媽來了嗎?我想立即見到她!而我得到的回答卻是因為湯曉丹先生突然生病,湯媽媽沒來廣州。我不禁有些失望。
然而,精彩的音樂會很陜就把蒙在心頭的那一縷遺憾一掃而光了。散場后,我來到后臺看望湯沐海,推門之際,發現他正在換衣服,我說聲抱歉正想退出,他卻一伸手把我拉進屋子,一面朗聲大笑與我打招呼,一面張開臂膀與我擁抱,連同他那未及擦干的熱汗與演出大獲成功的喜悅一同傳遞給我。我被眼前這個解衣磅礴全情投入于音樂的藝術家深深地感動了,腦海中不禁回味起湯媽媽那本書的副題《我把生命獻給音樂》——是啊,面前的湯沐海,不正是這本書的活生生的再現嗎?真是“知子莫如母”啊!
我問候了湯老伯的病情,同時也對湯媽媽未能南下表示遺憾。湯沐海則轉達了母親對我的問候,希望我有機會到上海一聚。我把自己的書題贈給湯沐海,并請他把題贈給湯媽媽的書轉交給老人家,湯沐海卻搖搖頭說,這次恐怕不行了,我不回上海了,明天就從香港回歐洲了。你還是直接寄給她吧!
離別之際,找請湯沐海也在湯媽媽的那本書上簽名。他打開扉頁一看,笑著說,你看,媽媽已經把中間的位置給我留出來了!隨后大筆一揮,完成了作者媽媽與主人公兒子在同一扉頁上的“母子合璧”。
2009年3月6日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