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偉娜
摘要數千年來,女性以其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成為美的代名詞,當歷史上的文人騷客對女性美嘖噴稱贊、陶醉沉迷的時候,張天翼卻反其道而行之,執著于繪制一副副丑女圖。在他筆下,丑已經融入作者強烈的主觀感受,或者表明作者對舊式傳統女性和時髦女郎鮮明的諷刺、批判、否定立場,或者成為引發讀者對善良柔弱女性強烈同情心和道德責任感的道具,而寫丑的最終指向仍然是黑暗的社會現實。
關鍵詞丑女;舊式傳統:藝術
張天翼是“左聯”優秀的諷刺小說家,也是當時異軍突起的文壇新人。張天翼繼承魯迅確立的國民性批判主題,明確的將目光投向丑惡鄙俗的社會文化弊端和根植于古老中國土壤中的病態人格,繪制出一幅幅由苦難、慘痛、悲壯組成的審丑圖。他的小說充滿了對丑惡事態的憤激、諷刺,而又顯示出一種不同尋常的冷峻的敘事態度。
一、舊式傳統女性的丑
且先讓我們看看丑女們的尊容:《一個題材》中禿了頂的慶二伯娘,一雙粽子腳,一口紫銅色的牙床肉,笑起來滿臉打皺,發出格兒格兒的聲音,嘴唇撮著像個臘鴨肫。
張天翼將丑的外延擴展為病態的人格和怪異的行為舉止。在他看來,這兩方面是互為表里,息息相關的。展示出人物行為舉止的怪異就能充分說明人格的病態。《怪癖》中的羅二小姐行為舉止都超出常人能夠理解和接受的范圍,作者將她列入自己的文學創作當然和他本人以丑為美的審美心態有關,但是作者更關心怪癖行為背后的病態人格以及造成病態人格的深層原因。
為了將舊式傳統女性的丑描寫到極致,張天翼還借助諸如鼻涕、眼屎、帶血的痰、頭上招蒼蠅的癤瘡、懶懶地冒著熱氣的大便,還有拈臭蟲,搓泥卷,搓完腳丫把手拿到鼻孔邊嗅等容易引起讀者不快反應的穢物與不雅動作,并且恣意張揚,以期達到一種特殊的藝術效果。《善女人》中的長生奶奶經常用黑指甲掏下一堆濕淥淥的眼屎,噴著唾沫星子破口大罵,壓扁嗓子哭著叫皇天。為了發泄滿腔的憤恨和不滿,她經常罵兒媳狐貍精,罵自己的兒子“婊子兒子”。
此外,張天翼還善于捕捉最能體現人物性格特點的某些典型細節加以漫畫化,并且反復渲染,使其在小說文本中多次出現,從而成為人物的活標簽。
對張天翼筆下污言穢語和粗鄙的細節描寫,我們要做辨證的理性思考,不能一味的肯定贊揚。這些鼻涕、眼屎、帶血的痰等穢物和拈臭蟲,搓泥卷,擤鼻涕等不雅的動作描寫給讀者造成強烈的視覺沖擊力,的確能夠加深讀者對人物的印象,而且其中一部分夸張變形的細節描寫確實建立在真實的基礎之上,是作者對生活準確觀察、透徹理解的結果,因為真實而達到高度的藝術美。如《講理》中店鋪門口的大便確實有礙觀瞻,但這樣也正反襯出女主人公的蠻不講理,其霸道也正同懶懶地冒熱氣的大便一樣牛氣轟轟、臭不可聞:《移行》里,小胡吐血的慘狀與淡綠色的帶著血絲的痰及其帶來的滿屋臭味得到渲染,桑華由革命者變成享樂者的“移行”才有了依據,真實可信。但是凡事都有一個限度,真理再往前前進一小步就變成謬誤。這些東西在文中的反復出現和層層渲染并不能給讀者帶來美感。并不能使讀者得到精神的愉悅和審美享受,反而會引起讀者討厭、憎惡的感情,所以作者不經任何藝術處理,將這些東西用純自然主義的手法一一呈現出來的做法還有待商榷。
這些容貌丑陋、心態卑劣的女人在眾多美女中間顯得鶴立雞群、形單影只,造成奇崛突兀、先聲奪人的藝術效果,在不經意間也融入了作者自身鮮明的愛憎。但是,作者寫丑并非僅僅為了另辟蹊徑、驚世駭俗,而是在描寫丑、刻畫惡的同時,深深思索引發這些丑陋現象的原因。包括社會的、時代的、政治的、經濟的、心理的等等。張天翼筆下的丑女丑在心靈,外表的刻畫只是作者借用的道具,是表明自己主觀價值判斷的刻意安排。
二、時髦女郎以丑為美的審美心態
丑和美之間從來沒有明確的界限,美丑相共相生,相互轉化,何為美?何為丑?完全取決于人們的審美心態。張天翼深深懂得美丑共生、相互轉化的道理,注重展現時髦女郎以丑為美、化丑為美的審美心態,從而達到辛辣諷刺的獨特藝術效果。
《稀松的戀愛故事》中的女主人公的名字朱列竟然等同于豬頭肉的叫賣聲,男主人公羅繆口中的豬股癩糖使他的牙齒成了干鴨肫的顏色。這些故意丑化的修辭手法無疑表明了作者嘲諷的立場和態度。此外,作者還饒有興趣的對很多丑的東西做了美化處理,比如將十幾家男人撤尿的墻角上的一抹黃色,比喻成掛了幾百年的舊字畫,將頭發里落下的頭屑比喻成灰白色的雪片,將討人厭的蒼蠅比作“頭紅得仿佛涂過胭脂,身子綠得發光”的“艷妝女人”等等,這些以丑為美的描寫,再次綻放了丑獨特的魅力。
審丑圖的構建是張天翼匠心獨運的杰作,他寫丑并非要以丑為丑,并非以丑作為無聊的談資和逗人的笑料,而是期待讀者在哈哈大笑之后,能得到深層次的啟迪和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