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頤武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大學文化資源研究中心副主任。從事中國當代文學、電影、大眾文化和批評理論的教學與研究。90年代以來,在全球化與中國當代文化關系方面進行了一系列前瞻性的研究,著有《在邊緣處追索》《大轉型》《從現代性到后現代性》等論著多種。
《小團圓》的出版,確實是一石激起千層浪,讓我們再度看到張愛玲后期創作的面貌,讓我們感受到了這位天才的女作家沒有衰竭的創造力和堅持不懈的對于創作的執著,也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更為完整和更為豐富的張愛玲。
對于我們這些始終關切張愛玲和她的生平、創作的人來說,這是何等欣幸的事情。我們一直以為晚年的張愛玲已經面臨著創造力的衰竭和對于寫作的厭倦,但其實晚年的張愛玲對于創作仍然表現出高度的專注,她的才華通過這部著作得到了最好的證明,她的創作生命一直在延續。我們從這部書中可以看到,這位晚年在英文寫作中遭遇了挫折和困難的天才仍然是中文世界里無可爭議的重要作家。我們可以看到她強烈的個性和進行中文寫作的無與倫比的能力。雖然有關于是否應該尊重張愛玲原意的討論,但毫無疑問,對于我們這些讀者來說,《小團圓》的出版可以說是具有石破天驚的意義,它無疑昭示了一個更加值得我們關注的張愛玲的新面貌。
這本書當然是張愛玲具有自傳性的小說,也可以說是以小說形態出現的自傳,這里幾乎一切都有張愛玲本人的影子,也有我們所熟悉的張愛玲個人的鮮明的特色。按照陳子善的說法:“現在已有索引派將《小團圓》的人物與現實對號入座,發現竟然絲絲入扣,比如邵之雍是胡蘭成,比比是炎櫻,蕊秋是張的母親,九林是張的弟弟,文姬是蘇青,茍樺是柯靈,燕山是桑弧等等,但是,小說是虛構的,這是前提,對號入座是非常危險的。”我同意陳先生的意見,但同時也難以克制我們往自傳的方向聯想。因為這本書的自傳性是太明顯了,任何人都難以抹去這樣實實在在的痕跡。無論小說也罷,自傳也罷,這是張愛玲在現身說法,直接地面對自己記憶的一次最徹底、最直接的傾訴,也是對于自己的前半生最為深入的清理。無論是那敏感而銳利的觀察和對于人性清晰的剖析,還是對于生活深處復雜和微妙的一切的關注。這些打著自傳的鮮明烙印,而與她晚期同樣以自己的生平為中心的作品《對照記》既有相似性,也有相當的差異。
在《對照記》中,她幾乎完全沒有涉及自己的感情生活和對于身邊男性的敘述。她的感情生活好像是一片空白,我們從來沒有看到她自己對于這一問題的敘述。同時對于親人們的陳述也是非常簡略,這些人生中最為敏感和微妙的問題好像被她徹底放在了敘述之外,成為她生活的多余之物。但這一次我們才發現其實她并沒有放下前半生的感情和生活的經歷,這些東西始終纏繞著她,長久地給她的內心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這些記憶其實是糾纏如毒蛇,執著如厲鬼的難以消弭之物。無論是之雍、燕山、茍樺等人給她留下的印象其實都超出我們原來的理解之外。而她對于母親、弟弟、姑姑這些她生命史中最為重要的親人的描述,也是格外地銳利,有一種出乎意表的尖刻。她其實是把內心最深切的感受直截了當地寫了出來。她對于人生中的一切其實是殘酷的,不僅僅對于他人殘酷地觀察,也對于自己殘酷地觀察,面對她的直率,我都有不敢直面的一點點恐懼。她好像多少有點“無情”,但這是何等深沉的“無情”,是對于生命透徹到入骨的深刻。其實這種“無情”是對于人生最為銳利的揭示。看起來都已經放下,其實依然都放不下,這部書可以說是晚年寫作的高峰,其實也是她一生寫作的高峰。早年的一切都已經進入了文學史,但這部書無疑可以在當代華文文學的歷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筆。曾經看過張愛玲弟弟的回憶錄,其中說到他姐姐離開了上海,從此一去不返,但居然沒有通知他。他到姑姑家找姐姐。“姑姑開了門,一見是我就說:‘你姊姊已經走了然后關上門。”“我走下樓,忍不住哭了起來。街上來來往往都是穿人民裝的人,我記得有一次她說這衣服太呆板,她是絕不穿的。或許因為這樣,她走了。走到一個她追尋的遠方,再也沒有回來。”但她在那遠方又追尋到了什么呢?其實還是《小團圓》里的上海的歲月。在這部對于她自己前半生回首凝神的著作里,上海的一切仍然歷歷在目,仍然是她生命的中心。
看這部書,我有一個感慨,中國人的二十世紀是太不容易了。張愛玲這樣的作家經歷的坎坷其實也是中國人艱難的一部分。中國人付出了太多太多,今天我們終于有了一個新的可能,讓我們有更加博大的情懷和更加開闊的視野去理解世界和我們自己的過去。這部書正是中國二十世紀記憶的一部分,雖然渺小,卻依然不能隨便遺忘。它還在給我們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