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義勤先生是中國內地徐訏研究的開拓者。20世紀90年代初,他的碩士論文《漂泊的都市之魂——徐訏論》對徐訏的文學創作進行了系統的學理分析,讓這位在現代文學史上曾名噪一時,但其后久被內地學界淡忘遮蔽的人物浮出話語地表,很有撥云見日之功,論文出版后獲得了江蘇省社科優秀成果獎。近日,為紀念徐訏誕辰一百周年,他又與王素霞博士合作,推出了《我心彷徨——徐訏傳》(上海三聯書店,2008年11月)一書。靠著鉆研史料的毅力和觸摸傳主靈魂的敏感,作者試圖還原一個有血有肉的徐訏,不但彰徐訏之才,力述其與魯迅、林語堂、胡適等文壇巨擘的交往;而且表徐訏之情,力述徐訏亂世之中足跡遍及大江南北、歐美南洋,一生多次婚戀、情感起伏跌宕的傳奇之遇。
徐訏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現代文壇中是一個“異數”。在民族危亡、戰亂紛爭,多數作家進行慷慨激昂的抗戰宣傳或書寫中國人血淋淋的苦難現實的年代,徐訏寫出了《鬼戀》、《風蕭蕭》、《吉布塞的誘惑》、《荒謬的英法海峽》等系列作品,它們或者遠離塵世,在一種封閉自足的異域情調中表現理想主義的愛與美,或者對血雨腥風的殘酷現實進行一種詩性化的傳奇想象,人物行蹤詭譎神秘、多角戀愛纏綿悱惻、情緣糾葛撲朔迷離、姿態心緒曼妙空靈,“由對人生和愛情的浪漫無邊進而發展到對一個時代和一場戰爭的‘浪漫’”。可以說,徐訏小說中的浪漫、玄幻、哲思,使慣于承受時代之“重”的中國現代文學一舉變得異常輕盈、飄逸,并瀟灑無比。他在當時的這種不啻為“另類”的寫作方式不是無緣無故的,讀過《我心彷徨——徐訏傳》之后我發現,徐訏寫作姿態的這種“政治‘去蔽’”——以個體心靈的輕舞飛揚稀釋消解意識形態的時代政治這一敘事維度,是與他個性氣質的“禮俗‘去蔽’”——最大限度地去除禮教、倫理、人情世故等“外在自然”的影響,直面自我情感欲望的本然——息息相關的。
童年時父母離異、寄宿生寂寞冷落的創傷性記憶,長大后的顛沛流離,使得徐訏終其一生難以擺脫落落寡合、孤高自處的境遇,他本質上是個孤獨而自卑的人,但正如他的朋友殷孟湖所說的,他的自卑感并沒有導向通常人所有的謹慎、小心,事事不越軌,而是相反,“自卑感之外更有詩人的狂妄,有時,會做出一些失常的事來”,或許徐訏正是以一種隨心所欲無所顧忌的“詩狂”掩蓋內心深處似乎揮之不去的孤獨和自卑。不管怎樣,一如該書序言對徐訏“文弱而頑強,矜持更詩狂”的概括,這份似乎同樣沁入骨髓的“詩狂”使得不善言辭的徐訐每每不避禮法之規與習俗之道,時有異常坦率、直白、無任何諱飾的言行出現。關于閱讀,他曾直言古典文學的粗陋,他認為對于童年的自己,“《紅樓夢》實在不是有益的讀物”,而“最有害的則是《西廂記》”,“除了曲辭的綺麗動人外,實在是一部下流的無聊的作品”。眾多的詩朋往來,他也從來只遵從“內心的原則”而絕不對別人認為的文壇大亨做違心的溢美之詞,如徐同胡適相交多年,但他并不諱言對胡適的不恭之辭,對于胡適30年代初在北大的授課,徐訏并沒有好的評價,胡適開設的“中古思想史”他聽了一次后便覺“索然無味”,甚至認為胡適有“嘩眾取寵之嫌”,“不像是哲學系的功課,當時我想到唐朝和尚的俗講。俗講本是和尚講經,后來為了吸引聽眾,向通俗有趣吸引聽眾方向發展,所以我沒有選他的課”,十多年后在美國再相見時對胡適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授課,他的評價也不甚佳,“課堂中大概有二十幾個人,除了七八個北大同學外,聽講的多是上了年紀的女性”。即使對于同他過從甚密,對他的人生道路和文學道路有著重要影響的林語堂,徐訏在感到親切和煦之余,也不諱言40年代旅居海外的他對中國現實的隔膜,“當時日本輿論界覺得他們沒有林語堂這樣的作家可以在世界上為他們爭取同情為憾事。但是在我與他的私人談話中,我發覺他對于中國現實的種種,實在很隔膜”。至于被譽為“中國通”的賽珍珠,徐訏通過切身交往更是發覺她不但連極簡單的中國話都不會說,而且在不了解中國國情的情形下有意渲染中國的貧苦落后,反感之余“當場告辭”,以后不再相見,并以嚴厲的言辭指出了她的真實面目,“賽珍珠給我的印象,不但是一個假中國通的美國人,而且是一個必須擺出同情中國的面孔而內心里正是最看不起中國人的一位作家”。可以說支撐徐訏如此坦言文壇掌故的,正是他骨子里那種不避世故人情、毫無功利欲的“詩狂”,它使徐訏無論經歷多少人生風雨,永遠保持一顆純如處子的心。同時也是這種“去蔽”后的“詩狂”,讓徐訏在面對心儀喜愛的對象時,往往會不期然做出某種異常熱情親切的舉動來。如1976年他與臺灣女作家三毛的相交,時年已近70并成為文壇宿儒的徐訏在某飯局中與還是文學新人的三毛第一次相遇,被三毛的個性才情所吸引,沉默良久后突然開口說:“你做我的干女兒吧”,此言一出舉座沸騰,三毛也認為“這一刻藏著千年的等待與因緣”。徐訏的“詩狂”就是文人特有的執著、天真和浪漫,而這同樣是后來唱著《橄欖樹》浪跡天涯的三毛的精神特質,他們二人惺惺相惜的忘年交就此譜成一段文壇佳話。
徐訏一生中與多名女性的情緣糾葛或許更鮮明體現了他個性氣質的“去蔽”特征。徐訏1934年在寧波老家與小他6歲的杭州姑娘趙璉結婚,在徐訏遠赴巴黎的日子,趙璉曾帶兒子到巴黎探望,但不巧的是徐訏到英國旅行去了,這次“錯位”之旅也似乎預示了二人今后人生中的裂隙。在即將結束這次巴黎游學時,徐訏邂逅日本女作家朝吹登水子,旋即被對方吸引,遠在他鄉的寂寞和對愛情的不倦渴望,促使他在分別的剎那向美麗可愛的日本姑娘莊重求婚,雖然即將分別的事實使分屬當時“敵對”民族的二人最終選擇了理智的分手,但徐訏當夜寫下傷感無奈的詩作《漫感》以示紀念,朝吹登水子則在晚年自傳體小說《愛的彼岸》中如實地寫出了這段戀情。回國后沒幾年徐訏遭遇第一次婚變,專注于文學寫作和詩朋往來的徐訏在家時間較少,引起了妻子趙璉的不滿。當時徐訏一家與女作家蘇青一家比鄰而居,趙璉與蘇青風流倜儻的丈夫李欽后相互欣賞,后來萌生了超出倫理之外的感情。蘇青在自傳體小說《結婚十年》中對此有過或隱或顯的記述。1941年徐訏與趙璉協議離婚,這一次婚姻只維持了7年。1944年徐訏被任命為《掃蕩報》駐美特派員,在美國威斯康辛旅居時,結識了一個美妙的猶太少女,離異單身的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愛情的甜蜜,但想到異族的差異、文化的隔閡,徐訏這一次還是忍痛只身回國割舍了這段浪漫戀情。歸國后他一度與京劇譚派名票言菊朋的女兒、40年代上海京劇界名伶言慧珠來往密切,言曾隨徐訏一起回過他的老家慈溪,不過言慧珠對二人幸福婚姻的憧憬沒有實現,徐訏雖然十分欣賞言慧珠的美麗與才情,對其在60年代“文革”中飽受折磨自縊身亡的結局十分痛心并專門做詩《慧珠》悼念之,但1949年新中國即將成立之際他迎娶的第二位夫人卻是曾在姐姐家做家庭教師的蘇州女孩葛福燦。不過這次婚姻持續的時間比上一次更加短暫,1950年5月主要是出于對政治時局的考慮,徐訏南下香港,從此與葛福燦天各一方。1950年年底與次年年初葛氏曾只身前往香港與丈夫團圓,并打算回到上海后接女兒一同去香港,但此后大陸與香港的交通受阻,葛氏在漫長的等待中于1954年收到了徐訏寄來的離婚協議書。同年,徐訏與一個名叫張選倩的女孩在臺灣舉行了婚禮,這次婚姻持續時間最長,計26年,直到1980年徐訏去世。
徐訏一生經歷的愛恨情仇:婚外戀、第三者插足、離婚再娶、恨不相逢未嫁(娶)時、曲終人散夢一場……在我們這個時代也許并不新鮮,現代人的情感劇場大抵就是上演這些內容。不過若是將其放置到當時的歷史語境,我們就會發現他在處理自己的情感生活時,似乎多了些情感至上的浪漫與輕松,而少了些許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心中經常背負的情與義(理)糾纏的沉重,像我們十分熟悉的魯迅與許廣平喜結連理前后的躊躇,還如歷史學家顧頡剛因有妻室在先對譚慕愚二十載以理智壓抑情感的深情守望。或者說,“那一代人的怕與愛”,往往是一種高懸于社會之上的倫常秩序(天理)與深藏于內心的情感機趣(人欲)之間的較量爭奪,前者是一種社會立法、文化立法,后者則是一種自然原則、情感原則。那一代人的問題常常是一方面他們可能不會完全被作為倫常秩序的天理所俘虜,因為個性、自由、愛情就是從他們這一代知識分子開始提倡的;然而另一方面也不會完全被作為情感機趣的人欲所俘虜,因為作為生于斯長于斯的文化人,他們某種程度上已成“為其文化所化之人”,倫理、禮俗、秩序等“外在的自然”又不可能不(至少部分地)侵入他們的肌體,借用阿爾都塞的話就是他們的“主體”已是被意識形態詢喚過的“主體”了。所以“行乎情之所不得不行,止乎義之所不得不止”的滯重與深沉可謂那個時代特有的文化饋贈。徐訏“禮俗‘去蔽’”的情況是,他以自己個性中執著、天真和浪漫的“詩狂”最大限度地消解了社會文化的意識形態力量,而只聽命于內心深處情感欲念的感召,他這種“自然人”的率性而為是與他詩朋往來中的坦率與坦蕩一脈相承的。徐訏是一個終其一生追求愛情的浪漫與迷狂的人,他的每一次移情別戀,都不能簡單地說是拈花惹草、水性楊花的負面人性在起作用,而只能說與他所唯一依據的“情感原則”本身的變動不居、莫可名狀,并容易稍縱即逝相關。《我心彷徨——徐訏傳》甚至援引徐訏一篇名為《永久與專一》的散文為他“辯護”,“女人的愛情可以專一,而不能永久;男人的愛情可以永久,卻不能專一”。可以說,“因為愛,所以愛”的浪漫和詩狂由于卸去了禮俗、倫常、外在秩序的拘囿,某種意義上或許更接近自由、屬我、自在而為的人類本性。當然,世事古難全,避“重”就“輕”的人生同樣也有缺憾——責任、道義、擔當等社會倫理層面上的難以完滿。徐訏的第二任夫人葛福燦女士苦等到一紙離婚協議之后,再無婚嫁,獨自將女兒葛原撫養大,“文革”期間又因為徐訏的原因吃盡了苦頭,但終究沒有等到再團聚的那一天。彌留之際徐訏對專程到香港探望自己的女兒葛原說出了“你們受苦了……”的肺腑之言,大概他是在試圖償付自己一生欠下的情債吧……
或許,徐訏一生至情至性的最大意義在于,他將生活中的浪漫主義、理想主義做派作為一種藝術化的審美理念成功地運用到了自己的文學創作中,以獨樹一幟的浪漫情調,在“啟蒙”與“救亡”二重奏的現代文學中加入了優美舒展的樂章,與他交好的女性作為人物原型有的已永遠留在了藝術的時空中,這一切使得他生命中的愛恨情仇已無形中被文學化、詩性化了,甚至包括他因時代原因對葛氏的離棄和葛氏無怨無悔的等待也具有現代人難以企及的“經典”意味。或許,也只有在他,一個從中國傳統社會中走出來的去除禮俗之“蔽”與人情世故之累的文人知識分子身上,跌宕起伏的情緣糾葛才會留下如許風流佳話,如果凡俗如我輩,而且生在一個物欲橫流的時代,“浪漫”隨時都有可能被他人乃至自己誤讀誤用的年代,“因為愛,所以愛”的結果恐怕不僅不會如此美妙,而且還會給人生帶來莫大的傷害吧。這大概就是我在閱讀《我心彷徨——徐訏傳》時想到的題外話了。
(孫桂榮,山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