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魯樞元先生曾于《南方文壇》(當年第3期)發表了一篇題為《“向內轉”》的文章,對他在20世紀80年代提出的“向內轉”思想及其在中國文藝理論界造成的影響做了詳盡的回顧。十年之后,再對先生的文藝思想做一番梳理,我們可以發現他文藝觀的轉變。
這種變化集中體現在他近年的新著中:2006年,魯樞元先生出版了一部關于生態文學研究和生態批評的著作——《生態批評的空間》。與之前的文藝觀相比,在形式上,這本書看似實現了一個由“向內轉”到“向外轉”的過程,然而在思想上,它卻是對“向內轉”精神的延續和拓展。
所謂“向內轉”,最初指的是在文藝研究中關注對文學藝術家創作心理的研究,屬于文學心理學思想。對于魯樞元來說,對作家心理研究的根本目的在于向文學藝術的本真狀態回歸??梢哉f,這一文藝思想被用于評判新時期中國文學轉向是極為大膽的嘗試,為當時(80年代)的文藝理論研究和發展開辟了全新的理論視域。雖然該理論在被引入國內文藝理論界的初期階段遭遇了很大爭議,但是它最終還是得到了文藝理論界的廣泛認同。
“向內轉”的實質,既可以說是向文學創作主體的回歸,也可以說是對感性和情感的回歸。在魯樞元先生看來,文學本身就是具有強烈的主觀性的意識活動,那么對文學現象的批評和研究也必然帶有強烈的主觀性。當然,這一思想的引入跟魯樞元先生本人的性格有很大關系,他本人就是一個非常感性、對生活充滿浪漫式思考的人。因而,對于當時的文學批評來說,這種轉向是對程式化、崇尚科學和理性的單一的評論模式的一種超越。甚至可以說,這種文藝觀的提出,把人們的思想從理性和科學的評判模式中解放出來,回到文學最真實、感性的情趣當中。對作家心靈的探索,以及對作家的“內環境”與文學作品之間關系的深入研究,成為文學批評的“新”{1} 的方面。正如魯樞元在他的《創作心理研究》中所說的那樣:“這是一個變觀察為思索、變感覺為體驗、變感受為回味、變認知為想象的過程。”{2}
總的來看,將心理學思想、心理學研究方法等引入文學批評,借助心理學來分析文學現象、解決文學問題,是“向內轉”文藝思想最基本的批評方法,它不僅在于揭示文學創作的心理過程,更重要的是實現文學批評的精神性回歸,最終實現文學對所謂“物理環境”的剝離。
“向外轉”
“向內轉”對于新時期文學批評的影響是深刻的,但是,魯樞元先生并沒有因此在此止步不前,近年來,他對文學生態批評的關注和研究又為中國文學批評帶來了新的氣息。這也預示著一種新的“轉變”。
“新”轉變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生態批評的空間》一書的出版。全書分為四個部分,集中探討文學生態批評的知識性空間,在內容上,它主要包括對生態批評的意義和價值的闡發、生態批評對象及其范疇的研究以及對文學批評未來轉向的預言等等。
一方面,正如魯樞元先生在這本書的“前言”中所說:“不管人們是否愿意承認,這次文學批評理論的‘轉移’,是一次基于‘人類文明知識系統’大轉移之上的‘時代性轉移’?!眥3} 所謂“轉移”實際上就是一種新的轉變過程,同“向內轉”相比,這次轉變仍然是借助其他學科來解決文學批評中的問題,不同的是,它并非以進入文學家內心深處為目的,恰恰相反,生態批評所關注的是外在于人類的宇宙和自然,以及自然生態同人類之間的關系問題,尤其是文學作品當中反映的人和生態之間的關系。如此看來,生態批評思想正是運用生態學的觀點來研究文學現象,并希望借此來喚醒迷失在現代科學和理性思維當中的人類精神——文學精神。這一新的轉向,儼然是一個“向外轉”的過程。
在生態危機日益嚴重的今天,人類對自然和生態環境的破壞,不僅給整個生態的整體平衡帶來了威脅,更重要的是,這種威脅增加了人類精神的危機和人類與整個生態系統之間的隔閡。魯樞元相信宇宙精神的存在。并且,根據大地倫理以及深層生態學的相關理論,這種精神性存在也得到廣泛認同。對于生態主義者來說,地球是一個活著的實體,并非機械科學觀視閾下的毫無生命意義的研究客體。生態問題以及與此相關的人類精神危機,是生態批評產生的重要原因。
另一方面,在魯樞元看來,生態轉向還意味著“人文轉向”,這也是產生生態批評的更為深層的原因。現代科學和理性給人類文明帶來了巨大的改變,但是,也讓人與周圍的環境,尤其是生態環境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人文精神的逐漸疏離正是造成人類精神危機的根源。自然對于人類來說不再是美麗的、浪漫的和充滿幻想的,而是變得僵死。在此基礎上,文學藝術和文學批評也開始走向規范性、科學化之路。這條路,同80年代之前中國新時期文藝理論批評所走的路并沒有太大差別,它們都是與人文精神相背離之路。
當代生態學理論認為,地球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紀——人類紀,即認為人類的活動已經能夠深刻的影響地球的生態環境。以此來看,人類的精神也會對精神生態產生重要的影響。假如人類精神被科學和理性完全奴役,那么,精神生態也必將受到牽連,整個生態系統最終很可能會走上毀滅。
因此,魯樞元認為,生態批評所關注的,正是人類的精神危機——當代人類精神的偏執、癲狂、扭曲、物化等等,這些也是造成生態破壞的精神性原因。現代科學和理性精神對于精神生態圈(包括人類精神在內)的破壞,是當代文學藝術所面臨的重大問題。如果要解決當代人類的精神問題和精神危機,人類就必須扭轉自己對于自然和生態的基本態度和基本精神。生態學的介入,對文學批評來說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文學批評不再只是關注人類的命運和前途,它將人們的視野轉向更為廣闊的區域——整個生態,它是對整個宇宙自然的關注。因而,將文學批評的視野向自然延伸,就意味著“向外轉”。
由此可見,“向外轉”實質上是一個更大程度的回歸的過程,如果說80年代的“向內轉”讓文學研究者們開始意識到精神性存在才是文學藝術最基本的存在方式的話,那么,生態批評意義上的“向外轉”的過程,讓人們開始意識到人類的精神性存在還需有更為深廣的層面作為依托,這個層面就是精神生態層面。這也是《生態批評的空間》一書的第一個部分所要闡明的問題。
“內”與“外”的內在一致性
對于文學來說,“內”與“外”的分界是十分模糊的,即使蘭色姆在他的《新批評》中對所謂的“內部批評”和“外部批評”做出了明確的界定,但是,目前學界對于這種界定依然有很多不同的意見:是否有一個真正的、封閉的完全屬于文學的區域存在,仍舊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如果依據蘭色姆觀點來看,魯樞元在80年代所倡導的“向內轉”實質上是一個“向外轉”的過程,對藝術家創作心理的研究是外在于文本的,相對于文本來說,這只是一種“外部研究”。以此來看,“內”與“外”剛好發生了對調,這近乎于一個詭異的文字游戲,也反映了這個問題本身的模糊性。按照這個標準來評判,生態批評與文藝心理批評一樣,也屬于文學的“外部批評”。與文藝心理批評相比,生態批評與文本之間的距離似乎更大。如此看來,魯樞元先生似乎一直是在“向外轉”,并沒有向“內”轉過。
但是新時期文學批評家們依然承認魯樞元先生的文藝心理研究是一種“向內轉”的文藝思想,這其中的內在原因恐怕就不是簡單的“內”與“外”的文字游戲可以解釋清楚的了。
在本文看來,所謂文學的“內”與“外”,看似兩個完全對立的概念,實質上是有內在一致性的。文學批評中“內”與“外”之間的區別并非《新批評》所勾勒的那樣,存在不可逾越的界限。相反,在精神實質上,生態批評同文學心理學批評一樣,是對文學最本真精神的回歸,同屬于對文學內在精神實質的研究。對影響文學的所謂“外部”要素的研究和探索,目的在于尋求文學內在的最本真的精神實質,這些研究并非簡單意義上的“外部批評”可以概括的。
“內”與“外”的不同僅在于研究視閾上。生態批評注目于整個自然,重視精神生態與人類精神之間的內在聯系,相對于人類心理而言,精神生態是一種外在于人類靈魂的“關系”。但是,人類的內在精神包容于整個自然的精神生態之中,對精神生態的研究,同對人類靈魂和精神的探索是一致的。這種向“外”的轉變,可以說是將人類的內在精神引向外在于人類心靈的、更為廣袤的精神生態的復雜的“關系”體系之中。
所以,“內”與“外”是具有內在一致性的。魯樞元先生對文學的批評和研究看似是一個“向外轉”的過程,但是其內在目的卻是向文學本真精神回顧。從文藝心理批評到生態批評,魯樞元先生的文藝思想經歷了一個從人類內心向精神生態的轉變。而真正的文學精神也并非僅僅存在于人類內心深處,整個自然生態系統對人類心理和精神的影響,才是文學精神最根本的依托。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到精神生態批評這個所謂的“外”部研究對于文學批評的精神意義。
何為“精神生態”?
何為精神生態?這是一個建立在后現代哲學基礎上的概念。從懷特海到大衛#8226;格里芬,后現代哲學從解構式的批評模式,走向自我建構階段。這一階段最為明顯的特征就是生態后現代主義理論的提出:
受到懷特海過程哲學的影響,大衛#8226;格里芬及其追隨者們建立了一個獨特的后現代哲學體系,在這個體系里,“關系”代替了實體,成為構成宇宙萬物的最基本的元素{4}。在《生態批評的空間》中,魯樞元先生對精神生態的界定明顯受到這一哲學思想的影響。略有不同的是,他為這個概念增加了更多的詩性成分。他認為,精神生態學是一門研究作為精神性存在主體(主要是人)與其生存的環境(包括自然環境、社會環境、文化環境)之間相互關系的學科{5}。顯而易見,精神生態就是人與環境之間的相互關系。這里的環境雖然包括了三種環境在內,但是實際上它們統統屬于生態環境這個大的范疇,因此,準確地說,精神生態是人的精神與整個生態之間的復雜關系?!瓣P系”則是構成這個概念的最基本的元素。它意味著人類精神和生態精神之間的相互作用和相互影響。
從這個意義上講,精神生態也就具有了魯樞元先生所說的“流動性”,它是一個充滿活力的、變動不居的概念,而非僵死的、實驗模型式的科學概念。它所建構的基礎本身就是有機的、靈動的。目前文藝理論研究和文學批評所缺乏的,正是這樣一種生動的觀念。較之“向內轉”,文藝觀的此種轉變,為文學批評賦予了更為深廣的精神意義。
精神生態這個概念在《生態批評的空間》一本書中占據了最為重要的位置,全書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基本上都是圍繞這個概念展開的。作者首先將精神生態這個概念引入文學批評中來,其目的是為了借助精神生態批評的方式找回失落的文學精神。他認為,造成文學“詩意消解”的原因就在于一種“量化的”、“算計性”的價值體系占據了人類的生活,人們距離自然以及純真的本性越來越遠,貨幣哲學所建立的價值體系讓人們遺棄了精神追求,完全淪落為數據、表格所編織的復雜陷阱當中,人與自然之間已經失去了在心靈和精神的交流。正因如此,拯救人類精神、讓人類精神與自然生態之間的關系回歸到一種相互調和的、融通的狀態,成為生態批評的精神意義所在。
魯樞元先生認為,拯救人類精神最好的辦法就是開發精神生態資源,讓人類精神回歸到自然生態的本真狀態。他借用哲學家舍勒的三分法,對自然生態、社會生態以及精神生態做了界定,并認為精神生態才是人類精神的最終存在方式。精神生態學正是研究如何讓人類精神回歸到這種合理的存在方式之中。當然,這涉及跨學科綜合研究,是新興的生態學和古老的文學研究之間的結合。魯樞元先生采用了這樣的辦法將兩者巧妙結合起來,即,運用生態學的知識和生態學的研究方法,來開發文學中的精神生態資源,并用這些資源對文學批評甚至包括整個文學批評史做一番重新梳理,從而拓展文學研究的空間,發揮文學更大的功用,最終目的是要解決現代人類所面臨的生態危機和精神危機。
對生態批評的對象、尺度以及知識空間的研究,都屬于精神生態的研究范疇。它的首要實現方式,便是文學的精神生態批評。因而,所謂的“向外轉”,實質上是重拾人類生存的“物理環境”,這個“物理環境”并非單純的社會環境,而是人類生存的整個宇宙、整個生態系統,對這個系統的重新認識,在精神上達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認同感。
小結:“入世”與“出世”
正像《生態批評的空間》第二部分第七節標題所說的那樣:“文學,一種恢宏的弱效應”,所謂弱效應,似乎是一種“出世”的、邊緣化的效應。在這個文學逐漸被邊緣化、弱化的時代,它的作用、它的影響究竟是怎樣的?文學應當采取一種出世的、閑淡的、恬靜的姿態,不問世事、只求保有一份自我精神的清凈樂土,最終陷入更為邊緣化的地位;還是采取一種積極的“入世”精神,即使處于弱勢地位,依然冒著被貨幣價值體系所同化的危險,孜孜不倦地去喚醒人們心中失落的精神,何去何從,這似乎是一個很艱難的選擇。
魯樞元先生對文學的研究,似乎一直在這兩種精神之間往返。80年代“向內轉”的文藝思想,在當時來看,似乎成了一種退步的、不思進取的、消極的象征,然而就是這樣一種“不合時宜”的思想,卻促成了中國新時期文學的轉向,現在看來,這種轉向對于文學批評來說并非是一種倒退,相反,卻極大地促進了文學批評的發展,是對單一的理論批評模式的超越。反觀先生的治學之道,究竟是“出世”還是“入世”、是倒退還是進步,簡單的定論顯然不足以概括其思想精髓。
再到新世紀,魯樞元又將另一門新興的學科引入文學批評——生態批評,他將人們的視野從人類自身引向整個宇宙自然,將人類的精神引向更為廣闊的外在精神世界,近乎于一種“向外轉”的思想??梢哉f,“向外轉”是一種走向荒野的精神。它再次引發眾多質疑:在現代精神以及現代科學和理性取得巨大成就的今天,生態批評理論的提出無疑像一瓢冷水。但是它還不足以澆滅現代思想家的熱情,同“向內轉”相比,它遭遇了更大的阻力。尤其是以金錢、價值實現為追求的現代社會,生態批評同樣是一種“不合時宜”的思想。
因而,生態批評被當做一種“出世”的消極精神,并被拒斥在主流思想之外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但是,現代理性和科學對生態的破壞已經開始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注,生態保護運動逐漸興起,無數生態保護者積極干預社會,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來改變人類生存環境日益惡化的局面。在此種形勢之下,生態文學的興起就成為人類歷史進程的一種內在需要,而生態批評以及更為深刻的精神生態批評,就成為推動人類思想進入到一個更高層次的精神動力。從這點來看,精神生態批評反而擁有一種積極的、“入世”的精神。它的終極目的在于實現人類精神的回歸,同現代價值體系相比,這種回歸無疑是一種“進步”。
由此看來,“出世”與“入世”這兩種看似極端對立的精神,卻在魯樞元先生的文藝思想中得到消解:與主流思想偏離的“出世”過程,實際上是一個在認識到主流思想偏執和弊病的基礎上積極干預人類精神問題的“入世”的過程。他在近年的另一本新書《心中的曠野》里也表達了類似的生態觀,并以散文的方式體現了這兩種精神的結合??偟膩碚f,《生態批評的空間》為精神生態批評開拓了廣闊的視域,在文學研究中引入了其他學科,不僅為文學批評增添了活力;更重要的是,它為日益邊緣化、日益偏離自身存在意義的文學和文學批評指明了方向,這個方向就是精神生態。
【注釋】
①所謂的“新”的方面,僅指在當時的批評界所缺乏的一種對于感性、主觀性的認同,而這種認同早在中國古代以及西方文學批評史上是屢見不鮮的。
②魯樞元:《創作心理研究》,149頁,河南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
③⑤魯樞元:《生態批評的空間》,2、93頁,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④參閱大衛#8226;格里芬編:《后現代精神》,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年版。
(常如瑜,蘇州大學文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