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人正值城市化的集體亢奮和恐慌,爭相在邊地重尋故鄉的天堂神話和神異世界時,阿來陸續給我們奉獻了長篇小說《空山》三部曲。整部小說分三卷,由六個獨立而頭緒相連的機村故事構成,多線條、多節奏地描繪出一個藏地村莊——機村的當代變化圖景。十多年前曾寫出《月光里的銀匠》、《塵埃落定》的阿來,已從絕世獨立的美妙歷史謎團中走出,把筆觸伸向現代化帶來的困惑,這種困惑已經令許多作家嘔心瀝血,甚至麻木。但與許多作家不同,身處漢藏民族交匯地帶的阿來,以弱勢民族的現代化進程為背景,以被主流文化漠視或誤解的諸多問題為經緯,培植了一簇激蕩的故事叢林。
《空山》的副題是“機村傳說”。在藏語里,“機村”是“根”的意思,“機村傳說”也就是關于“根”或“源頭”的傳說。阿來以充滿禪意的“空”,充滿人類學與社會學困惑的“根”并列,命名這部作品,有深刻用意。這一悖論式的命名,透露出他面臨的本質性困惑。近百年來,地球上的每個村莊,每個族群,每個國家,乃至整個世界都在加速趨同化,文化多元性的重要性最近才在各國政治話語中頻頻被強調。作為康巴藏區長大的藏族作家,阿來對藏區的現代化過程有著深刻的體驗和清晰的思考。機村復雜的當代歷程,對作為藏人的阿來是一個巨大的困惑,對作為作家的阿來卻是一個巨大誘惑。
機村是一個偏僻的四川藏地村莊。從20世紀40年代到本世紀初幾十年間,機村發生了滄海桑田式的變遷。幾十年中,新的政治意識形態與現代化的幽靈交織著浸入機村,加速了機村延續千年的觀念與制度體系的崩潰和蛻變。新時代引發的,是對傳統事物的迅速破壞和棄置,對文化多元性的漠視和拒絕。在《空山》中,阿來竭力說出這空前劇變給機村帶來的裂痛,精微地再現了被卷入歷史攪動中的無數個體的各種命運。
《空山》第一部中,單純的少年格拉在新時代來臨之時孤單地死去。他的媽媽桑丹,一個美麗的女人,一個舊時代的公主,在新時代里成了一個迷亂的女人。格拉死后,她象征的舊時代的一切優雅、幸福和殘酷,也隨風飄散。與新時代結伴降臨機村的,是一場巨大的天火。這場被阿來寫得鋪天蓋地的森林大火,不但毀掉了機村賴以生存的自然環境,更燒掉了和機村人心靈依托的神靈的居所。然而,這只是新時代的序曲。
大火被阿來寫得如此出色,在我們的閱讀中,似乎每個字都在那里熊熊燃燒。救火隊的政治瘋狂,大火發生前后達瑟、達戈、索波、格桑旺堆、色嫫、央金……所有機村人陷入的困境,讓人漸漸感到這場大火寓意深長。它象征著弱勢民族的現代化境遇,甚至象征著人類以各種方式獲得的同一化帶來的災難,就像《圣經》中人類因建立通天塔而遭受了上帝的毀滅性打擊一樣。
那么,機村的現代化境遇是怎樣的?在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隨著當代中國歷史的進程,機村這個彈丸之地經歷了三層變化。首先是政治結構的變化。從前,土司、頭人構成這里的政治核心。1949年后,這個核心被支書、大隊長、民兵排長替代。其次是信仰內容和形式的變化,原來主宰一切的神圣被迫“遠走”,喇嘛、巫師等神職人員被迫還俗,相關的儀式也以封建迷信之名被中止,取而代之的,是領袖崇拜和相關的崇拜儀式。進入市場經濟社會時代之后,金錢又成了主要崇拜對象。《空山》第三部中的藏族青年拉加澤里從退學、販賣木材開始的生命突圍歷程,顯示了新一代藏族人在市場經濟時代的蛻變之痛。
政治和信仰的更替,改變了機村人與世界的交往方式。最生動的例子是《空山》第二卷所寫的事件:漢人的陸續到來,引發了機村千年來首次大規模屠猴行動,這次令人心驚肉跳的屠殺,徹底挑戰了機村人的自然生命觀。此外,原有的命名體系所構成的機村日常生活世界,也由于漢語帶來的新名字和新事物而不斷受到沖擊,比如,達瑟帶回的百科全書對動植物的命名,侵蝕著藏語對世界的命名機制。漢語地名對藏語地名的取代或改造,比如,《空山》第三部中,藏語中叫“輕雷”的地方,不經意間就被改成“雙江口”,也改變了機村人的空間感。如此等等,生活習俗、語言、思維等各層面的深刻變化,讓機村迅速被裹進大時代的漩渦之中。
在不斷的變化中,最有意味的,是機村不同身份的外來者。從早年的桑丹,到獵人和軍人達戈、派出所的老魏、掉隊的長征紅軍駝子,從駱木匠、伐木工人、政府官員、李老板、移民、降雨人,到第三卷中來做田野調查的女博士和大量的現代都市游人,幾十年中,機村外來者的身份有巨大變化,他們先后帶來了漢語、革命、毛主席、國家機器、現代科技、商業買賣……每個外來者都標志著機村與大歷史之間的碰撞和融匯。阿來一一描摹出他們的身份、命運和與機村的各色關系,呈現了豐富而殘暴的外部世界摧毀和重構機村的過程。
同時,機村也先后有了一批批出走者。格拉的流浪經歷、巫師多吉的牢獄生涯,索波、色嫫、達瑟的叔叔、達瑟、拉加澤里等人的外出過程和對外界的想往,都改變著機村賦予他們的思維模式。這是個體人生悲劇的開始,更是機村悲劇的開始。他們的出走和歸來,重新標定了機村在機村人心中的位置,重新標定了機村與大時代之間的關系。一代代的出走者的生命景致,構成了一幅生生不息的機村歷史流動圖景。
在這個過程中,最讓人驚心動魄,扼腕嘆息的,就是機村幾十年中出現的許多“最后一個”。最后一個獵人,最后一個巫師,最后一個會全部古歌的人,最后一個……當所有“最后一個”都消失殆盡,就意味一個舊機村的消失。在《空山》第三卷中,機村消失的一切和正在消失的一切,已經成為女博士研究的對象。那一切無限生動、無限哀婉、無限慘烈的歷史現場,更注定將不斷被各種知識時尚的肢解。神秘的覺爾郎峽谷、那個保持了上千年神性的地方,曾激起無數機村人的幸福想象的地方,在現代化的成功開發下,成了大批外地游客的游覽勝景。當年老的索波被迫退休,不再有機會親近峽谷中的鹿群,就意味著這最后一個神性之所也將消失。年輕的機村人們開始按照外來游客的眼光來審視和改變自己,機村的歌手們開始按照游客和都市人的想象來裝扮自己,并名利雙收。機村前后的巨變,就像一場漫長的戰爭突然間就變成一出助人娛樂的戲劇,而無數外來看客之一的女博士與拉加澤里的曖昧關系,更是表明,在外界想象里的機村,是現代社會病態的一個衍生物而已,然而,正是這樣一個新的機村在孕育之中。
“神祇編織了苦難,以便人類的后代歌唱。”這不是阿來小說中經常提到的藏族古歌,而是荷馬史詩中的句子。是啊,曾經熱鬧的歷史,在小說中再現,就像無限的遠景定格于一扇小窗中,就像遙遠的愛情停留在歌唱之中。幾番大規模采伐平息下來之后,當年飛機在機村播撒的樹種,如今已長出漫山樹苗,它們覆蓋了大火的遺跡,覆蓋了砍伐的遺跡。與此同時,機村曾有的一切瘋狂、殘酷,曾有的美麗而神秘的面紗,都被更加強大的現代技術和更劇烈的社會變化迅速抹去。令人無限感傷的是,在重新造就的悠悠青山上和熙攘鬧市里,一切往昔,都好像沒有過一樣。機村徹底的變遷帶來的,是人在迅速流逝的歷史面前的內在麻木感和空虛感。阿來深深感到,一切以對“根”的追溯來填滿我們的空虛感的修辭,最后依然歸于一片空寂。就像《空山》第一部中的天火對機村人說的那樣:“一切該當毀滅的,無論生命,無論倫常,無論心律,無論一切歌哭悲歡,無論一切恩癡仇怨,都自當毀滅。”然而,天火又說:“如此天地大劫,無論榮辱貴賤,都要坦然承受,死猶生,生猶死,腐惡盡除的劫后余暉,照著生光日月,或者可以于潔凈心田中再創世界”。
然而,往者終究難追,來者仍然不見。有感于被時間碾成碎末的一切繁華舊影,和正在愈加劇烈的世界變化中消失為無的事物,阿來站在最新發現的古代機村舊址上,相對如夢寐,追昔撫今,情緒紛紜,以六瓣《空山》故事演繹出一曲挽歌式的機村“空”難合唱曲。好一座孤寂的“空山”,被阿來用支撐著歷史無字天書的縷縷幽魂灌滿。
(南蠻子,供職于人民文學出版社當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