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會昆
[摘要] 福克納是一個非常重視寫作手法的試驗和探索的現代主義作家。它的探索與創新是為了更準確地表現其作品的內容以及他對生活、對人、對世界的看法。他大量使用了并列對照、內心獨白、意識流等表現手法,同時,他的語言還具有連續性和包容性的特點。
[關鍵詞] 并列對照 內心獨白 意識流 連續性 包容性
威廉?福克納是美國現代文學最重要的作家之一,曾獲1949年度的諾貝爾文學獎。瑞典科學院院士葛斯達夫?赫爾斯多來姆在授予威廉?福克納諾貝爾獎時所致頒獎辭中,對福克納在小說形式、藝術技巧上所進行的孜孜不倦、卓有成效的探索和創新作了高度的評價。正是憑借其題材、構思的獨創性以及獨特的創作手法,才使他在瞬息萬變的世界文學的大潮中,像一塊礁石,雖風吹浪打,仍屹然不動。
福克納的創作內容與主題,并沒有多少獨特的地方。當然在對南方歷史的理解,對種族主義的譴責,對南方社會和文化傳統的批判方面,福克納相當敏銳、深刻,具有特別的洞察力。但使他能達到那樣的藝術高度的真正的主要原因恐怕還是他在小說形式及藝術手法上不懈地、艱苦地探索與創新。
說起福克納的創作手法,我們首要提到的應是“并列對照”的手法,這種手法在福克納作品中最為常用,但每次都是以不同面貌出現的。對照既有宏觀的也有微觀的,既有空間的也有時間的。福克納不僅在人與人之間、物與物之間、事與事之間,而且在觀點與觀點之間、傳統與變化之間、過去與現在之間都在進行對照。這種對照主要不是在比較各方的優劣、對錯,而是在它們之間造成一種“對話”。讀者應從這種對話中去形成自己的觀點,得出自己的結論。
下面,我們以時空的對照與人的觀念之間的對照為例,來說明這一手法。
以他的《喧嘩與騷動》為例,在本書中,時序被打亂,往事與現在的事并列出現,這樣,歷史與現實的因果關系便得到突出,即歷史決定現在。昆丁?康普生所面臨的危機、壓力以及需求是1890年密西西比州杰弗遜鎮其他人所不可避免的。他的父母、他與父母的關系、與妹妹的關系、等級制度、傳統等等都將他推上了自殺的道路。昆丁的故事雖然是一個人的故事,但由于時序顛倒手法的成功運用,將他的童年生活與他現在的生活并列,小說衰落、失落的主題更加明顯,昆丁個人的故事也便帶有普遍性。昆丁不再是一個孤立的個體,而是一個典型。他代表了西方現代人的命運。
把不同敘述者和他們的敘述進行對照比較,在福克納作品中也廣為使用。在《喧嘩與騷動》中,福克納把同一個故事講了五遍。第一遍(即小說的第一章)由年齡雖然33歲,但智力卻只有3歲小孩水平的白癡班吉來敘述。他不明白家道為何中衰,凱蒂為何要嫁人,也不知道昆丁為何要自殺。他說不清,讀者也不能從這一部分得到確切的答案。第二遍(即小說的第二章)由受過高等教育、神智清楚的昆丁來敘述。在這一章中,小說的主題逐漸明朗。第三遍(即小說的第三章)由自私自利的杰生來敘述,使小說的主題更加明確、深入。第四遍(即第四章),由正面人物迪爾西來敘述,從而出現了正面主題。第五遍(即附錄)在小說發表十五年后寫成。作者以評論家的身份重新講敘了一遍故事,把康普生家族興衰的來龍去脈和小說中主要人物的結局作了交代。這種“多角度”的敘述方法提煉了主題、塑造了人物的性格。“提煉的過程就是使小說客觀化的過程,感情不能深化主題;理性才能深化主題;也是塑造性格的過程,理性不能動人,形象才能動人。一個故事講了五遍,就是從感性上升到理性又回到形象的過程,……”福克納說:“我先從一個白癡孩子的角度來講這個故事,因為我覺得這個故事由一個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人說出來,可以更加動人。可是寫完以后,我覺得我還是沒有把故事講清楚。我于是又寫了一遍,從另一個兄弟(即昆丁)的角度來講,講得還是同一個故事,還是不能滿意。我就再寫第三遍,從第三個兄弟(即杰生)的角度來寫,還是不能滿意。我就把這三部分串在一起,還有什么欠缺之處就索性用我自己的口吻加以補充,我還把這個故事最后寫了一遍,作為附錄附加在一本書的后邊,這樣才算了卻一件心事,不再擱在心上。”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方面,福克納同幾乎所有其他現代主義作家一樣,特別重視人物的內心活動、心理過程的技巧,如內心獨白、意識流等。內心獨白的大量使用和意識流手法的出現是現代主義文學把現實的重心從外部世界轉移到內心世界的重要標志。許多重要的現代作家如喬依斯、普洛斯特、福克納、托瑪斯?曼、沃爾夫等都是其中的皎皎者。一方面,這一流派同柏格森與弗洛伊德等哲學家和心理學家對人的內心世界的探索相一致。另一方面,它也受到西方日益嚴重的社會、精神危機的影響。痛苦的社會現實使作家們把注意力轉向心理活動和內心體驗方面。新的文學內容需要新的表現手法。于是大量新手法應運而生,極大的推動了文學的發展。
內心獨白是福克納表現人物性格和內心活動時比較常用的手法。他的許多人物都痛苦的處在傳統與變化的矛盾之中。一方面,他們無力承受傳統的重任;另一方面,又害怕面對一個迅速改變的世界。內心獨白成了作者展示這種進退維谷的絕望心情的絕妙手法。《喧嘩與騷動》前三部分包含有大量內心獨白。其中,著名的段落如昆丁在公共汽車上回憶起他同凱蒂的未婚夫會面的情形,同意大利小女孩一起時回想起那段在一定程度上造成凱蒂墮落的往事,以及在小汽車上關于凱蒂的失貞和他同艾密斯打架情形的回憶等等。這些內心獨白把昆丁對凱蒂的特殊感情,他的負罪感、他的絕望與痛苦、他的軟弱無能都直接展示給讀者。這無疑極大的提高了作品的藝術效果。其它如《我彌留之際》、《押沙龍,押沙龍!》、《下去,摩西》、《墳墓的闖入者》等作品中,作者都大量使用了內心獨白。
與內心獨白緊密相聯的是意識流。如果說內心獨白表現的可能是多少經過整理的內心活動和有一定邏輯性的思想,意識流手法則是直接展示意識的流動性,即“思想那種流動的未經組織過的狀態”。在意識流中起作用的不是邏輯,而是自由聯系。福克納在其一些早期作品中比較經常的使用了意識流的手法。它主要是在一些早期作品中,比如《喧嘩與騷動》的前兩部分和《我彌留之際》中的一些地方比較集中的使用了意識流手法。到了20世紀30年代中期以后,他則比較少使用這種手法。盡管如此,他無疑是把意識流手法使用的最好的作家之一。一個很好的例子是《喧嘩與騷動》中,昆丁在自殺前用汽油洗衣服上的血跡時聞到汽油味所產生的“意識流”:“全鎮第一個姑娘擁有的汽車姑娘,這正是杰生所不能容忍的汽油味使他感到難受然后就大發脾氣因為一個姑娘家沒有姐妹只有班吉明班吉明讓我操碎了心的孩子如果我有母親我就可以說母親啊母親”這段引文充分體現了意識流的基本特點和它在表現人物內心活動上的獨特功能。盡管譯文在一定程度上已把原文“邏輯化”了,我們仍然能看到昆丁在臨自殺前混亂的意識。這里昆丁的思想是流動的、跳躍的,沒有邏輯的因果關系,只有自由聯系。而且這種聯系本身也在文字中被抹掉,只剩下一些情況和形象,意識就在它們之間跳躍流動。這就最真實的表現了未經邏輯加工的思想活動的原始狀態。同時,在這短短的幾十個字中,昆丁的“意識流”把他自殺的根源之一(他妹妹的失貞),杰生進一步墮落的原因(失去銀行工作的機會使他變得更加貪婪、冷酷),班吉明的痛苦以及這個家庭崩潰的主要根源(缺乏母愛),甚至這部作品的一些主要情節都既隱晦又形象,同時又充滿感情色彩的表現出來。
還有一點需要特別指出,這就是福克納的語言風格。有評論家說:“在英美文學中,幾乎沒有一個能像福克納一樣,把句子寫得好像大西洋的巨浪那樣無垠無涯。”福克納幾次向人們解釋他為什么要這樣使用語言。在日本時,他說那是出自于“想在一個句子中講出一切的強烈愿望。”在這之前他說得更明白:“我的奢望……是在一個句子中放進一切——不僅現在,而且他所依賴的、那在不斷的、一秒一秒的趕上現在的整個過去。”由于他想把一切都裝進去,他的句子像一個雪球,急速向前滾動,一路上把各種信息、觀察、思考、解釋、修正、限定一并吸收進去,越滾越大,好像永遠也不會完結。另外,他還使用其它各種手法,如省略標點符號、不用大寫字母、大量使用括號等等,來創造一種連續性和包容性。
這種連續性和包容性,這種似乎永遠不會結束的感覺不僅存在于他的句子中,而且是他的小說、他的藝術的本質。這就是他作品的開放性。他語言上的特色正是這種本質的反映。作品這種結構上的開放性和意義上的多元性在《押沙龍,押沙龍!》中表現的尤為突出。這部小說中,幾個敘述者在竭力講述斯特潘家族的故事。而該家族的傳說只剩下一些殘余片段,僅供這些敘述者們去解釋、去猜測,或者用他們的想象力去填補失去的環節。而他們的解釋、猜測和想象力又是如此的不同和相互矛盾,以至他們實際上不僅在相互否定,而且也否定了小說有一個控制整部作品的單一的主題思想。
總之,在福克納的作品中,他運用的創作手法可謂是豐富多彩的,這些形式上的東西,無疑大大增強了他所講故事的哲學意義,使他獨特、深刻的觀點得到了淋漓盡致地表達。
參考文獻:
[1]李萬鈞.歐美文學史和中國文學.福建教育出版社,1989.
[2]福克納著.李文俊譯.喧嘩與騷動.上海譯文出版社, 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