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晞
要顛覆現存社會的基礎,再沒有比搞壞這個社會的貨幣更微妙而且保險的方式了。這一過程引發了經濟規律的破壞性一面中隱藏的全部力量。
西方宏觀經濟學的代表性人物約翰·梅納德,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西方宏觀經濟學許多時候也被稱為凱恩斯主義)曾經如此評價貨幣體系與社會行為規范之間的關系:
“要顛覆現存社會的基礎,再沒有比搞壞這個社會的貨幣更微妙而且保險的方式了。這一過程引發了經濟規律的破壞勝一面中隱藏的全部力量,它是以一種無人能弄明白的方式做到這一點的。”
進入近現代以來,隨著極低成本的紙幣系統的廣泛采用,貨幣體系改變人類社會行為和道德規范的事情變得極為普遍。而且,由于商品和貨幣的全球化流通,貨幣體系的危害能夠很容易地從一個國家擴展到另外一個國家,乃至全世界,繼而對更大范圍內的人類社會行為和道德規范產生影響。
哪怕是當今世界貿易中使用最為廣泛的貨幣——美元,也絲毫不能例外。
1944年7月,美國挾巨大的國力和財力(當時美國黃金儲備占了世界黃金儲備的3/4以上),聯合當時世界上的主要國家通過了“布雷頓森林協定”,建立起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貨幣體系。
其中有一條眾所周知的規定:美元直接與黃金掛鉤,規定每盎司黃金等于35美元,各國政府或中央銀行隨時可用美元向美國按官價兌換黃金。
由于等同于黃金,自此,美元被稱作“美金”,成為了世界上最“搶手”的貨幣。在這一體制之下,美國中央銀行只要發行美元,就能夠很便宜地獲得國外商品和服務的輸入,美國政府不可遏制地具有濫發美元來滿足自己以及民眾需要的沖動。在20世紀60—70年代,美國深陷越南戰爭的泥潭,不斷擴大財政赤字規模,世界上美元供應量一時激增。
然而,當法國等“兄弟國家”拿出大把大把的美元(這都是美國得到真實的商品和服務之后付給人家的)來要求美國按照35美元兌1盎司黃金的比例兌換黃金的時候,美國政府撐不住了,于是在1971年,尼克松總統宣布“暫時”中止美元兌換黃金窗口。
迄今為止,這“暫時”一下子“暫時”了38年,而且估計將永遠“暫時”下去。這一兌換窗口的“暫時中止”標志著布雷頓森林體系的徹底垮臺。但是,這一巨大金融事件與以往金融事件的本質區別,及其對未來世界究竟有多大影響,多數人并不真正理解。
縱觀世界上有文獻記載的歷史,貨幣一直是由某一種商品擔當,或紙幣與某種貴金屬有固定兌換比率(例如早期的英鎊和瑞士金法郎),包括布雷頓森林體系也規定了美國政府有義務隨時以35美元兌換1盎司黃金。而布雷頓森林體系的垮臺,意味著人類歷史上第一次集體進入不兌現紙幣時代。
“(現在)世界上每一個主要貨幣都直接或者間接地實行不兌現紙幣本位制,這種貨幣體系的最終結果如何,還是一個未知數。”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米爾頓·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曾經如是評價布雷頓森林體系的垮臺。
若不是1974年美國時任國務卿基辛格成功地將美元綁定到石油這一“工業的血液”身上、而且促成石油價格暴漲的話,風雨飄搖的美元中心體系只怕就此“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了。也正是由于世界各國都離不開石油,所以從那時到現在,美元作為世界交易貨幣的地位并沒有太多改變,所以美國可以持續著自己的財政赤字政策,并不斷擴大自己的財政赤字。
從這個角度上說,基辛格是美國人這近40年“幸福生活”的最大“恩人”。
1982年到1992年,美元增發尚處在“溫和增加”狀態,年均增加8%;
1992年到2002年,美元增發進入“快車道”,達到了12%;
2002年開始,由于反恐戰爭和刺激瀕臨衰退的經濟的需要,在戰后利率接近最低點的情況下,美國貨幣增發速度達到了驚人的15%;
從2008年10月到2009年6月,為了“應對金融危機”,美聯儲將利率下調至史無前例的0~0.25%,與此同時的財政赤字在9個月之內達到了1萬億美元以上,半年間美國的基礎貨幣迅速從9000億美元膨脹至1.8萬億美元。
正是在上世紀90年代以來美元逐步貶值的過程中,在“促進全球化”的名義下,美國的金融業繁榮起來了,按揭貸款買房、信用卡消費、房屋抵押消費等名目繁多的金融產品都在鼓勵人們不儲蓄,而且透支未來。而通脹預期下房屋價格的一直上漲使得人們能夠通過房屋的增值抵押實現“不勞而獲”,獲得大筆消費現金,于是提前消費、享樂主義、錢能生錢、投資致富、買更好的車、住更好的房子、更加貪婪、更加奢侈、更加浪費等一系列“社會病”迅速從美國蔓延全球,直到本次金融危機的爆發。
但丁在《神曲》中將人的惡行總結為七宗罪,在這里不妨借用一下,來總結一下當代美元體系縱容世人的“七宗罪。一宗罪:縱容世人貪婪無度
世界上最貪婪無度的是哪一群人?
本次金融危機發生之前,對這個問題我們或許還要躊躇一下,但在金融危機發生之中的時候,華爾街銀行家們的獎金數額(僅5大投資銀行,2006年度獎金就達到360億美元、2007年度更是達到了驚人的500億美元)給了世界人民最響亮的答案——華爾街的金融精英們!
2009年7月,美國政府向華爾街金融體系注入了上萬億美元資金之后不過4個月時間,曾經的美國第一大投資銀行——高盛,又一次準備向員工派發高額獎金了,有機構估算,高盛員工今年有望平均拿到100萬美元的薪酬福利。
華爾街金融體系就像大水缸,目的就是用來吸收過量增發的美元,避免這些美元溢出來跑到實際經濟中去購買商品,引起惡性通貨膨脹。以高盛為代表的華爾街投資銀行,根本上說,除了電腦、人和一堆自己創造的數學公式之外,其實什么也沒有,甚至連真正的銀行存貸款業務也不做,憑什么這么能掙錢?
答案正是美元體系。
為了讓上世紀90年代以來美國海量增發的美元能夠順利流通、泛濫于世界各地,華爾街金融精英們創造了“按揭抵押、利率互換、違約掉期、特種期權……”等一大堆讓普通人摸不到名頭的詞語,鼓勵企業和個人“交易”、“投資”、“上市”、“并購”、“拆分”、“融資”、“對沖”等等,然后他們從中抽取巨額傭金,并控制世界上美元流向……
無怪乎有人發出如下感慨:
金融世界中最輝煌的巴別塔有兩座,一座叫紐約華爾街,一座叫倫敦金融城。
塔上住的依然是凡人,依然要生老病死,但他們會用數學統計建模,然后用計算機編程,讓每一筆交易合約都運用海量的自變量和高等數學公式,他們創造的金融衍生品“神器”復雜到無人能懂,數以萬億計的資本從這些“神器”中流人流出,泛濫于世界各地。
于是,他們“創造著”,或者說是掠奪著
塔下整個世界的財富。
二宗罪:加劇世界貧富不公
在美國,一條印度產手工編織浴巾,除去所用的棉線等材料成本,還需要耗費1個印度女工3整天的勞動,還需要再加上漂白、印染、除菌以及運輸等成本,在美國的沃爾瑪超市僅售2美元(沃爾瑪的購入成本更低),而2美元,只不過是美國人平均小時工資18美元的1/9。
也就是說,1個普通美國人工作7分鐘所得到的美元,需要印度人除了1寸出材料成本、環境成本、運輸成本之外,還要1個女工全職工作3天。
還是約翰·梅納德·凱恩斯(John Maynard(Keynes)的話:
“通過連續的通貨膨脹過程,政府可以秘密地、不為人知地沒收公民財富的一部分。這種辦法可以任意剝奪人民的財富,在使多數人貧窮的過程中,卻使少數人暴富。”
毫無疑問,沒有當前的美元體系,世界還是會有窮人和富人,還是會有貧富分化。然而,問題在于:在全球建立了以美元為中心的貨幣體系之后,隨著美元“數十年如一日”的貶值和通貨膨脹,全球范圍內,無論是國與國之間的貧富差距,還是美國國內的貧富分化,都一直在急劇擴大。
在1950年,富裕國家人均GDP是貧窮國家的24.3倍,1960年為31倍,1980年是42.6倍,1990年是51.3倍,2000年是66.7倍,2007年則達到了驚人的170倍。
在20世紀70年代,美國大公司主管的平均收入,是美國普通全職工人平均工資的40倍,而進入21世紀,這個數字變成367倍。當前,紐約市1%最富有的人的收入占紐約市總人口收入的37%。
據2007年“國際勞工大會”公布的數據,迄今為止,全球有28億人每天生活費不到2美元,12億人甚至不足1美元。由于貧困,他們無力保障自己的生活,經常遭受社會排擠,極容易走上極端,于是暴力犯罪層出不窮、種族宗教沖突加劇、恐怖主義全球泛濫。
三宗罪:逼迫世人投機成風
因為美元當前是世界低貨幣,金融危機以來,美聯儲不斷向市場注入巨資,把存款利率降到史無前例的0~0.25%還不夠,在2009年3月份甚至還親自上陣購買國債,瘋狂增加基礎貨幣(美元)供應量,各國政府如果不想讓自己的貨幣升值從而導致經濟出現問題的話,就不得不跟著美元體系加快印鈔步伐。
于是乎,從2008年末到現在,無論是美國還是中國,英國還是法國,日本還是德國,印度還是意大利,俄羅斯還是巴西,加拿大還是澳大利亞……為了所謂的“刺激經濟”,大家在做的同一件事情就是——“降利率、印鈔票”,全球貨幣供應量一時激增。
當人們一遍又一遍親眼目睹濫發紙幣引發通貨膨脹的惡果之后,當知道了政府在加速印鈔票,銀行存款利率又幾近為零的情況下,在無奈中都涌向了股市、房市、期貨以及所有可供選擇的實物資產或金融資產,以大肆投機而期望獲得超過社會總體通貨膨脹率的收益。
四宗罪:貶損人類勞動美德
自從有人類以來,勞動是人類社會得以存在和發展的基礎,更是人類的基本美德之一,辛勤勞動也是人類創造財富、獲得財富的最主要的途徑。
不過,在當今世界的美元體系下,“勞動創造財富”這句話顯然已經過時。
全世界農民種地供養世人吃喝,能掙下多少財富?全世界工人做工為世人提供吃、穿、用、住、行、娛樂等各色產品,又能掙下多少財富?
只需設定金融規則、只需創造數學公式、只需揮舞手中資金,鼠標上手指輕點,金融市場漲跌之間,一國資源瞬間轉移,億萬財富輕松入囊,何需實業家辛苦創業、知識者殫精竭慮、農民工人辛苦勞動?
且不說紐約華爾街和倫敦金融城的金融家們,就連最普通的美國民眾,在本次金融危機爆發之前,在美元通貨膨脹的體系之下,他們可以以極低的貸款利率去購買房屋,然后,幾年之間,房屋增值即達20%、30%,轉手即可做增值抵押,換成大把消費現金,購買全世界人民生產的各色商品。
美元體系下以投資之名義大行投機之風,不勞而獲、掙錢享樂、消費至上成為世人共識,勞動再也不是美德,勞動是傻瓜、勞動是笨蛋、勞動是活該被掠奪、勞動是天生被剝削,才是當代美元體系下勞動地位的真實寫照。
所謂“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商不如官、官不如投要”是也。
五宗罪:引致世人暴殄天物
去過美國的人都知道,在金融危機發生之前,無論冬夏,美國人是沒有關空調、關冰箱的習慣的——因為美元是硬通貨,能源很便宜。
幾十年以來,美國人的住房面積和住房需求不斷地擴大,從套間發展到半個籃球場那么大的客廳,配有豪華浴缸的衛生間,三個車位的車庫,寬大的草坪、陽臺,越來越奢華,為了填充空空蕩蕩的房間,還得買回與之相配的家具,電器,物品……
美國人均擁有一輛汽車,若按有駕照人口計算,恐怕可以達到平均每人兩輛汽車。
美國人每花費1美元購買商品,就有4美分花在包裝上——每人每年225美元。
在最近幾十年美元充當世界貨幣的過程中,在提前消費、消費至上理念的支持下美國人的浪費是完全不在乎自己有沒有錢的,不管有錢沒錢都要消費,那是融進他們骨子里的理所當然的想法。
不僅僅是美國,許多發達國家的國民,包括許多發展中國家的富裕人口過的都是這樣的生活。
加拿大溫哥華大學教授比爾·里斯得出的結論則是:
“如果所有的人都這樣地生活和生產(美國和加拿大),那么我們為了得到原料和排放物質還需要20個地球。”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以及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的有關報告,全球每年有410萬人攝入過多食物,因膽固醇過高而死去。與此同時,全球饑餓人口2009年已達10億人,僅2000年一年就有340萬人餓死。
六宗罪:助長世人妒忌惡行
妒忌本身即但丁所稱七宗罪之一——因對方所擁有比自己豐富而心懷怨懟。
在美元體系下,更大比例的財富積累和獲得與勞動無關,而是與運氣和投機相關,各類股市暴富、資源暴富、貿易暴富、名氣暴富的故事層出不窮。
輕易到手的財富沒有人會太過珍惜,一群一群的乍然暴富者,再加上一些中了“出生彩票”(巴菲特語)的幸運兒,于是在全世界的富人圈子里,遠遠超出個人實際需要的奢侈品、豪華車、大房子都成了生活品位和社會地位的象征,凡是人所想到的內容都成了炫耀、比富、斗闊的資本。
在美元貨幣體系下獲取財富機會的極不公平和均等,自然讓絕大多數世人憤憤不平。于是,越來越多的人對才能、名譽、地位或境遇等比自己好的人心懷怨恨,于是,妒忌越來越成為了我們這個時代社會的一顆毒瘤。
七宗罪:腐蝕人類誠信理念
誠信一直是人類的基本美德之一,然而,不斷貶值的美元貨幣體系正在腐蝕這一理念。
本質上說,超出經濟增長的水平,偷偷增發貨幣就是對社會公眾的欺騙行為。布雷頓森林體系建立之時,美國政府承諾“隨時”以35美元兌換1盎司黃金,卻在1971年關閉黃金兌換窗口,這本身也是美元體系的背信棄義。
被稱為信用貨幣和通貨膨脹之父的約翰·羅(John Law,《論貨幣和貿易》的作者),17歲開始就在倫敦熱衷于賭博、打斗和追逐女人的生活,后來因為在決斗中將情敵打死被判終身監禁,但在他人幫助下逃出監獄并流浪國外,后來又在法國發行紙幣,策劃了歷史上著名的投機騙局——“密西西比計劃”。
馬克思嘲諷此人“具有這樣一種有趣的混合性質:既是騙子又是預言家”。
美元體系本質上是一種信用貨幣體系,其通貨膨脹過程與“密西西比計劃”具有異曲同工之妙,而紙幣體系的通貨膨脹對不同人群的影響,懷特(White A.D)早在1876年就做出評價:
在通貨膨脹過程中,只有那些“心狠手辣者、道德敗壞者、驕奢淫逸者、投機商、承包商以及炒股族”才能真正發大財,損失則都落在了“工人階級、雇員以及低收入家庭的身上,因為他們財產不多,不足以囤積商品或是炒作國家的地皮”。
根據美國財政部計算到2009年7月1日的數據,美國國債已經達到了11.5萬億美元,幾近抵得上美國的GDP總額。另外一組數據顯示,2009年第一季度末,美國總的非金融債務為33.9萬億美元,總債務占GDP的比例高達361%!
盡管如此,美國政府以及美聯儲仍然在源源不斷為美國金融機構“注入流動性”,美國財政部不良資產救助計劃(“TARP計劃”)的特別監察長尼爾·巴羅夫斯基(Neil Barofsky)2009年7月20日聲稱,美國政府為金融公司所提供的援助資金總額最多可能會達到23.7萬億美元。
眾所周知的是,當一個家庭或個人的債務累積上升至個人收入水平之上的時候,將不可避免地出現拖欠債務甚至是賴賬不還。
同樣的道理,對一個國家來說,當其債務水平上升至該國的經濟增長或征稅能力(收入)之上時,為了賴賬,貨幣的快速貶值和惡性通貨膨脹將不可避免地隨之出現,美元當前正加速向這一終點走來。
這是一個更大的誠信問題,因為它涉及了當前美元體系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