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煒
[摘 要]在我國,真正具有現代意義的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基本上是外國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傳入的結果。本文將從客觀性、批判性、人道性和典型性四個方面追溯中國現代現實主義思潮的外國淵源。
[關鍵詞]現實主義思潮 外國淵源 現實主義作家
關于中國現代文學思潮同外國文學潮流的關系,魯迅發表過不少意見。“五四”以后不久,魯迅就說:“現在的新文藝是外來的新興的潮流,本不是古國的一般人們所能輕易了解的,尤其是在這特別的中國。”的確,為了建設新文學,“五四”文學革命的先驅者曾以極大的熱情肯定和頌揚西方文明,呼吁“趕緊多多翻譯西洋的文學名著做我們的模范”,要以“莊嚴燦爛的歐洲”作為中國文學革命的樣板。這樣,近現代西方的各種文學思潮、文學流派、文學觀念、文學樣式一時間都涌入了中國,形成了一個“向西方學習”的熱潮。當然,在“五四”時期,19世紀歐洲現實主義文學思潮成為接受的主潮。這股思潮是繼歐洲浪漫主義文學思潮之后,從19世紀30年代開始出現的一股新的文學潮流,由于這股思潮帶有強烈的揭露和批判特點,因此,也稱為批判現實主義。在接受這股思潮的過程中,影響最大的是法國和俄國的現實主義。根據《新文學大系?史料索引》不完全統計,1917~1927年共出版外國文學譯著225種,總集或選集38種,單行本187種。其中,俄國65種,法國31種。像《小說月報》在1922年第15卷出版過《法國文學專號》,又在1924年4月出版過《法國文學研究專號》,對巴爾扎克、福樓拜有專章論述,并刊登了巴爾扎克、莫泊桑的小說。因為“中國的特別國情與西歐稍異,與俄國卻多相同的地方”。所以,當時對俄國文學的譯介也是“極一時之盛”。《小說月報》1921年第12卷號外就出版了《俄國文學研究》,不僅對果戈理、托爾斯泰、屠格涅夫、契訶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重要的現實主義作家都有大量的介紹和作品翻譯,還對現實主義理論家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杜勃洛留波夫進行了專論。可以說,中國現代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在開始形成時,基本上沒有自己的哲學基礎和理論體系,幾乎是全盤借鑒外國現實主義文學思潮,特別是19世紀歐洲現實主義文學思潮。所以,它呈現出和歐洲現實主義文學思潮一些共有的特點。
一、客觀性
與浪漫主義文學往往是把理想作為現實來加以描寫和歌頌相比,現實主義文學注重對生活的觀察和體驗,主張客觀、真實地描繪現實生活,力求使藝術描寫在細節上符合客觀實際生活的形態、面貌和邏輯。因此,大多數批判現實主義作品都力圖寫成一種時代的記錄。在再現社會生活和歷史生活方面,大多數現實主義作品甚至比一些歷史學家、經濟學家、統計學家等合起來所提供的歷史材料還要多。縱觀19世紀歐洲現實主義作家的創作,從司湯達到巴爾扎克,從福樓拜到莫泊桑,從薩克雷到狄更斯,他們無一不用“無情的真實”揭示現存社會的各種弊病,為人們提供真實的社會歷史畫面。如巴爾扎克,他強調藝術的真實性,認為文學應反映現實生活,他的《人間喜劇》就全面地反映了當時法國的社會生活,揭示出資本主義世界上層社會的道貌岸然和人與人之間赤裸裸的金錢關系,客觀地再現了一幅幅觸目驚心的人間畫圖。又如,莫泊桑,他的小說取材廣泛,內容豐富,從巴黎上流社會富麗堂皇的客廳到外省窮鄉僻壤的角落,從喧嘩吵鬧的小酒館到神圣肅穆的懺悔室,莫泊桑觸及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多角度、多側面地反映了法國19世紀中后期的社會現實。
在“五四”時期,由于受到外國新思潮的激蕩和滋養,一批作家的文學心靈開始覺醒。當他們從昏暗的黑屋子里掙扎而出,睜眼看世界的時候,他們事實上具有了一幅新眼光。于是,在原先習以為常的事物中間看到了種種不合理的甚至觸目驚心的地方,并且試圖以種種方法去救治它們,從而形成了問題小說和為人生寫實小說的創作潮流,也因此形成了我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個現實主義浪潮。由于強烈地關心現實,進而關心到中國最大多數的農民問題,于是,文學研究會作家的現實主義筆觸逐漸伸向了鄉土小說,并成為“五四”現實主義思潮的又一個表現領域。
二、批判性
阿多諾曾說,文藝“是對人遭到貶低的生存狀況的一種無言的批評”,“藝術只有在具有抵抗社會的力量時才得以生存”。如果說“批判”是文學藝術的精神內核之一,那么,對于現實主義而言,“批判性”就是它的靈魂。由于資本主義社會本身并非啟蒙主義思想家們所宣揚的那種理想社會,而是充滿殘酷的資本剝削和階級壓迫,因此,充分揭露和批判這種充滿金錢、利欲、享樂、腐敗的社會,探索導致這種社會罪惡的本質根源,就成為批判現實主義文學共同追求的目標,而暴露、批判幾乎成為批判現實主義文學最明顯的標志。法國的現實主義作家十分注重從社會經濟關系著眼批判社會,如巴爾扎克的《歐也妮?葛朗臺》、左拉的《金錢》等,通過精細地描繪經濟活動,表現了所有的人際關系都基于物質利益的可怕社會現象,揭示19世紀的社會性格本質上是競爭、囤積、剝削、權威、侵略和自私。又如,俄國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則揭露資本主義社會的兇殘不仁,剖析專制下人性的墮落;托爾斯泰的《復活》更是對整個社會的法令和制度——國家政權、法庭、監獄、教會、貴族特權等,進行無情的揭露和批判。總之,歐洲19世紀現實主義文學從不同程度擔負其現實主義文學的社會批判職能,從而顯出此種文學強有力的表現社會的功能。
“五四”新文化運動徹底“評判一切”的理性批判精神,確立了中國作家鮮明的社會批判思想,加上強烈的現代使命感,他們要變革中國的社會現狀,找出社會的病根,改造不合理的社會制度。他們意識到,現實主義能最直接地反映現實,能最有力地批判惡社會的腐敗,應當成為中國文學的必要選擇。因此,從“社會批判”的意義上接受現實主義,便是當時許多新文學作家的自覺要求。由此出發,接受、吸納注重社會批判功能的歐洲批判現實主義文學思潮也成為一種必然性選擇。其中他們主要借鑒的則是俄國和法國的現實主義文學,突出現實主義文學的“社會批判”精神,以集中揭露并批判社會弊病為主要使命,從對單個的“人”的觀照擴展到整個社會面,包容了復雜的社會內涵。在這方面,魯迅的作品堪稱經典。
三、人道性
文學創作中的現實主義是以“人”作為主要表現對象的。在對“人”的理性觀照中,人道主義是其重要思想內涵。于是,人道關懷與現實主義便有了不可分割的聯系。由于歐美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大多數出身于中小資產階級,他們既反對貴族和大資產階級的經濟剝削和政治壓迫,又不同意無產階級的暴力革命,總是試圖通過改良某些社會弊病來建立一種更理想、更人道的中小資產階級賴以生存發展的社會秩序。因此,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用以批判社會的思想武器是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是抽象的“自由、平等、博愛”精神。如狄更斯,他的全部作品貫穿著鮮明的人道主義思想,他總是通過鞭撻人的良知的泯滅,以喚醒人們的良心與正義感。這些現實主義作家們在深刻揭露社會黑暗的同時,熱切地關注著人的前途和命運,把對人和人的生活的探索、發現和認識,凝聚在對小說中人物性格的探索、發現和塑造上,其筆下的人物總是既具有獨特的個性,又蘊含著豐富的社會和人性內涵,從而為批判現實主義創作贏得了崇高成就,也使其獲得了經久不衰的藝術生命力。
希冀以“異域文學新術”來打破國人常俗的中國新文學倡導者,在接受歐洲19世紀現實主義思潮的過程中,對于具有人道主義傳統的法、俄現實主義作家們有著天然的親和力,在譯介的外國作家作品中,表現人道主義內涵的占據了2/5強。據《中國近代翻譯文學概論》介紹,“五四”以前托爾斯泰的小說譯成中文的就有30余種,包括其代表作《復活》、《安娜?卡列尼娜》等,在俄羅斯文學中首屈一指,顯示了“五四”作家對于托翁“本其悲天憫入之懷”的熱情與向往。1918年,周作人發表了《人的文學》和《平民文學》,他以人道主義和個性主義精神去革新傳統的文學觀念,提出“人的文學”的著名命題。當然,“人的解放”的時代主題和“人的文學”現念的形成,自然導致了“人生派”文學的長足發展。
四、典型性
現實主義文學注重生活,注重環境描寫和生活的細節,但它并不像自然主義文學那樣用細節的真實代替一切,而是強調具有典型的描寫。在環境與人物塑造的關系上,現實主義文學重視環境對塑造人物性格的決定作用,而不像自然主義文學那樣對環境只是不加選擇地大肆渲染和進行照相式地描寫。像巴爾扎克就一再強調要表現典型,并主張對所選擇的描寫對象進行夸張,實際上就是進行典型化和藝術加工,使之不僅源于生活,更是超越于生活。這種方法使批判現實主義文學成功地塑造出一大批絢麗多彩的典型人物形象。
魯迅作為“現代小說之父”,其小說無疑是現代中國現實主義文學的最高典范。他的《吶喊》、《彷徨》除了細節的真實以外,更突出的是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典型環境的創造,是塑造典型人物的重要條件。在現實生活中,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環境就是人與人的關系。例如,在《阿Q正傳》中,圍繞阿Q描寫了三組人物關系:阿Q與趙太爺、錢太爺的關系,即農民備受地主豪紳壓迫剝削的階級關系;阿Q與吳媽、王胡、小D、小尼姑等人的關系,即處于同一社會地位的勞苦同胞因愚昧而相互隔膜的關系;阿Q與假洋鬼子、縣里的“把總”、舉人老爺的關系,即阿Q與剝削了他“革命”權利的所謂革命黨、誣陷并槍斃了他的縣革命政權頭面人物的關系。這些關系,真實典型地再現了辛亥革命前后,廣大農民仍處于被壓迫境地和極度愚昧的現實,和辛亥革命成功之時就是它失敗之時的現實。除此之外,《孔乙己》、《藥》《祝福》、《離婚》等小說,也是創造典型環境的優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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