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 郎(土族)
河流的腰部,橋的姿態完美純熟/兩座山的乳房上/鷹在轉瞬即逝間留下影子/烏鴉高聲部的鳴叫/烘托預感,難言之隱/暗藏起衰老以及皺紋/……你在哪里忘記河流,你就會在哪里想起石頭……/光線隱沒,膨脹散失/一些留給時間的憂傷的布魯斯/任意地掠過眼睛里的海/鳥兒們紛紛離去/世界只剩下一個空洞/桑士哥的轉彎處/有些人留下了影子/有些人留下了心
二○○三年,我在互助縣五十鄉桑士哥村邊的中學教書時,寫下了《桑士哥的轉彎處》這首詩。
桑士哥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土族小村鎮,和我童年生活過的吉家灣沒有什么大的區別。院落、老樹、河流、顛簸的土路以及就連說話顛三倒四的傻子這些村莊的元素都有。唯一有較大區別的是它是鄉鎮的中心,可能聚集了更多的鄉村文化和少量的集市文明。在那里,我度過了三年時間,和那些說漢語都不太流利的土族“尕娃”們早晨起來一起跑操,晚上一起在燈光下自習。我對這個偏遠的小鎮有著極為迷戀的情懷。它立身于靜寂的山間,沒有張揚的痕跡和自我的迷失。在我看來,簡單而平凡的事物總有一些神秘的東西在里面。所以,我從未對身邊微小的事物有過偏頗的遺忘或者忽略,倒是有過刻意而深入的探求。時常我愿意在它們面前駐足,用交流或撫摸來接近它們真實的內心,也許在它們內部,存在著或多或少的沒落和偏執,但絲毫不影響它們對真實品質的貼近,沒有過多修飾的東西呈現的其實就是我們已逐漸脫離的本真和純粹。就像桑士哥村,這個豆丸大的小村鎮上,我曾多次漫步其間,尋找讓自己或讓別人動容的畫面。我所找到和發現的也許僅僅是農業文明和工業文明的擠對和悠然自得的生活狀態。在那里,一個人擁有快樂、煩惱、情緒化、小失落、謊言甚至怨恨,但絕少假笑、壓制、四平八穩、老謀深算。也許我的這種尋找摻雜了一些自我的情緒,但不是說過嗎,我們缺少的不是美而是發現,所以我始終未停留過自己的腳步。
某些事物在記憶里讓我感到對時空的敏感和對事物之間神秘關聯的認同,比如說:橋。在桑士哥村的最上端是“東風大橋”,破舊而且簡單,在中國的任何地方有著無數這樣的場景道具,沒有任何的特別之處。一百多米的東風大橋兩邊的護欄已經有些殘缺,橋下的河水顯得瘦弱而且蕭條。瘦弱的水讓我想起母親、姨娘或者姐姐,她們終年在山間勞作,孕育了眾多兒女,肩膀上扛著這個多風雨的世界。她們柔和、美麗而且低調,就像一場電影的背景音樂,用低音烘托出畫面和情感。而現在,在桑士哥小鎮上,我看到了這樣的水,橋下的水雖然顯得淡薄,但也小家碧玉,頗有幾分風韻,它除了展現自己的存在以外讓一座橋得到了應有的高度和贊美。等到草綠河清了以后,河灘邊的空地上每年會舉行“花兒會”,土族小伙子們會唱著那些“尕妹妹你們坐呀,阿哥們是出門去的人唄”的情歌,姑娘們會在歌聲里遭遇愛情。殘橋弱水,那些裸露在岸邊的石頭,點綴在河邊的楊柳,那些心存感恩和念想的人看到,語言的流溢,必會在瞬間激起。喧嘩過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橋、河流、石頭、樹依然安靜地回到自己的內心里,在靜默中看時光一點一點走遠。然而,最具光彩的也是這些簡單的事物,它們沒有炫耀的資本,也無張揚的性情,有的僅僅是將自己放在世界里,完成和奉獻自己。
時間總是讓易逝的東西容顏盡換,但它在剝落事物外部形態的同時,也留住了事物的內在品質,累積起傳統價值的遞增和文明程度的上升。作為丹麻、五十、松多和紅崖子溝幾個鄉鎮互通的必經之地,桑士哥小鎮業已構建了諸多的物質文明積累。小鎮上各種商鋪琳瑯滿目。小飯館、五金店、米糧店、布匹店、診所等羅列在街道兩旁,里面夾雜著店主的吆喝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那些小型的農用車和低檔的汽車在街道上穿流,將貨物運送到各處,趕集的人們背著大包小包在商鋪里來回轉悠,農閑的老農蹲在馬路邊的臺階上抽著旱煙,漫無目的地閑聊或“掀牛九”(一種牌戲)。中國農村商業模式的構制,就是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日子里建造并且延續?;ブh是全國唯一的土族自治縣,而桑士哥村又是土族的集聚地,有著“湟北諸寺之母”的佑寧寺坐落在北面,南連西藏后弘鼻祖喇勤貢巴饒賽的圓寂處“白馬寺”,近年來又在隔壁的北莊村發現了百年前的土族故居,實在讓人為其神秘的色彩感到驚嘆。先人們早已遠去,在另一個國度里回視,生命活動創造的遺產,為后人贏得便利與豐富,我們在先輩們遺留的文明里找到自己并完成自己。古鎮在逐年累積文化傳承和文明建設中已逐漸失去了破舊和愚昧,工業化隊伍的身影已經悄悄投射在思想境地里,人們短時間內可能會獲得“啤酒”和“咖啡”,但我們還是在鋼筋水泥中時常猶豫。
我們為后來者創造什么呢?難道沉淀的文化和記憶要在工業文明里縮水,最后被千篇一律的格式文明所風干?
桑士哥的建筑和所有土族村落一樣。黃土坯墻,松木平房簡單而又協調,一個家就是一個城堡。各家各戶像晴朗夜空的星星一樣散落在田野里,靜謐地呈現大地上別致之美。院子中間一般都是四方的花園,還有“煨桑”的灶臺,畜舍都在角落搭建,精雕細琢的松木大門和房梁將土族兒女“精致”的心靈完全呈現了出來。傍晚時分,屋子上空的炊煙接連而起并四散而去,一陣陣鴿哨聲間或打破了寧靜,繼而又恢復到祥和之中,孩童們在村子中央的空地里玩耍,踢毽子或丟沙包,道路兩邊堆滿了草垛和糞堆。村邊的小河里河水四季流淌,雖然時常僅僅是小溪水,但它是孩子們最好玩的地方。到了冬天,結成的冰河還可以滑冰,增添了不少樂趣。東西兩側的大山將小鎮包圍在懷里。在桑士哥小鎮里我時常穿行,我喜歡這種小村落,沒有浮華的籠罩,沒有工業文明粗重紋路的痕跡,有的僅僅是平凡的生命和粗樸的生活。趕毛驢的村民和背柴火的婦女之間我能體味到我的童年和這個時代清晰走過的聲音,明亮而且親切。這些平常的事物構成了一個村落的精神圖景。也許,一個民族的信仰或許就可以簡單地物化為身邊伸手可及的事物,這種信仰才真的有所依靠。
桑士哥小鎮上讓我難忘的,就是土族同胞們。這些土族人民在這里久居,土族文化習俗和景象自然不少。他們保持著土族人的婚喪嫁娶禮節,延續著古老而特別的傳統。交流的語言平常都是土語,婉轉而急速的語調會讓異鄉人驚詫。這個曾經在馬背上馳騁的游牧民族,舊時輝煌便在不經意間流露。走在村鎮上,隨處可見身著七彩花袖衫的土族婦女們來回穿行,他們頭戴各色鮮艷的頭巾,紅撲撲的臉上時常掛著開心的笑容。憨厚而樸實的土族男子讓人們感到這個村落的親切和厚重,他們通常身著半褂服飾,腰系紅色腰帶,顯得精神而且健碩。土族傳統的服飾文化與精美絕倫的土族刺繡相結合,產生了獨具土族民族特色的刺繡服飾,在色彩、線條、圖案、明暗等方面都有著獨特的民族特色。土族婦女通常的裝束是身穿斜襟上衣,兩條袖子是用紅、黃、橙、藍、白、綠、黑七色彩布圈縫制成的,遠看,如同兩道美麗的彩虹。每逢喜慶節日,能歌善舞的土族青年男女,都會身著艷麗的民族服裝。這讓我想起他們中間有個叫桑木措的土族小伙,他時常帶我到他家去吃土族風味小吃和喝青稞酒,圍著四方的花園跳“安召舞”,他熱情豪爽的性格一直讓我難忘。
我對這個平凡而古樸的土族小鎮充滿著眷戀和敬畏,在中國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找到這樣的小村莊,但正是這樣的小鎮養育了一方水土人情,才成為一個人的根和故鄉,因而凸現出了它的母性之美。
我們每個人都在尋找美,美其實無處不在,或許就在我們身邊。只要有心,我們就會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