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興唐
當前世界正處在大變革和大調整的時期。這個時期的主要特點是,世界經濟全球化、國際格局多極化和發展模式多元化都在深入發展。這“三化”,即全球化、多極化和多元化,既相互區別又密切聯系,是一種相互影響和相互滲透的互動關系。從國際政治和國際關系的視角出發,需要共同探討國際格局多極化近10年來的變化以及在發生國際金融危機之后的發展趨勢。
國際格局多極化發展趨勢變化的動因,是世界力量對比和力量結構的變動。蘇聯解體,冷戰結束,兩極格局隨之終結。美國成為唯一超級大國,但世界沒有變為“單極世界”,而是走向多極化。
近10年來,特別是近幾年來,新興經濟體迅速發展,國際力量結構開始冷戰后的“第二次洗牌”。
多極化向廣度和深度發展
國際格局多極化發展的原動力,是世界形勢發生不以人們主觀意志為轉移的復雜而深刻的變化。多極化是對這種客觀歷史進程的一種國際認識。多極化伴隨著冷戰結束20年來的歷史進程的發展,大致可分為前10年和后10年兩個階段。
美國是冷戰的最大贏家,成為唯一超級大國之后頣指氣使,意欲締造一個羅馬帝國式的“美利堅帝國”。在國際政治理論方面,美國智庫先后提出了“歷史終結論”、“單極世界論”、“文明沖突論”、“多極混亂論”和“霸權和平論”等。中國和許多國家則提出和維護“國際格局多極化”的理論。多極中各極之間的力量并不均衡,但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從美國是唯一超級大國的現實出發,中國學者提出“一超多強論”,作為“多極論”概念的補充。美國在小布什任總統的10年期間,“單極獨霸”的思想和行為發揮到了極致。
“物極必反”是中國古典哲學的一種認識論。我們已經看到了,美國以新自由主義為主導的發展模式和“單邊主義”的國際戰略走到了極限。“華盛頓共識”受到置疑,美國的“帝國夢”開始破滅。美國經濟在世界經濟中的比重,從20世紀90年代初的25%升到21世紀初的32%左右,而這幾年從頂峰逐漸回落到2008年的24%左右。
影響國際格局變化的因素十分復雜,但當前的“再次洗牌”主要是兩種因素使然。第一,美國超級大國的總體實力和國際影響力下降。“奧巴馬新政”試圖適應此種變化,在國際政策方面,由“單邊主義”轉向“多邊合作”。第二,新興和發展中經濟群體性崛起。新興和發展中經濟占全球GDP的比重已由前幾年的16%增至25%,預計今后50年內將占全球經濟的50%左右。
歷史經驗證明,大危機必然催動國際格局的大變動。然而這種變動是一個曲折漫長的歷史進程。因而,“一超多強”的內涵雖然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就當前來說,其基本態勢并未發生根本改變。美國仍然是唯一超級大國,它的經濟、科技和軍事實力以及文化、外交和價值觀的國際影響力,是多極化中其他任何一極在短時期內難以超越的。同時,我們應看到,多極化的含義正在擴大。多極化不僅包括大國之間的關系,還包括廣大發展中國家作為總體在國際政治舞臺上影響的擴大。同時,“行為體多元化”已經出現。國際組織、地區組織、社會組織和NGO也成為影響國際事務的一種因素。G20峰會也表明了這一點。
經濟全球化對多極化格局的影響
世界力量對比正在發生深刻變化,是大國之間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諸多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但經濟是“基礎性因素”。
近20年來,經濟全球化迅速發展。美國次貸危機如此迅速地發展為全球金融危機是經濟全球化負面作用影響的結果。以發達國家為主導的全球化,造成全球經濟失衡,使全球金融危機消極后果的影響迅速擴大。但我們對經濟全球化不能由于發生金融危機而加以全面否定,經濟全球化依然具有兩面性,而且積極面是主要的。經濟全球化是科技革命的結果,是世界經濟發展的客觀需要,是推動生產力發展的,為世界創造財富。新興和發展中經濟體群體崛起,是在經濟全球化加速發展的狀況下發生的,改變了世界經濟原有的美、日、歐三足鼎立的局面。經濟全球化使大國之間在經濟上相互依存和相互制約日益加深。在全球金融海嘯面前,沒有一個國家可以獨善其身。因而全球化成為我們共同應對金融危機發展合作關系的新基礎。G20一方面表明發達國家已經無法單獨解決全球經濟問題,另一方面又表明發達國家同發展中國家同在多極化和全球化這條船上,只有“同舟共濟”,通力合作,才能共克時艱。
多極化格局下的國際制度變革
多極化國際格局的發展,呼喚和要求變革現有的國際制度,建立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
百年未遇的危機,激發一種前所未有的動力,普遍要求改革與時代已經不相適應的舊秩序,推進一種更能反映國際格局多極化變化的對國際秩序和規制的調整與變革。如今已經到了反思、調整與變革的年代。
二戰之后建立起來的以發達國家為主導的國際經濟秩序,利用不平等不均衡的國際貿易與金融體系,使發達國家獲取極大利益好處。20世紀60年代開始,發展中國家就提出建立國際經濟新秩序的要求。70年代,舉行“南北對話”和建立“南北委員會”,就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經濟合作的綜合戰略進行了討論。1981年10月的南北最高級會議(坎昆會議),由于美國等幾個發達國家從著力維護其自身利益出發,會議未取得預期成果,而且從此之后全球性南北對話處于沉寂狀態。20世紀80年代中期,中國領導人鄧小平提出建立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的倡議,得到了廣泛的贊同和支持。但是此后不久,國際形勢發生激烈動蕩,人們的關注點被轉移。
此次波及全球的國際金融危機給了重拾舊話題的機會。同時現今國際形勢同20年前已經不一樣了。現行的國際經濟秩序沒有能充分反映國際格局多極化廣深發展的現狀。國際體系中的各方層次、體系結構和制度規則等各個方面都需要調整與變革。而重要的是,新興和發展中國家在國際體系中要有合乎身份的話語權、參與權與規則共同制定權。
根據一些經濟機構的預測,美國及發達經濟體今明兩年經濟是負增長,而“金磚四國”經濟增長率雖有下降但仍有相當速度的增長,成為世界經濟運行中的穩定因素。有人預計,中國經濟規模2009年將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印、俄、巴西三國將在未來數年內趕上加拿大和意大利,因而淡化G8和強化G20已成為歷史必然。在國際金融危機背景下,“金磚四國”進一步加強了協調與合作,一個重要議題就是要求變革國際經濟秩序,首先是推動國際金融體系的改革。這種改革要求的推動,不應局限于“金磚四國”,而應聯合印尼、墨西哥和南非等發展中大國。同時,我們也要看到,這種適應多極化格局變化的改革需要一個過程,不是推倒重來,而是漸進積累式的。新的國際經濟秩序的形成將是一個長期、漸進和曲折的過程。新興和發展中經濟體首先把自身經濟搞好,在現有體系內進行有效的協調,同時加強國際合作,使G20機制化,將對國際體系變革產生深遠影響。歐盟雖同美國一起主導現有國際制度,但歐盟與美國不同。歐盟主張改革國際制度,同新興大國一起共同推動塑造新的國際經濟秩序。
同多極化相伴而生的發展模式多元化
發展模式多樣性本源于世界文化多樣性。文化多樣性古已有之。因而,在世界文明發展的歷史進程中,發展模式本來就是多種多樣的。但一個時代的主流發展模式,同國際格局變化密切相關。冷戰時期兩極格局,一邊是“蘇聯模式”,另一邊是“美國及西方模式”,而且深深地打上了意識形態的烙印,其他的發展模式卻被忽略不計了。
冷戰結束,多極化格局催動模式多樣性的發展。然而作為唯一超級大國的美國,以其雄厚的政治、經濟和文化實力,要把美國發展模式的“華盛頓共識”推廣到全世界,違背了歷史發展的規律。新興經濟體的崛起,多極化格局向廣深發展,發展模式多元化重新成為國際關系學說的重要話題。
承認并尊重文化多樣性和發展模式多元化是多極化時代的重要國際關系原則。過去對“模式”的理解,偏重于“普世性”,甚至要成為唯我獨尊的和強迫別人接受的一種“樣板”。而現在普遍理解的是,“模式”“狹義化”了,只是各國自己選擇的一種不同于別人的發展道路。從這個意義上說,既有“中國模式”,也有“俄羅斯模式”、“印度模式”、“巴西模式”和“南非模式”種種,“中國模式”只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道路的別稱,既不是拷貝別國模式,也沒有推廣到別國的愿望與要求。中國正在探索自己的發展道路,這種探索過程將是漫長而復雜的,因此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北京共識”。各種模式各有長短,可以相互探討和相互借鑒,而不能自吹自擂,更不能強制推廣于世。
多極化格局中的大國戰略互動
多極化格局形成大國之間戰略相互協調與相互制衡的復雜關系。應運而生的是大國之間的各種稱謂的“戰略伙伴關系”。適應國際格局多極化的發展,“戰略伙伴關系”既非過去的同盟關系,也非昔日的全面對抗,而是大國關系的穩定劑,以維系雙邊或多邊關系的共同“戰略利益”。
西方大國美、歐、日之間的關系仍維系著“盟國關系”,但已經不是昔日的歐日唯美國之命是從的“同盟關系”。歐盟總體力量的發展,已經成為多極化格局的重要一極。在重大國際問題和地區熱點問題上,更多地采取一種“調解人”的角色,推動協商談判和平解決。歐盟主張發揮新興大國在國際政治舞臺上的作用。“8+5”模式和G20都是歐盟力主推動的。
穩定發展新興大國同西方大國以及新興大國之間的“戰略伙伴關系”,對多極化格局的進一步發展具有重要意義。大國之間的“戰略伙伴關系”沒有固定模式,沒有特定條約或協定的約束性,因而也存在實行過程中的隨意性。落實“戰略伙伴關系”需要雙方從戰略高度處理雙邊關系中的各類問題,既維護自身的戰略利益,又要考慮對方的核心利益。“戰略伙伴關系”關鍵在于使之機制化,特別是要建立全方位寬領域的對話與交流機制。
多極化是對國際力量格局和結構的一種現實認識。而多極主義是大國政府對外政策的一種選擇。中國、歐盟和俄羅斯以及許多發展中國家都主張多極主義。歐盟對多極化格局的新認識已成為歐盟對外政策調整的出發點。美國曾經以其雄厚的實力主張“單極主義”和“單邊主義”。奧巴馬政府正在逐步放棄“單邊主義”,尋求“多邊合作”。但要“聽其言、觀其行”,美國政府對外政策如何發展,能否適應多極化的現實,還有待于觀察。
(作者系中國當代世界研究中心研究員)
(責任編輯:肖雪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