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思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這首吟唱久遠的民歌,其實并沒有全現出內蒙古廣袤的自然風貌。蒼茫草原的旁邊還有著蒼涼的沙漠。年降水量不足400毫米的自然氣候,使得內蒙古占著全國的四大沙地和四大沙漠,全境有一半國土面臨荒漠化或存在荒漠化趨勢,遼闊北疆也成了席卷華北的沙塵之源。
沙化猛于虎。據不完全統計,每年由國土沙化或荒漠化災害給我國造成的經濟損失多達數百億元。但是,治沙難,難于上青天。面對滾滾沙塵,人類有過抗爭,亦有過屈服。但就是有人明知治沙是一條艱辛且漫長的道路,卻毅然離開都市,放棄已有,選擇治沙,李京陸——這位四十八歲的山西漢子,新時期的走西口人,他在自己事業有成的壯年之際,義無反顧地選擇走進內蒙古的庫布其和毛烏素沙漠,探索產業化治沙之路,并以此作為自己后半生的追求。
治沙,新目標的確立!
李京陸的朋友并非都很理解他的“超凡”舉動,詢問原因,他解釋道:“人生過半,事業有成,我算是個幸運者吧。但是,余生怎過?人各有志,我選擇挑戰——探索出一條新的治沙之路。若能在有生之年,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能為祖國染綠幾片荒漠,也算是此生無悔!”2003年秋,李京陸和他的事業團隊來到了內蒙古鄂爾多斯高原,在茫茫沙漠中確立了人生追求的新目標。
在沙區,人們有著與風沙較量的實踐經驗,其中最有效、最實際的還是種草種樹,植被覆蓋。新中國成立幾十年來,當地也種了不少樹,但是,絕大多數長不高,發不粗,成了“小老頭樹”,只能擋風沙,不能當材用。群眾稱之為“守著綠色銀行,卻取不出票子”。李京陸他們踏上黃河之畔的庫布其沙梁后,最初想到的就是效仿其他地區的成功經驗——走林紙一體化的產業治沙之路。試圖通過規模種植速生楊,獲取工業原料,有所收益后反哺治沙事業。為此,李京陸親自執筆撰寫了《關于建立庫布其沙漠重建區的報告》,洋洋萬言,逐級呈遞,引起了旗、市、自治區三級政府的高度重視。但是,當地極其惡劣的自然條件和干旱氣候使得他們種下的大片楊樹陸續死光,損失了幾百萬元,歷時兩年的最初治沙探索失敗了。
識沙,新長征的開始!
畢竟是人到中年,事業有成,遇到挫折尚能鎮定自若,深刻反思。2005年,李京陸和他的團隊結合實情,請教能人,分析原因,研討對策。近百天的調研,近萬里的探訪,使他們明白了在我國的干旱半干旱沙區,最適宜生長的樹種不是喬木,而是灌木等鄉土樹種。其防風固沙效果好,抗病耐旱力強,鄂爾多斯高原本身就是一個沙生灌木的王國。所以,要想覆蓋好,最宜種灌草。
新的種植方案明確了,但是新的問題隨之而來。這類沙生灌木有個“怪癖”——種植以后,必須撫育。即每隔三五年進行周期性的平茬,也就是在冬季植物休眠期間,砍去地表之上的枝條,使得來年能夠萌發更多的新生枝條。否則,種而不管,漸衰漸亡。事實上,在鄂爾多斯高原的庫布其沙漠一帶,毛烏素沙地大片生長著各類沙生灌木,亟需平茬撫育。國家造林給錢,群眾平茬無利。于是,長成的灌木也會因為無人平茬而死去。當地林業部門為了改善灌木撫育管理水平,也先后利用沙生灌木材為原料生產密度板和包裝箱板紙。但是,規模小,檔次低,二次污染嚴重,所以未能形成產業規模。
新時期產業化治沙之路,路在何方?在國家發改委能源研究所和國家林科院專家的指導下,李京陸的孜孜以求,終有回報。2006年,隨著國家頒布的《可再生能源法》以及出臺的一系列產業支持政策,在李京陸的計劃中,一個利用沙生灌木平茬剩余物進行生物質直燃發電的構想日趨成熟。在風沙彌漫的日子里,他和他的團隊跋涉在沙丘和荒灘上,規劃著生物質能源產業化治沙的藍圖。功夫不負有心人,2007年初,內蒙古自治區發改委核準批復了毛烏素生物質熱電項目,2007年5月正式開工建設,2008年11月并網發電,2009年2月進入商業化運營。毛烏素生物質熱電廠不同于農區的“秸稈電廠”,李京陸和他的同事們借鑒和汲取了那些“秸稈電廠”在原料收集過程中的“被抬價”的教訓,他們未建電廠,而是先行規劃建設了60萬畝灌木能源林基地以用作原料來源,內蒙古廣袤的沙地給了他充分想象和馳騁的空間。
用沙,新產業的誕生!
局外人聽后也許不以為然,不過在沙區建個小電廠,裝機容量不過3萬千瓦,值得這般渲染?但當事者知道它的重要性。每年它通過營造15萬畝基地林和消耗20萬噸沙生灌木材,為當地農牧民提供5000個勞動機會,增收6000萬元;每年還為國家穩定提供2億度“綠色電力”和減排25萬噸溫室氣體。它的生物質爐灰是生產復合鉀肥的好原料,它煙囪里冒出的高純度二氧化碳氣體經過壓縮裝瓶,竟然可以用于螺旋藻的生產!由于生物質電廠的建立,項目區放羊的少了,種樹的多了,柳毒蛾病蟲害少了,沙棘的產量多了……這些貌似不相關的事情,通過電廠神奇地聯系在一起了。
現在,這家國內也是世界上首家沙區生物質電廠越來越受人關注了,自治區主席來了,勉勵其安全生產,推而廣之,為治沙多出力;國家林業局領導來了,充分肯定其示范效應,授予“國家林木生物質能源發展示范基地”稱號;國家發改委能源所專家來了,認真探究技術路徑和獨特模式,計劃向世界推介;各類新聞記者、各地參觀考察人士紛至沓來,一時間,門庭若市,李京陸似乎應當陶醉了。
此時的李京陸已歷盡滄桑,處變不驚了。他知道治沙絕不是一個人、一個企業、甚至一個民族的戰斗。治沙是一場長期艱巨的戰爭,而且要講科學,講效益,還要講和諧。此時,他的心中思考得更多的是怎樣提高沙地大規模物流的組織效率,怎樣改進現有的沙生灌木平茬機械,怎樣進一步降低物耗,提高發電出力。一句話,夯實基礎,豎起樣板,為產業資本或風險資本進入這一產業打通路徑。
采訪之時,他一方面坦陳在沙區發展事業的困難因素,一方面以更加樂觀積極的口吻講道:內蒙古的可治理沙區有6億畝之多,這是多么廣闊的發展空間啊!若是能夠通過毛烏素生物質能源發展模式,快速復制,形成規模,形成氣候,那么呈現在世人面前則是萬里北疆的綠色屏障和生生不息的生物質能源產業集群,那該是多么動人,多么欣慰啊!
從防沙治沙,到識沙用沙,這一路的發展都反映了人類對大自然的理性關愛和真誠反哺。沙漠亦蘊藏著無限商機,沙漠亦可成為新世紀中華民族新的生存發展空間。這些都是李京陸于沙漠中的認識,于沙漠中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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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京陸,祖籍山西,曾任太原瓷廠廠長、山西省委黨校教研室主任、山西政協常委、北京今儒投資公司董事長。現任內蒙古毛烏素生物質熱電公司總經理、內蒙古沙草產業協會副會長、內蒙古防沙治沙協會副會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