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欣 曹夢婕
國務院要求在設計思想上要和歷代剝削階級的陵墓建筑劃清界限。
1977年3月,北京。春寒料峭。
清晨,高亦蘭坐上公交車,從清華園出發,到天安門上班。
已經4個月了,45歲的清華大學建筑系教師高亦蘭,一直在毛主席紀念堂的施工現場忙碌著。
毛澤東逝世后不到一周,北京、天津、上海、黑龍江、遼寧、江蘇、廣東、陜西8省市的40余名建筑和美術工作者,被召集到前門飯店,為遺體安置選址并設計建筑方案。11月,紀念堂工程破土動工,設計小組部分成員轉戰施工現場。
公交車駛出早春的薄霧,停靠在中華門東、革命歷史博物館南一棟老式洋房前。
這里就是國務院第九辦公室下屬“毛主席紀念堂現場設計組”的辦公地點,紀念堂工程指揮部也扎營在此。
為了建起紀念堂,正陽門兩側、東西交民巷里3.4萬平方米的機關單位以及1.6萬平方米民居全部動遷。1977年3月,毛主席紀念堂主體工程完工。屹立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往南200米,正陽門城墻往北200米處。這里原是天安門“T”型廣場的南端,明代建筑中華門的所在。
中華門,明朝時稱“大明門”,清朝時稱“大清門”,中華民國起稱“中華門”,故有“國門”之稱。
從這個春天開始,“國門”之上,毛澤東安臥于斯,守望著這個國家。
本是設計陵墓
到1976年9月底,紀念堂設計組共做了30個方案,建筑造型多為厚重的實墻,不開窗、采光差,有很粗的柱墩,像陵墓。
方案送交國務院領導審閱,設計小組得到批示:“思想上政治上的路線正確與否是決定一切的。”
國務院要求在設計思想上要和歷代剝削階級的陵墓建筑劃清界限:和人民群眾對立的剝削階級的陵墓是陰森壓抑的,而為毛主席設計的遺體安置場所,應該既莊嚴肅穆又開朗親切。
10月8日,中央正式做出了建立毛主席紀念堂的決定,宣布“在紀念堂建成以后,即將安放毛澤東主席遺體的水晶棺移入堂內,讓廣大人民群眾瞻仰遺容”。之后,“陵墓設計組”更名為“紀念堂設計組”。
中央發動全國建筑師來研究,據不完全統計,紀念堂設計方案多達600多個。
設計圖一張張畫出來,被做成展板,送到前門飯店,放在會場門口供各地代表參考。
10月下旬以后,設計組召開了十余天的座談會,廣泛征求工人師傅、領導干部、專業人員和各界人士的意見,吸收眾多方案的修點,做出第一輪總結方案3個,報政治局審查。
高亦蘭還記得設計室里散落著一稿一稿被淘汰下來的設計方案圖,她仔細地收進柜子里:“都是建筑大師的智慧和心血,丟了怪可惜。”
“想帶回學校給學生當教材,卻不敢,”高亦蘭回憶說,“是國家財產,也怕說不清楚。”
她后來和同事湊錢買了膠卷,翻拍了一組設計圖的照片。這些設計方案,部分巧妙地用了象征主義的表現手法:有設計師把主建筑設計成4本“大厚書”,象征已出版的4卷《毛澤東選集》;有人把一進門的主題墻壁設計成一面五星紅旗;還有將建筑主體構思成圓形,寓意“東方的紅太陽”。
江湖河海容不下,三山五岳載不起
選址也是個難題。
高亦蘭回憶說,選址集中在四個地點:天安門北(拆除端門),香山,景山,還有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南。
天安門以北地域寬敞,前有天安門,后有故宮的午門,東西有成片的蒼松翠柏可以連通勞動人民文化宮和中山公園;但要拆掉端門,勢必破壞故宮的完整性。
高亦蘭保存的香山方案鳥瞰圖中,紀念堂位于玉華山莊的平臺上,進園門后沿路通過幸福泉和30面紅旗(象征30個省市)到達紀念堂;但距城較遠,不方便群眾瞻仰。
景山方案是在景山半山腰上掏個洞,南北打通,山巔上有一個高塔,夜晚塔尖閃光,象征毛澤東思想永放光芒;但可能破壞景山的景觀,而且前面對著故宮筒子河,大隊參觀的人也站不開。
反復思量,主張選址在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以南的聲音越來越響。
設計師們認為:毛主席的偉大身軀,江湖河海容不下,三山五岳載不起,只有安臥在人民群眾之中,才最合適。
11月6日,政治局選定了這一方案。
落實具體方位時,有設計師建議拆除正陽門,將紀念堂建在其上,意使紀念堂和天安門南北對稱,紀念碑恰似這一座天平的支點。
更多的設計師卻舍不得---這座北京僅存的保持完整的城樓古建筑,與天安門城樓南北遙遙相對,明確了廣場的南北界限;而且它的存在可以使得紀念堂與交通稠密的前三門大街有所分隔,起到作為紀念堂南大門和“影壁”的作用;從高高的正陽門門洞遠眺紀念堂,仿佛是個畫框,還會增加景深。
紀念堂的高度,最終確定為33.6米。這樣一來,正陽門得以保存,在天安門城樓上遠眺紀念堂時,也不會看到42米高的正陽門城墻扣在紀念堂上的大剪影。
在紀念堂主要入口的朝向這一問題上,設計小組成員遵從了毛澤東生前的教導:“政治標準應放第一位”。
天大的榮幸
1977年2月,40歲的安佑忠背著照相機,興奮地到紀念堂工程指揮部報到。
在此之前,他在青海跑過馬拉松,是國家二級運動員。當年被稱作“小安子”的安佑忠,家庭出身不好,但表現很出色。
“文革”中,在建筑公司勞動的他畫毛主席像,出黑板報,成了宣傳骨干。毛主席紀念堂工程指揮部成立后,安佑忠被點將到紀念堂施工現場搞宣傳。
安佑忠說,參加毛主席紀念堂建設的人都要經過政治審查,就連機關團體學校工廠去工地參加義務勞動也要層層審查。
在安佑忠的鏡頭里,記錄了1977年的5月22號,毛岸青、邵華帶著幼年的毛新宇來勞動。
還有溥儀的弟弟溥杰,一手摁著鋼筋,一手拿著鐵刷子去銹。安佑忠說,毛主席紀念堂工程就是人海戰術,現代機械很少,靠的就是人抬肩扛。
8月18日上午10點左右,盛殮遺體的水晶棺運抵紀念堂。
負責研制水晶棺的北京玻璃總廠603分廠挑選了政治過硬、身高差不多1.8米的壯小伙子來抬棺。工人們先用滾木推著棺材一路轱轆到門口的臺階前,再一級級往臺階上搬,水晶棺很重,前后有百十號人不停倒手,才進入大廳。
安佑忠想跟進去拍照,卻被警衛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