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曦
[摘 要]:命名理論在俄國語言學中占有重要位置。這與歐洲自古希臘以來形成的語言研究傳統有密切關系。俄國學者就命名對象、單位及方法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其成果得到廣泛應用。
[關鍵詞]:命名理論 命名對象 單位 方法
Номинация, номинативные(~средства,~ единицы,~ значения)作為術語在俄羅斯語言學著作中的使用頻率很高,在中國以譯名“稱名、稱名的(手段、單位、意義)”見諸于俄語學者的筆端;而在我國出版的普通語言學及語言學分支學科文獻中卻只字未提。筆者認為“彼厚此薄”的事實反映出中西學術傳統差異,尤其可以看出歐洲語言學傳統在俄語學者身上的延伸。
一、命名理論緣起
俄語номинация一詞是拉丁語nominatio的音譯。拉丁語nominatio包含兩個意思:①賦予對象以名稱,即命名行為;②命名行為的結果,即名稱本身。兩重含義均由俄語術語номинация所繼承,但更多表示命名行為。
命名理論起源于古代哲學家對名與實關系的爭論。公元前5世紀至公元前4世紀,古希臘哲學家在探究語言本質的過程中,從事物如何獲得名稱入手,圍繞語言是自然的產物還是約定俗成的人為制定展開了辯論。一派認為事物的名稱是由它的性質決定的,這一派被稱作本質派或自然派;另一派認為事物的名稱是由人們協商規定的,這一派被稱作約定派或慣例派。兩派之間的爭論一直持續了幾個世紀之久。中世紀后期,12、13世紀歐洲的摩迪斯泰學派在其語法研究中也闡述了對語言與現實世界關系的看法。這個學派認為詞不是與物直接對應,而是對應于事物的存在方式;不同詞類代表了不同的表達方式。這一學派被稱作“摩迪斯泰”正是由于術語“表達方式(modi significandi)”在其關于語言的討論中占有重要位置。
可以看出,在歐洲,詞語與所指稱對象之間的關系,更準確地說客觀對象獲得名稱的依據一直是哲學家們討論的重要內容,對這一問題的認識至今仍有分歧,表現為符號的任意性和社會性。或許,可以認為二者共存于語言系統中。也正是由于圍繞這一古老問題的討論綿延上千年,才帶來意義深遠的關于語言、思維和現實的探討。辯論的雙方通過確定詞語命名的依據論證各自的語言觀,命名理論因此而獲得充分的發展,它的影響尤其顯現在歐洲傳統語言學并深深植根于俄羅斯學者的思想中,甚至延伸到中國的俄語學研究中。
名實之爭在中國古代也發生過。春秋戰國時期,中國社會正處在從奴隸制向封建制的轉變過程,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發展與人們的舊有認識產生了矛盾。這種原有觀念與社會現實的沖突被當時的思想家看作“名實相怨”。“名”指概念、名稱,“實”指實際存在的事物。中國的名實問題討論涉及多個視角,但最突出的是從政治倫理思想出發,以維護統治需要為目的。此外,還存在哲學視角,爭論的焦點是名實何為第一性。再有從邏輯學入手討論名實關系,形成形式邏輯的初步思想。
命名理論在中國當代語言研究中影響不大是由內在的歷史條件決定的:肇始于春秋時期的名實討論起初便帶有政治功利性,孔子的“正名以正政”的觀點即是很好的證明。盡管戰國中后期名實問題成為中國古代哲學家關注的重要問題,出現了一批以名實關系為研究對象的“名家”(亦稱辯者),但由于自漢代起無論是正統哲學的儒家還是其對立面道家都反對辯家,名實討論聲勢漸微。
二、命名理論的形成與發展
隨著古希臘、中世紀哲學及語言學科的逐步發展,孕育其中的命名理論也日臻完善。主要表現為下述三個方面:
1.命名對象(объект номинации)
在日常語言中,名稱代表一個具體的事物。但在命名理論中名稱與客觀現實的關系并不是簡單的直線型。命名對象的確定伴隨著人類認識的深化。
俄羅斯語言學家科爾尚斯基(Г.В.Колшанский)指出,不能把命名看成是語言符號與具體東西的直接對應,符號體現的是人類認識活動所產生的結果,因此是與抽象概念的對應。“命名就是將反映事物屬性的抽象特征用語言鞏固下來”。捷利亞(В.Н.Телия)進一步將命名解釋為“賦予客觀世界中的各個小塊以名稱,將其從客觀世界中區分出來……并形成關于這些片段的概念”。
命名理論發展的標志之一就是命名對象的范圍不斷擴大。首先被看成命名對象的是客觀現實中的單個事物,俄羅斯學者形象地稱之為“小碎塊”(кусочки)、“元素”(элементы)。這些比喻準確地反映出人類認識世界的過程中以語言手段所記載下來的概念的離散性,仿佛是借助語言這一利器把原本渾然一體、混沌一片的客觀世界支解為一個個彼此之間有了界限的小碎塊。俄羅斯學者按照抽象程度遞增的順序將命名對象排列為:(1)實物類“東西”,即可感事物:вода(水),песок(沙子);(2)從事某種活動的人:сапожник(縫制或修理鞋的人),хитрец(狡猾的人);(3)事物的屬性,如性質、狀態、過程:объёмный(容積大的),худеть(瘦下去);(4)非實體對象或人類總結的抽象概念:совесть(良心),надежда(希望);(5)時間、因果、條件等關系:причинять(使……受到),померетого,как…(隨著……)。上述(3)、(4)、(5)的共同之處是脫離實體的抽象特征,與(1)形成對立。(2)介于實體對象與抽象特征之間。
20世紀60年代,語言命名理論迅速發展。命名對象不僅是客觀現實中的元素,還包括事件。所謂“事件”在這里不是指人文范疇中的“不平凡的大事情”,而是指在認知層面對單個事物(“小碎塊”)的認識和把握。換言之,世界不應僅僅看作由事物組成,因為事物是相互聯系和運動的,所以世界還應該看成由事件組成。以事件為對象的命名叫做對事件的命名(событийные номинации),這類命名以句子形式出現。阿魯究諾娃(Н.Д.Арутюнова)曾明確指出,命名理論應當既包括詞匯學(‘人類內在經驗和外在經驗各個部分的名稱),也包括句法學(探究為各種完整的事件命名的方法、從命名角度考察句子及其變體)。
語言所具有的思維工具的功能(區別于交際工具)體現在命名過程中,范圍日益擴大的命名對象不僅指向離散的概念,也指向了連續的現實。
2.命名單位(номинотивные единицы)
在命名對象的范圍日漸擴大的同時,越來越多的語言單位被認定具有命名功能。命名單位由單個的詞向大于詞的單位、由名詞向其它詞類發展。俄羅斯學者庫布利亞科娃(Е.С.Кубрякова)對命名單位逐步增多的過程作了系統準確的描述:(1)首先被認為有命名功能的是專有名詞,其后囊括了普通名詞。名詞與實體的聯系通常比較直觀,因此觀察命名過程時,名詞首當其沖。對名詞實現命名功能條件的探究導致對其更細致的分類,并確定出劃分名詞亞類的標準;(2)名詞之外其它詞類的命名功能也受到關注;(3)由于對單個詞執行命名功能所憑借的條件進行的充分分析,使得結構上比詞更復雜的命名單位進入了學者的視野。這樣,能夠稱謂客觀對象的命名單位中就出現了各種分析性名稱,比如由一個以上的詞組成的術語、熟語詞組、非自由詞組等;(4)命名研究的觸角除了伸向比詞大的單位,還進入到了微觀的意義層面。在分析以詞的組合形式命名現實的過程中觸發了對多種類型語言符號意義的思考,由此開始區分直接命名與間接命名、一性命名(первичная номинация)與二性命名(вторичная номинация)。粗略地說,在詞匯范圍內能夠承載對現實命名功能的語言單位按由小到大的順序依次為:單個的義項、單個的詞、詞的組合。換言之,從語言認知世界這一功能看,命名理論破除了只有詞才是稱謂世界手段的藩籬。
3.命名方法(номинотивные способы)
既然命名就是用語言單位記載人類對現實的認識結果,那么這一過程中使用的手段及通過的途徑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研究者需要回答的問題。
俄羅斯學者早在20世紀70年代就建立起描寫物質世界(предметный ряд)的命名體系。根據捷利亞的描述,我們將這一體系歸納為下述內容。
根據為事物命名時是否使用了此前語言中已有的符號,首先將命名手段劃分為原生的(或非派生的непроизводные、一性命名первичные)和繼生的(或派生的производные 、二性命名вторичные)兩大類。前者的產生只有借助詞源分析才能明了;后者可直接從構詞成分或語義上看出命名緣何而來。如,море(海洋)→морской(海洋的);пить(喝)→выпить(喝完);чёрный(黑色的)→чернеть(涂黑)。語言中的大部分詞屬于第二種情況。下邊即是對繼生命名的分類。
描寫命名方法時依據以下兩條線索:(1)使用何種語言材料;(2)“名——實”之間存在何種對應關系。
按照所使用的語言材料,繼生命名分為:(1)使用詞根(標有直線部分)和構詞詞綴(標有波浪線部分)構成單個的詞,如:писать(寫)與 переписать(謄寫),вопрос(問題)、-ник(物<植物、器皿、書籍等>)與вопросник(習題集;調查表);(2)使用構形詞綴轉換句法功能,詞根意義不變。如:зелёный (綠的,形容詞)→зелень(綠色植物,名詞)→зеленеть(變綠,動詞);(3)運用詞義引申轉換語義功能,這時詞的發音、書寫不發生變化,只是詞義經過引申增加了新的義項。如:тонкий(細:橫截面直徑小;薄:厚度小)在俄語里還可以表示感情(тонкие чувства 細膩的感情)和做工(тонкие работы精致的做工);(4)將一個以上的詞組成固定組合(熟語),如由намылить(涂上肥皂)、голова(頭)組成熟語詞組намылить голову(嚴厲懲罰)。綜觀上述四種方法,第(1)、(2)種構成的是單詞,第(3)種產生新的義項,第(4)種產生的是長度大于詞的命名手段。
按照第二條線索——“名”與“實”不同的對應關系,俄羅斯學者劃分出非依附性命名(автономная номинация)和依附性命名(неавтономная номинация),后者也叫間接命名(косвенная номинация)。前者直接指稱客觀現實,命名功能的實現不取決于其他語言符號,因此命名單位的意義屬于自由意義。而依附性命名不能獨立指稱客觀現實,其命名功能必須在與特定意義的詞相結合時才能實現,這時命名單位的意義屬于黏附意義。
命名方法直接關系到不同語言面對同一命名對象時所采取的表達方式,因此對掌握語言習慣有重要價值。
命名理論對俄國語言研究產生了深遠影響。由于該理論是歐洲大陸詞匯學形成過程中所經歷的一個重要階段,而我國學者引進的是成型后的詞匯學,因而鮮有涉及其源頭。但命名理論對俄羅斯學者來說與客觀世界的范疇化(категоризация мира)密切相關,而后者已成為當今英美語言研究領域的熱點,因此命名理論值得我們深入的探討和有針對性的借鑒。
參考文獻:
[1]Селиванова Е.А.Когнитивная ономасиология[М].Киев, 2000.12.
[2]Кубрякова Е.С. Номинотивный аспект речевой деятельности[M].1986.37.
[3]Васильев Л.М., Современная лингвистическая семантика[М],М., 1990:14.
[4]Языковая номинация .Виды наименований[М].Отв.ред.Б.А.Серебрен-ников,А.А.Уфимцева,М,1977.226.
[5]Большая Россий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Z].2006.269.
[6]Способы номинации в современном русском языке[M].Отв.ред.,Д.Н.Шмелёв,М., 1982.45.
[7]Сусов.И.П,Введение в языкознание[M].2006.
[8]Земская Е.С,Русская разговорная речь:лингвистический анализ и проблемы обучения[M].1987.
[9]Языковая номинация .Общие вопросы[М].Отв.ред.Б.А.Серебрен-ников,А.А.Уфимцева,М,1977.
[10]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Z].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5.
[11]蘇聯百科詞典[Z].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6.
[12]語言學百科詞典[Z].上海辭書出版社,1993.
[13]中國大百科全書簡明版[Z].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4.
[14]中國大百科全書 哲學Ⅱ[Z].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7.
注:本項研究得到天津市社會科學規劃項目資助(TJYW07-2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