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樹彬
摘 要:19世紀中后期,即在道咸以來,樸學仍具有相當的活力,甚至同光年間,其流風余韻一直未斷,取得了不亞于乾嘉時期的學術成就??紦c義理會通、考據與經世貫通成為此期樸學流變的顯著特征。
關鍵詞:樸學;流變;經世;義理
中圖分類號:B249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7408(2009)07-0104-04
樸學是清代學術的主流,又稱漢學或考據學(或曰考證學)。目前學界對清代樸學的研究偏重于乾嘉學派,對其學術地位、學術分派及代表人物的討論較多,但涉及道光、咸豐以后的樸學整體流變研究較少。19世紀中后期,即咸豐、同治年間和光緒前期,雖然宋學出現短暫復興,以經世致用為顯著特征的今文公羊學日益發展,而樸學漸漸呈現衰勢,但是,由于乾嘉樸學本身具有不容忽視的意義和價值,所以在道咸以來仍具有相當的活力,甚至到光緒、宣統年間,其流風余韻一直未斷。只不過伴隨著對自身弊病的清醒認識,考據與義理會通、考據與經世貫通成為此期樸學流變的顯著特征。本文擬就此略作論析。
一、19世紀中晚期樸學的延續
19世紀中后期樸學的流風余韻仍在延續,并在傳統學術領域取得并不亞于乾嘉時期的學術成就。
樸學研究的主要內容是經學和小學,五經是樸學家孜孜追求的永恒學術主題,晚清樸學家以對五經研究的斐然成就不斷延續著樸學的生命,尤其對《詩》、《禮》、《春秋》的研究,決不遜色于乾嘉樸學家。此外,對諸子學的研究日益突出。
關于《詩》的研究。
嘉道以后成就突出者主要有胡承珙、馬瑞辰、陳奐、丁晏等。馬瑞辰的《毛詩傳箋通釋》32卷,集16年之功完成。該書不僅繼承了毛詩、鄭箋等古文經的傳統,而且對早已亡佚的齊、魯、韓今文經三家《詩》亦有發掘,同時還吸收了清代治《詩》名家郝懿行、胡承珙等人的成果,為宏博之作。陳奐的《詩毛氏傳疏》在總結前人研究成果基礎上,專毛廢鄭,吸取毛詩長于訓詁名物的優點,全面研究了《詩經》,受到梁啟超等人的盛贊。陳喬樅《三家詩遺說考》,雖未足以使兩千余年湮沒無傳的絕學復興,但可以使后人考見《詩經》今文學的家法和傳播情況。丁晏《詩》學著作有《毛鄭詩釋》和《詩考補注補遺》,前一書能識古今《詩》之同,但不如陳奐的《詩毛氏傳疏》詳瞻;于毛鄭有持論而無駁詰,但不如馬瑞辰的《毛詩傳箋通釋》精密。后一書以宋代經學家王應麟的《詩考》為基礎,努力發掘漢代今文三家《詩》說,其結論多信實可取,創獲接近陳壽祺而遜于陳喬樅。
關于禮學的研究。
由于禮學具有經世功能,是考據與義理(或漢、宋學)的最佳結合部,成為轉向后的樸學關注的重點,因此在晚清涌現出不少研究成果。如丁晏的《儀禮釋注》、鄭珍的《儀禮私箋》、胡培翚的《儀禮正義》、黃以周的《禮書通故》、孫詒讓的《周禮正義》等。從中看出《禮記》研究缺乏有力之作,是薄弱之處。以上著作以胡培翚、孫詒讓、黃以周成就最著。此處以黃以周為例,黃以周的《禮書通故》融會各派見解,對《禮》作了全面闡述。俞樾在《序》中指出:“足糾天人之奧,通古今之宜,視秦氏《五禮通考》,博或不及,精則過之。”梁啟超稱贊黃以周“對于每項禮制都博征古說而下以判斷,正和《五禮通考》的性質相反,他的判斷總算極矜慎極通明,但能否件件都算為定論,我卻不敢說了”。[1]213胡培翚的《儀禮正義》是清代《儀禮》注疏的集大成之作,宗鄭注而不無揚棄,對宋人見解也有取舍,這主要受其祖父胡匡衷學風影響甚深。同時又受業凌廷堪,傳其學講求義理之發掘。自述其例有四:曰補注,補鄭君所未備也;曰申注,申鄭君注義也;曰附注,近儒所說雖異鄭旨,義可旁通,廣異聞祛專己也;曰訂注,鄭君注義偶有違失,詳為辨正,別是非,明折衷也。由此可知該書大概內容。[1]221
關于《春秋》的研究。
清代治《春秋》者大有人在,但論工夫最深巨者,非揚州學派劉文淇祖孫三代莫屬。劉文淇治經擅長《左傳》,耗費數十年時間著《春秋左傳舊注疏證》,未竟而人先逝。其子劉毓崧、孫劉壽曾承繼先業,勤奮編纂,僅至襄公五年,書仍未完成,但書稿已達八十卷。梁啟超惋惜說:“此事若成,價值或為數家新疏之冠,也未可知。”[3]223-224此外,浙人章太炎、揚州劉氏家族第四代傳人劉師培治《左傳》成績都比較突出。
關于小學的研究。
樸學家治學理路講求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所以樸學家的文字學成就突出。同時,樸學家發掘以古音求古義(不同于兩漢時期訓詁的以形求義)的方法是清儒小學之最大成功處,致使樸學在音韻學方面成就斐然。
晚清樸學在文字學上有突出成績的是朱駿聲和王筠。王筠《說文釋例》是《說文》學最閎通之著作,價值類似凌廷堪的《禮經釋例》。在此書中,王筠首先研究并發現《說文》中的若干條公例(義例或通例),凡不合通例的便知是竄亂,然后將《說文》中竄亂的內容重新執簡御繁。這一工作是段玉裁未能完成的,由此決定了王筠與段玉裁在《說文》學上同等重要的地位。[1]234-235
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是把《說文》之學向音韻方面發展的最好的一部書,此書將《說文》拆散了重新組織,“舍形取聲貫穿連綴”,各字都分隸屬于他所立的古韻十八部之下,“每字本訓外,列轉注、假借二事”,“凡經傳及古注之以聲為訓者,必詳列各字之下,標曰聲訓”,雙聲字“命之曰轉音”??偹闶埂墩f文》學暫告一段落。[1]236
音韻學是樸學家治經的副產品。晚清樸學在這方面的成就雖不及乾嘉,但也有幾部佳作,如江有誥的《音學十書》、陳澧的《切韻考》、章太炎的《文始》、《新方言》、《國故論衡》等,尤其章太炎后來與黃侃一同為中國語言文字學的近代化做了開創性的貢獻。
關于子學的研究
諸子學復興在晚清樸學研究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首先,他們在子書整理上成就卓著,如俞樾的《諸子平議》、孫詒讓的《墨子間詁》、王先謙的《莊子集解》和《荀子集解》等。其中以孫詒讓的《墨子間詁》功力最深厚、成就最大、最為學術界所推崇。此書是清代墨學整理的總結之作,梁啟超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評論此書說:“蓋自此書出,然后《墨子》人人可讀。現代墨學復活,全由此書導之。古今注《墨子》者固莫能過此書,而仲容一生著述,亦以此書為第一也。”[1]255清末對《荀子》進行整理與校勘的學者不多,主要有俞樾、王先謙等人,其中王先謙的《荀子集解》最突出,可以稱得上是清代《荀子》整理的總結之作。其次,更重要的是,許多樸學家力求全面提升先秦諸子、甚至佛學地位,從中尋求經世之道并開始融入義理,以及尋求與西學會通的契合點,使子學逐漸成為學術研究的主流(這集中體現在章太炎身上)。
二、19世紀中晚期樸學的兩大流變特征
(一)義理與考據的會通
19世紀中后期的漢宋兼采思潮得益于兩方面學者的努力,一部分學者是偏主宋學的漢宋兼采,另一部分以樸學為主的漢宋兼采。此處主要論述后者,以陳澧、黃以周、丁壽昌、鄭珍為主要代表,他們在學術上力求漢宋兼采,這突出表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禮學研究中考據與義理的廣泛結合。禮是孔子學說中最高范疇之一,禮學可視為中古宗教制度和政治制度的初期形態,從現代學術角度可將禮學分為兩部分,其一是實踐的部分,即禮制,包括政教及社會生活中關于禮儀的各種規定。其二是理論的部分,即主要是中古時期官方經學中的禮學。常見的分類是,禮學包括禮儀之學(經今古文的《禮經》之學)、制度之學(《周官》獲《周禮》之學)以及二者內在精神、價值、意義之學(《禮記》之學)。東漢鄭玄遍注三禮,融通今古,三禮之名才始流行,三禮之學與鄭學幾乎成為不可分的名詞。禮學在漢代,甚至更早時期,是經學的核心,清代樸學推崇中古早期的三禮之學,探求三禮的永恒價值,謀求以禮經世、以禮代理。因此,三禮之學成為清代樸學家治學的重點。在咸豐朝以前,樸學家關于禮學的著作主要有秦惠田的《五禮通考》、凌廷堪《禮經釋例》、張惠言的《儀禮圖》、邵懿辰的《禮經通論》、胡培翬的《儀禮正義》、杭世駿的《續禮記集說》、姚立方的《禮記通論》、朱彬的《禮記訓纂》等。到咸豐以后,樸學家對禮學繼續關注,此期涉及到的主要研究成果有丁晏的《儀禮釋注》、鄭珍的《儀禮私箋》、黃以周的《禮經通故》等。
咸同年間和光緒前期,樸學家順應學術思潮的變化,治禮注重考據與義理相結合。如黃以周把禮學解釋為理學,實際上就是以禮學研究作為考據訓詁與義理闡釋的結合點。他將顧炎武的“經學即理學”進行新的解釋,認為學者欲求孔圣之微言大義,必先通經。經義難明,必求諸訓詁聲音,而后古人之語言文字才能完全明白。而且既治經就應當遵守禮。又認為“禮者,理也,無理之秩然者也?!笨级Y就是窮理,后儒往往舍禮而言理,考禮必須征實于往古,而窮理可以空談任臆。欲挽漢宋之流弊,只有依靠禮學。黃以周對顧炎武的說法的重新理解,反映同光之交漢宋兼采的思想,如此既避免了樸學家疏忽理論、輕視義理的偏向,又消除了宋學家空談心性的弊端。不過由于立足樸學根基,黃以周在義理上很難有大的創新。
陳澧關于三禮之學沒有具體著作,但有相關片斷論述,他認為清代學者在禮學上的貢獻超越前人,并具體辨析了“禮文”和“禮意”。指出能加以分類的是“禮文”,而“禮文”中尚有“禮意”存焉。曰:“禮意即天理也,人情也,雖閱百世不得而異者也?!痹摱Y度節文,隨時變遷,古禮未必能實行于后世,如此一來,皓首窮研,何嘗真能有益于身,有用于世?禮學要旨理當發明“禮意”為先,就“禮文”以發明天理人情,亦即尋繹義理。認為清學考證“禮文”較多,而發明“禮意”太少,要求利用義理以探求“禮意”。[2]P659
二是力求漢宋傳注(主要是鄭玄與朱熹的經解)的精密綜理。上文已提到鄭玄與三禮之學的關系,此期樸學家重點治禮學,相應也就推崇鄭玄。而且樸學家退百氏而進鄭玄,實際上邁出了兼綜漢宋的重要一步,畢竟朱熹的經學與鄭學關系密切,張大鄭學有利于凸顯漢宋會通的結合部—禮學。陳澧兼綜漢宋就是以鄭、朱經學為整合重點,他的這一研究比同期其他學者要深入,具體體現在他的《漢儒通義》和《東塾讀書記》中。主張對經今古文采取重古文、輕今文的態度,對宋學采取尊理學而黜心學的態度,認為只有鄭、朱才能代表漢宋學書的最高成就,二人學問或一致,或互補。指出朱熹對訓詁相當重視,朱熹認為傳注之學不可不知,朱熹的《儀禮經傳通解》純粹是漢唐注疏之學。認為鄭學明示漢儒說經也講義理,漢儒義理之說,醇實精博,尋繹經典大義也是漢儒的追求。進而得出,宋學家未嘗不知漢儒講求義理,只是宋儒義理更為精善;漢學家亦非對宋人傳注之學熟視無睹,只是責其多謬。陳澧指責清代經學界門戶之見,指出鄭、朱的突出優點正在于有所宗而又不拘成說,不屑于門戶紛爭。
黃以周也認為自古之經學家,以鄭玄、朱熹成就最高,其他漢宋學者持論往往不合經典,不能遠紹孔孟,力主將鄭朱二人的經解進行精密綜理。具體表現在其著作《禮經通故》、《軍禮司馬法》、《禮說略》中。
(二)經世與考據的貫通
經世主義是倫理政治型的中國文化的一種傳統精神。中國古代的經世思潮在孔子以后的復雜演進中展示出兩種基本路向:一是由荀況以至于宋代的葉適、陳亮,明末清初的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等力主儒學經世、重在外在事功與實踐,以關乎社會實際問題來探討“明道救世”。側重發展儒學中的“外王”之學。二是由子思、孟軻直至宋明時期的程朱陸王,則以“正心誠意”為經世之本,著力發揮“內圣”之學,重在心性道德的修養,由內而外,由己而推及天下。
北宋以降,理學大興,內圣之學壓倒外王之學。不可否認,程朱陸王對現實政治也都是異常關心的。由于重視心性,空談性理,導致輕視實務,空疏學風日漸膨脹,日益脫離實踐,明末清初的學者們將之作為明亡于異族的學術根源,從而引發了明末清初反理學或糾理學之弊的經世致用思潮。隨著清朝統治的確立,社會進入持續穩步的發展階段,再加統治階級的文化專制政策,使經世思潮逐漸讓位于經史之學的篤實講求,即乾嘉考證學或樸學。乾嘉樸學大盛時期,眾多學者投入到經典考證之中,經世實學相對弱化。到乾嘉后期,清王朝逐漸轉入衰世,作為學術界正統派的樸學,由于其致命的弱點—為考據而考據,脫離社會實際的傾向,日益成為眾矢之的,不斷受到學術界的批評與指責,并逐步轉衰,失去了學術正統派的地位??梢哉f,打落樸學正統派地位的既非義理也非詞章,而是經世致用之學。為此在乾嘉末期的樸學學術轉向中,一些樸學家如洪亮吉、阮元、焦循等就開始致力于扭轉這一弊端,治學兼及經世致用。至道咸之后,論學講求考據與經世的貫通成為樸學營壘中的一種歸趣。樸學家的經世路向具體表現為三種:其一,由考古轉向通今;其二,由治經過渡到治史;其三,由考據回歸義理。其中第三點即由考據回歸義理,義理成為經世的必要手段。這一路向的轉變主要體現在考據與義理的會通,即漢宋兼采,上文已詳論,此處從略。這里重點分析其他兩個方面。
一是由考古轉向通今。由考古轉向通今,主要有兩種傾向,一種是回歸西漢今文經學,尋求微言大義,從而援經議政,以經術為治術。另一種是直接參與現實政治,研究現實問題。關于前一種“通今”,在今文公羊學家身上表現最為明顯。但是也有一部分晚清樸學家以樸學為根基兼治今文經典。例如,陳壽祺則專輯西漢《今文尚書》及齊、魯、韓《三家詩》遺說,陳喬樅治今文三家《詩》與《今文尚書》,王先謙治今文三家《詩》,劉恭冕具有崇奉何休《論語》學的傾向,等等,皆具扶微補絕之心,他們與以學術為主要取向的今文經學家如戴望、陳立、皮錫瑞等一同推動今文經學的發展,客觀上多少有些張大今文公羊學的作用和間接經世的色彩。
直接參與現實政治,研究現實問題是樸學家“通今”的主要表現。如丁晏,在其《周易述傳》中切合當世政治發表一系列見解,從而凸顯該書的經世取向。在太平天國運動期間,從統治階級立場出發,丁晏向當政者提出一系列策略建議,并指出農民起義爆發的根本原因是統治階級聚斂無度所導致的“民困”,進而提倡以儉為禮之本。針對清政府軍隊在鎮壓太平天國中存在的問題,丁晏提出三條意見,即節制之師不能擾民而后才能“御寇”;鎮壓農民軍要嚴而有度,注意寬赦以安民心;對武人可論功賞之金帛祿位,不可使之把持國家之政柄。君主與重臣關系也是丁晏關心的問題,他反對重臣結黨,反對重臣功成身退,反對重臣凌制君上。期望君主能誠心待臣,期望清王朝改變民族歧視政策。此外丁晏在《孝經述注》中提倡封建倫理道德以規范人心風俗,充分肯定倫理道德教育的社會政治意義。拋開丁晏的政治、階級立場的反動與進步,以上這些反應其經世傾向明顯。
又如俞樾,在其50歲左右時,論經義注重與時政相切,主要體現在《曲園雜纂》經義部分。書中提到,鎮壓太平天國后不久清王朝統治者就沉醉于飲宴聲伎之中,不知禍亂未已。進而俞樾認為,清王朝雖然圖謀變法,但衰亡不可避免?;诖朔N認識,俞樾在評說《易》、《春秋》時不談振衰救弊之道,而大談新王朝崛起的規律和應采取的指示方略。如論證布衣為天子的可能性,新法的制訂,等等。其中反映的俞樾政治上的反清意識暫且不論,對現實政治的關懷是很鮮明的。
二是由治經過渡到治史。樸學的學術內容本以經學為核心,史學僅僅是經學的附庸。18世紀后半期王鳴盛、趙翼、錢大昕等將經學研究方法運用于史學,使史學地位逐步上升,并開始與經學分庭抗禮。進而章學誠的“六經皆史說”又將六經降為史學研究對象,擴大了史料范圍,減少了經典的神圣性,并且其代表作《文史通義》將中國古代的史學理論又向前推進了一步。這一時期的史學根據其主要學術特征可稱之為考據史學。不過,史學經世是中國古代史學的優良傳統,而這些樸學家們用心于史,主要也是看重史學的經世致用功能。不過,此時的史學經世思想的宗旨是“資治”,其參照系是歷代王朝或皇朝的興衰治亂和成敗存亡,這個特點一直被傳承到19世紀前期。
19世紀中后期,隨著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加深和民族危機的日益加重,經世致用成為史學的基本出發點,由此這一時期的史學可稱之為經世史學。這一時期的學者治史注重當代史研究,有的著手對清朝傳記資料的整理,有的著手對當時所發生的歷史事件進行記述,有的關注外國史地研究。他們在精神上逐漸脫離對原有經史典籍的考證,運用新舊史料來撰寫能夠發揮自身政治倫理目的的專門史著,以表達他們對現實政治問題的關心。但是由于時局紛擾和功利色彩濃厚,他們的史學研究在理論方面的創新甚少。對這一時期史學研究貢獻最突出的主要是今文公羊學家,而樸學家由于自身的局限性,成績不盡如人意。
到20世紀初,經學地位逐漸下降,再加上章太炎、劉師培等樸學家對其翻天覆地地改造,其神圣的獨尊地位基本喪失,經學逐步被拋入史學的資料庫中,成為真正的故紙堆。與此同時,史學成為經學蛻變期樸學家的治學重點。由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西方資產階級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知識的傳入,使這時的學者擁有了先進的理論武器,從而使他們運用先進理論把傳統史學變革為近代新史學。
三、晚清樸學延續與流變原因及其學術影響
(一)晚清樸學延續與流變的原因
乾嘉時期,樸學盛極,至道咸以后,仍顯勃勃生機,流風余韻延續不絕,究其原因大致有三:首先是家學或師承關系的影響,尤以吳、皖兩派和揚州學派突出。如吳派江聲之孫江沅,精通音韻訓詁,江沅弟子雷浚專精小學。揚州學者劉臺拱的從子劉寶楠,劉寶楠之子劉恭冕均長于考釋《論語》。儀征劉文淇、子劉毓崧、孫劉壽曾、曾孫劉師培四代家傳,均長于治《左傳》。其次是地域傳播不斷擴展的結果。道咸以后,樸學逐漸擴展到全國,在一些地區方興未艾。如浙江出現黃式三、黃以周、俞樾、孫詒讓、章太炎、王國維等,其學界地位遠超吳、皖。嶺南(陳澧)、貴州(鄭珍)、兩湖(鄒漢勛、王闿運、王先謙、葉德輝)、福建(陳壽祺、陳喬縱)均有突出的樸學家。第三,治學領域的轉移。乾嘉時期的治學偏重經學,考據諸子學、史學主要是為了“以子證經”或“以史證經”。而道咸以后,諸子學、史地考據逐漸成為樸學關注的重心,對經學的學術關注下降。
至于晚清樸學發生流變,主要由以下因素影響:首先,樸學家對治學方法進行了調適。樸學陣營內部認識到考據與義理均為治學的兩種門徑,二者不可偏廢,并隨著宋學的復興與競爭而開始漢宋兼采。其次,道咸以來,部分學者基于時政的衰亂,揭橥“經世致用”的大旗,反對沉迷于考據訓詁與空談心性道德,這支學術力量的中堅是常州今文公羊學,梁啟超稱之為乾嘉樸學的副產品,這對樸學也形成了巨大沖擊,使其增加通今致用的價值取向。第三,在內憂外患的沉重打擊下,統治階級強烈的感到學術的偏執一方、門戶之見不利于統治,要求政治改良與道德建設并重,謀求經學的統一。
(二)19世紀中晚期樸學的學術影響
19世紀晚期的樸學,無論就學術內容、價值取向還是學術格局較之以往有顯著變化,其學術影響十分突出。
首先,形成具有時代特征且影響后世的學術精神——以求真為基礎的實證學風與注重致用的價值取向二者相結合以及漢宋兼采為標志的調和精神。清代樸學注重考據的治學方法,蘊涵了以實事求是為特征的治學精神,彰顯了實證學風,其中所蘊涵的注重實證、言必有據的優良學術傳統也契合了近代科學精神,晚清樸學家傳承此學風,“啟后學之涂軌”,成為近代學術轉型的重要一環。學術本身具有二重性,即求真與致用,而乾嘉時期的樸學家經世取向色彩往往以隱晦、曲折的形式表現在個別著作中。嘉道以來,隨著時局變化,士人交游的活躍,學術流派的碰撞,經世意識在晚清樸學發展中逐步擴展開來,最終實現了求真與致用的重新統一,進而滲透到近代以來士人的意識深層,影響了幾代知識分子。此外,“尊德性”和“道問學”作為中國學術的兩大系統,不同時期各有所偏,宋學偏重前者而乾嘉樸學偏重后者。隨著乾嘉樸學積弊的漸顯,晚清樸學家尋求義理的傾向愈益明顯,漸成學術主潮,這不但增強了樸學的義理化趨勢,豐富了樸學家的思想內涵,為士人接受西學做了思想上的準備,而且形成的學術調適、融合精神成為清末民初知識分子的基本學術理念。
其次,晚清樸學在近代學術格局中占有重要地位,使近代學術呈現多元化格局。隨著“千年未有之變局”的到來,近代學術格局大變,講求經世致用的今文公羊學、偏重義理的宋學相繼復興,“西學東漸”影響不斷擴大,主張“中體西用”的近代新學引領整個學術領域。而樸學地位雖然下降,但借助于學術內容轉向諸子學、史學,學術方法兼采義理,學術精神兼顧經世,重而以新的面貌在清學格局中仍占有不容忽視的地位。最終,整個清代學術格局由經學獨尊轉變為多元并存,不同學術潮流共同推動傳統學術走向近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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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黎 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