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 永
在精神的成長史上,我一直選擇逃離。逃離閉塞、貧窮、苦難;也逃離沒有傳承和無根的生存狀態,想逃離命運。
我的逃離何其簡單:離開。
所以,二十三歲當我將要以外地人的身份離開養育我二十多年的故鄉,我的學生在我踏上將要啟動的班車時,點燃了炮竹。我知道他們是為我送行,我知道除了祝福和為我真誠的高興外,他們不會有更多其它什么含意。大山包不僅僅是我一個人想要離開的地方,在那里的所有人都懷抱這種愿望。
從美學價值上來看,那并非是一個壞地方——當然,這是我多年后才知道的。因高海拔,天是純藍的,藍得沒有任何雜質,藍得很近又無限的遠。如果靜靜地躺在山崗上仰望,會被它的純粹和大氣直抵圣潔的寂靜嚇著,是語言不能表達的深邃和高遠。幼小時我多次在一個人獨處的仰望里被藍色催眠,睡熟在山崗的深處,天空的懷抱里。青草很青,白云很白,山群很遠。出塵的空氣一種透,把一切都敞開了,不隱匿,不保留,因而顯得空空蕩蕩,沒有著落。多年后,當來自海內外的眾多攝影藝人和游客于此流連忘返時,我知道是那種未開墾的荒蕪和處女似的干凈吸引了他們。而我幼小的童年卻不接受這些,童年的苦難一直催我離開,特別是當我見證了樹木的逐漸消失,接著草也消失,最后連山崗的皮也被人們揭起放進那永不熄滅的火塘燃燒時;當我見證了人們因貧窮、饑餓,疾病無可奈何默默地死亡時;也見證了心靈的貧困、蒼白和遲緩,靈魂沒有棲息之處而惶恐著飄蕩,我再怎樣熱愛都認為這不是人群能生存和居住的地方,無力改變它,離開只能是唯一的選擇。
沒有傳統、沒有文明,生活是低處的生活,找不出意義。
它之所以被開墾,被居住下來,只源于我的爺爺輩逃離兵役和災難,所以選擇這里不是因為它的富饒和美麗,而是它的荒僻,是一時之需,不是最終的歸地。
這是荒野就還它以荒涼。
歷數時日,爺爺葬在了這里,但奶奶還活著,爺爺的死不是天命,而是吸食大煙導致的短壽,父親已出外工作,有一天奶奶會死,并葬于爺爺的土地。那么,這只收下我一代人的地方怎么能成為我的根呢?
我心情愉快、義無反顧地走了!
我得找不同于這一切的,找苦難的背面……我應該是找到了。同依舊在那里的人們相比,現在的我安定、閑適,有他們所不擁有的生活。從離開之日算起,近二十年來,我從沒想到回去,回去干什么呢?去見那觸目驚心的苦難嗎?去見那慢慢老去的親人嗎?去見他們無助而委頓的麻木神情嗎?我無力正視,也害怕正視。這種種記憶二十年前就一把利刃抵在我的肋骨間,讓我焦灼、慘痛,無法寧靜。直到有一天我審視我的身體,我痛苦地發現:里面裝著母親、裝著愛人、裝著我的孩子,還有二十年的空間是什么呢,它不可能空著,它應該也裝著什么?那一時刻我明白了,它是鄉愁啊!
鄉愁就放在那里,是一件有著銅一般品質的物品。二十多年來我有意無意用塵土埋葬它,用遺忘的布條反復的纏繞,有時用憤怒的鐵錘想把它砸爛,但它依舊毫發無損,并因歲月的流逝用它自身的能量透過我堆上去的塵埃和纏繞上去的布條把自己點亮起來。多年來我只是不敢承認罷了,我當年離開的時候其實帶走的只是骨頭、血肉的軀體,靈魂它沒跟我一同坐上班車,它送我遠去之后便回到了村莊,回到它的出生地,而我的出走和逃離讓它失去了棲息之所,在那塊山崗上流浪。我一直沒有回望,它開始對我呼喚。其實,我又何嘗不是一直在呼喚,只不過呼喚的聲音被我從舌尖壓回喉嚨,再從喉嚨壓進胸膛,在胸膛里變成利刃,悄悄地為我放血。
抵在我的肋骨的刀尖現在抵在了心口。
一個人的出生地不會以苦難為理由就能夠逃離,那是靈魂永遠的家園,那里葬著親人也活著親人。父親的父母葬在那里而他的兄弟及兄弟的兒女卻活在那里,母親的父母葬在那里而她的姊妹及姊妹的兒女也活在那里,怎能阻斷那血脈相通的聯系呢。這是必須背負的,那怕我走得多么高遠,而問題是我并沒有走多高遠。
秘密
回復“原本是什么樣子”的欲望一直占據著我的心靈,每當我凝視故鄉時,這種欲望是那般迫切、強烈,推開后又水一般漫來,直到我被浸在絕望里,不被救助也無力自救。
大山包有人群到來,鏟開第一塊新土,伐倒第一棵大樹,建成第一座茅屋,升起第一縷煙火,犁出第一壟地塊,種下第一粒麥子,點亮第一塊明子,鮮花如氈的山崗上有人開始守望,繁星如斗的夜晚有人開始睡眠,從開始的這一刻時間跨度不會多于一百年。我的爺爺是祖母領到那里去的,爺爺早死,奶奶養大了他的孩子,那塊土地收下了爺爺,認可了奶奶,他們蒼老的尸身就放進了那塊土地。
出于對土地的敬畏和熱愛,從小我就喜愛在寧靜的夜晚摟著奶奶的膝聽她講土地的過去,也會在白天跑進父輩們的人堆里去,偶爾聽到他們說起昨日,幼小的心靈里就有了我之前土地的一些樣子:山崗上是人高的灌木叢,山凹里是密匝的野竹林,濕地幽深,長草,住著眾多鳥類,狼、野豬經常出入與人爭斗……多么蒙昧與天高地遠的狀態,卻又那般神奇與艷麗,是啊,這是多么美妙的土地。我能見證這土地的時候一切已然消退,山崗上的灌木已是逃兵,東一叢西一株躲在荒坡土坎下,在獵獵的風中顫抖,春天開的花依舊艷紅,但已沒了聲威,不是作為美的展示,而是作為疼的吶喊;山凹里的竹林早已蕩然無存,被雨水沖塌的又一塊新土,露出死亡后泥土保留下來的竹的根,有根的樣子,用手一摳,便成碎塵,掉進泥土中去成了泥土再無蹤跡;濕地換成大塊大塊的田地,種出新綠的莊稼,鳥類早已四散,黑夜沒有狼的綠眼,白天也不見野豬的白骨,溝際的水雖還清著,但已細了、小了,一場隨便的春雨就能改了她的顏色,若是夏日的暴雨,在粗鄙、暴烈的濁流下,那清的溪流已是無助的少女,被淫威嚇倒,只能平展四肢,任其凌辱、蹂躪,撕裂,一種死之的驚怵與痛苦。
土地的外套倒在父輩們的刀下,我記事時已無樹可伐,種植出來的松木,剛剛晃著青頭和舉著小手跟春風招呼,就又倒在我們的殘忍里,小叢小叢的尸身被我們放倒捆實背回家,架在土墻上,在烈日下一天天變黃,枯干,最后完全失去了水分,便被放進灶洞或火塘,在畢畢剝剝的嘯叫聲中,助長著火苗,化成大大小小的煙團,最后白塵飄蕩,散了肉身。反復的種植反復的砍伐,植被終于敗了下來,山崗便禿了,禿了的山崗朝下掘,經年的樹樁白骨一樣翻出來,連這也沒了時,只有長草,當草還沒長成就被割倒,去年余下的枯枝和殘葉在春季也被搜抓,草也失去了生長,最后便對山崗揭皮,用板鋤一長條一長條地揭開,草芽向地,草根向天,天高地遠的大山,以村莊為起點,由近及遠,從年頭至年尾便永無停日地開始了。大座大座山崗的尸身在天藍下兀立,沒有血水。在嚴冬里凍僵,因夏熱在雨水里垮下來的是大地的骨頭,早已不是血肉。人們為生還是為活對土地如此殘酷,我已無法明白,我還能弄懂的一點是在人們尋求溫暖與火的過程里,最后燒的是不可能燃燒的泥土。那沉重的山崗的皮被艱難地背回家,放進火塘,那熱度是多么的細小,做熟一頓飯或驅散一晚的寒冷都會留下成挑的石子和泥土,這被燃燒過的泥土蒼黃中透著淺白色,堆放在村莊的四周,像為埋葬有一天要死的村莊準備的回土。
這不到百年的時光,土地就如此迅猛地蒼老了。泉水不再涌噴出來,曾翻滾著涌浪的沼澤沒了,變成枯井,一進入春季,擔水的村人得帶上孩子,讓孩子沿井壁拾級而下,用小碗花上近一小時才能掏滿一擔木桶,排隊的人群與其說是擔水,勿如說多像一列盡孝的人流,正等待一位老人的辭世。
冬天的雪也是白的,但蓋在的是傷口上,而不再是樹叢;春天的雨也是亮的,但下在的卻是蒼涼上,不再是為了勃發;夏日也開花,紅的白的都有,但已很慘淡,看花的心境更是不同;秋天就不說了,那種衰敗和凄涼我如果細致地說出來,我承受不住,連聽到的人心情也壞了。
這就是我見證的故鄉的土地,凄美、丑陋、無助。它的前世、今生不同的人看到,爺爺看到它的青春,我看到它的暮年。青春很美,但我只能努力的去想象。明天會怎樣呢?從衰敗上又站起來嗎?是否又是那青春的樣子?
土地知道全部的秘密,但它不會說出。
鳥之天堂
白霧下,山巒還在睡眠。
山巒的軀體像一道密匝的圍欄,泛著女性的柔美與光澤,這身軀盡可能地聚攏,盡可能團著一條河水、一汪水草、一灘湖泊、一片沼澤,上面是天光,水洗過的藍,云團在晨光里,還沒被陽光穿過,潮濕、靜止,被撞醒夢之后莫名的暗淡——這大概就是早晨了!
輕風撕開暗幕,太陽擦過山口,一直朝上走啊走到頂部,照耀青草、照耀綠葉、照耀花朵,也照耀向上的水氣。晨露還在枝干上,河水白晃晃在大地的中央。投射的溫暖向下,爬升的溫柔向上——這大概就是正午了!
花朵閉合,青草擁抱,喧鬧靜息,云團被重新排在山崗的四圍。正午出走的慢慢重回大地,白日到來的悄悄重回天空,像晨露那一類被白天粉碎了的要開始重生,光線很弱的時候——這大概就是黃昏了!
月亮素面而出,星粒被再次擦拭,黑夜不黑。懷抱中的甜美,枕著肩頭的幸福,夢及夢的安寧交相穿越,天籟之音有一只手從高處大把大把地拋擲,浸著萬物——這大概就是夜晚了!
……
我想還有春天,山花爛漫,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大火燒燃了大地;我想還有夏日,植物瘋長,像一次到來的愛情來不及躲避就被撞傷了身軀;我還想秋風掠過草間,草就動情地向另外的草說,凋零來了,我們集體衰敗吧,草就一波一波地把這號召傳過去,一直到山崗的邊緣,草就全部金黃了,為大地披上了黃金的霓裳;我還想白雪悄悄地到來,反反復復地飄落,直到大地安靜下來,直到大地被盛裝、裹嚴,像孩子一樣睡熟,沒了心事,失去記憶,天地無奇的寂靜,只有流水還在醒著,跟白雪交談、戀愛,最后靠在了一起,看他們寬大的懷抱里依然醒著的眾多的孩子走動、飛翔、啼鳴。
第一個到大山包的人看到的是我想象的這一切嗎?是否會比這一切還美。我不能找到可以問這個問題的人,他們在泥土中睜著大眼,張著嘴唇,說出的話我卻聽不到。依稀記得多年前他們說:山崗圍著的是濕地,沒有河床,水就癱倒在壩子里,周圍是水草和蛇,狼和野豬站在岸邊,中間分派給了鳥群,以岸為界劃開的國度,各自把守,互不進犯。鳥巢浮在水上、鳥腳插在泥里、翅膀借給天空,因食物太過充足,鳥便白白胖胖、花花綠綠,不愿飛動,飛動的都是幼鳥,從殼里探出頭來,因為想看四面的風景,便把小小的軀體放在天空中去了。晴朗的日子,當鳥們歌唱時,蛇鉆進了草叢,狼逃進了山崗,野豬跑進了泥土,整個大地成了鳥的天堂。
什么時候這一切關上了它的柴門,天堂就消失了,一個世界不再通往另一個世界,大地就此衰敗了下來,山崗成了荒坡,濕地成了河床,春天的風一陣緊似一陣,用黃沙向人群示威,四個季節有三季失去鳥影,只有到鉛云四合有雪卻下不下來的冬季,那沒能及時跨進天堂的鶴想回來尋找舊跡,我知道它們想回去,但怎能找到路徑呢!在山與凹間,它們飛舞,走動,叫聲沒有歡樂,聽著凄涼。不能自己養活自己的鶴們,只好走進人們的圈養地,吃下包谷,吃下土豆塊,夜深了低下頭,用單薄的羽翼交替著抱曖雙腳。
這最后的鳥能否存活下來,還是終將死去,我不知道。我能知道的是它們的野性因人的投食在逐步喪失,而喪失了野性的物種真能存活,還是不能?
底色
回憶兒時,是大片的苦難,在大片的苦難中,我截起一段。
六歲時,我跟母親去取垡子。所謂的垡子,便是濕地在千年的繁榮中逐漸沉淀下去的草葉、草根、樹枝、樹葉、於泥、動物尸體的混合物,因環境變遷,濕地逐漸控水、干涸,最終被埋在土層下的可燃物,像有煙煤炭,但比煤炭品質更差,更易燃。在高山之上的故鄉,樹被砍伐燃燒殆盡時,取出來曬干的垡子便是唯一的燃料,至后來的揭草皮已是慘痛的時候了。
早晨起來,簡單吃了東西后,便用背簍背上板鋤、條鋤、閘刀、銻盆,背上中午吃的洋芋出發,走了大約七八里路,便到了取垡子的地方。因頭天取出了一部分垡子,余下的水溏積滿了水,便得在水溏旁挖出一條小溝,母親下到水塘用銻盆把水從下面端起,我從上面接著再倒在挖出的小溝去,一直到水塘的水干了,露出垡子來,我們便再刨開新土。之后母親就站在塘底用閘刀把垡子閘成長方體,雙手捧豆腐一樣把垡子濕淋淋地舉到我的手上,我就小心并拼著全部的力氣把垡子端到向陽的山坡上去一排排地放好。由于我來回要消磨過多的時間,母親取出的垡子就先放于水塘的邊,她不停的堆放,我就得不住的搬運,看到我搬運不了太多,而水塘周邊也無堆放的地方時,她便從水塘里出來,幫我干完所有的活。那時,水塘里又積起了很深的水,我們得又重復之前干的事,這種反復便是一天的全部。中午時,到周邊拾些曬干的垡子的碎塊聚攏膀在一起點燃,我便在火旁用小嘴吹喚風的口哨,招呼火從四周都燃燒起來。如果沒風,我就得狗一樣爬在火的四周用嘴去吹燃火團,整個小臉湊到垡塊上用力地吹,臉脹得通紅,青煙繚過眼,一雙眼就嗆得直流淚,直到垡子全部燃起來了。這一時刻或許是我一天的勞動中最輕松也最賣力的時候,因比起端垡子到山坡上去這省力多了,因肚里饑餓,得盡快把火弄好,我也就賣力起來。火燃燒完全的時候,把洋芋放進垡塊里,就坐在地上反復的撥動垡塊與洋芋,母親還在干活,一直到我喚她洋芋燒好了時,我們母子倆便坐在火邊享受這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有時她可能會帶上白酒,我就得跑到沙溝邊去掏一個水井,用大碗盛來清水,母親擺放好小碗,把白酒分盛在里面,我們就用清水把白酒攪勻了,然后咬一口洋芋喝一口這帶著酒味的稀粥,這稀粥清涼、解累。
下午重復的是上午的活計。記得那天,天已很晚了,收拾完了工具,母親把裝滿曬干的垡子的我和她的背簍放在土坎上,卻下到不遠處的蕎地里搞蕎葉,或許是她記起丟在家里的我更小的弟妹沒有菜吃,她得為此準備。天空突然就傾泄起了暴雨,無風而突至的暴雨比暴風雨更可怕,涮地一下就從天空傾倒了下來,我站在地邊,身著單薄的衣服像條蟲一樣抖動,不全是因為寒冷,烏云里的驚雷在漸漸變得模糊的山巒上肆掠,一個一個具體的咂在山脊,白晃晃地癱在地上,我真的恐懼有一個會咂在我的身邊或母親的身上。勞作和牧羊的人早已撤空,回家去了,整個空曠的野地就我們母子倆人,身邊是雨水,天空是雷電,山凹是荒墳,回去的阡陌很快就會被黑夜閉合。后來是怎樣回到家的,我記不太清了,但一定是跟在母親身后,沒感到背上的負重,母子倆驚慌失措地在高低不平的小路上飛奔。
……
生命成長的最初不可選擇地總有一個背景,這背景好與壞無關緊要,但不論好與壞它像胎記一樣烙在心靈深處形成了生命的底色。從此,這底色便退不去了,永遠刻在你的身體和骨頭上,如何耐心的打磨都不可能抹去,一生便必得背負這些,忠實于這些。一個人與一個人之間,因經歷的不同,背負的自然也就極不相同,有人是輕松并幸福得多了,所以他們就活得灑脫,而我不能。我每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總有巨大的掣肘制約著我,我必須忠實于我所在的人群。并且,這樣的苦難不僅是我幼時才發生的,苦難繼續,以另外的方式在我的親人和眾多的孩子身上上演著。
在這里還能寫下這些,我必得把寫的東西放進點什么,而不能讓它僅僅是些文字。
不能承受之輕
寫下別人的題目,是我遇到了相似的問題。
我想我早已遠離了苦難,我不再背負它。苦難只是我心中的記憶,是遙遠的孩童時候的事情,用近四十年的奮斗,像從泥潭里走出來的泥人,我一步步爬到了池邊,站上了堤岸,來到溪水前,用清水洗去了污垢,打扮好衣著,不經意間已置身于清風和明月之下,挽到了幸福。
我是幸福著的。
母親身體康健,雖全部兒女已成家,但四個妹妹不同的時間里總圍在她的身邊,不讓母親孤單、冷清和寂寞。弟弟與我雖不常呆在母親身邊,但心里總會掛念著她,會找空著的日子打個電話,雖不多的幾句話,但知道了她身體好著,也就表了為兒的一份孝順,沒重要的事我們就忙著我們的事業。生活是美好的,母親有花的錢,吃得好,能睡。
自己的家庭和睦、美滿,女兒乖巧,聽話,努力求學。工作順利,沒有煩事,同事友好。真的,幸福是大把大把撒在身邊的一切上。
作為俗世之人,我已倍感滿足。但當我面對文學的時候,這種滿足感蕩然無存。當我面對文學,童年的苦難便會鋪天蓋地到來,像聚攏已久的狼群從四周瞬間來到,圍困我、逼視我、最后是撕扯我,我就陷進了五內俱焚的境地,想得到救贖。黑夜是這樣,白天也無法逃脫。我回流走過的苦難,深思苦難的韌度,因此也記起了大片苦難的時光,但苦難往昔對我卻沒有如此之重,不是鐵的質地,而是風一般飄飄散散,有也可無也可,從沒認真正視,也無正視的欲望。而現在這早被拋之遠天的、消逝的、自我滅絕了的東西,在幾十年后卻復活起來,像西方宗教地獄里的撒旦,是如此黑暗、惡毒、強大、不可征服。我應該去想些明亮的、幸福的事件,但好的、溫情的東西于心卻是如此之少,少得在心中真的沒沉淀下什么讓我特別看重和愿意提及,為自己我感到奇怪。心如若是一個有限的容器,那么,它是否因裝了全部的苦難而再無可用的空間,我想絕非如此,當我凝視生活的平平淡淡和浮浮沉沉時,當我想看清生活本原是一種什么面目時,當我重走在我童年生活過的故土時,真切的感受到這心的容器它是無限的,它能裝下我永遠也無法裝滿的東西。這容器的入口站著一個門神,把幸福和輕快都拒在了門外,只容沉重的、痛苦的、黑色的事物進入:不是人群的灰暗、便是人類的殘敗;不是個體的哀嚎,便是群體痛哭??傊?冰冷、潮濕、石頭一樣的東西就碼進了心中,砌成巨大的城堡,成為蔚為壯觀的風景。我就成了一個挑剔的尋食者,像那只喝奔跑著的動物的熱血及只吃走動著禽獸的肉身的孤獨原野上的獅子?;蛟S另作比喻:我像一個麻瘋病人,因不能痊愈的疾病,沉浸在蒼涼之中,也只有蒼涼還能與我心一同感應和跳動,其余的一切日出與月升的美都不為我所動。我不應該背負這些的,前提是我離開文學,與文學有關的我身邊的好多人,我們去看他們的作品,沒有誰不是大片的苦難蔓延在篇什和章句里。像我這樣年齡的人,比我年齡小的人,只要是從苦難里出走,是從暗淡的鄉土和濕氣很重的村莊走上文學之途的,無一不是書寫著曾經。
有些人正在改變著,有些人早已改變了身份,但共同的唱響依然是一樣的主題。
那么,這之輕——早已離開的日子,怎么就放不下,沉沉的壓著我們的心靈的夢境。
至此我找到了答案。
【責任編輯 趙清俊】